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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准备 萧翊这孤拐 ...

  •   晌午,严瞻回来了。

      带来了萧翊的安排:

      “陛下已下旨,擢秦峰为平西将军,暂代西北帅印,总理雁门关一线防务;又调了陆老将军即刻启程赴西北,襄赞军务,协理秦峰整肃军心、布防御敌。”

      严瞻进门时额角还带着薄汗,显然是一路快马从宫中赶回来的,“陛下说,陆老将军资历深、在西北军中威信足,由他去坐镇,既能帮秦峰压住阵脚,也不至于临阵换帅、自乱阵脚。”

      陆老将军……

      顾珩之倚着引枕,身上覆着厚被,看着严瞻焦急的样子,安抚道:“陆老将军是三朝旧臣,素来不涉党争,陛下用他,是再妥当不过的。”

      “可……”严瞻还想说什么,却被顾珩之抬眼打断。

      “没有可是。”顾珩之微微侧过头,“周将军昏迷,西北军心浮动,陛下能快刀斩乱麻是好事。你且回兵部传话,粮草与冬衣一路盯紧些,若有不足便再调运,切不可让前线将士受冻挨饿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严瞻,你这脾气真得改改,往后我不在了,兵部的人还得靠你撑着。”

      严瞻一怔,猛地抬头望过来,“侯爷说的什么混话!您不过是偶感风邪,将养些日子便好了。”

      顾珩之望着他骤然红了的眼眶,淡淡一笑,没再往下说,只抬手轻轻摆了摆:“去吧,军务要紧,别在我这儿耽搁。”

      严瞻躬身一揖,“……属下记下了。”

      他转身往外走,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,临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顾珩之已重新阖上眼,靠在引枕上,侧脸瘦削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轮廓,窗棂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鬓边,竟似瞧见了几星未染透的霜色。

      顾砚端着刚温好的药进来时,正撞见严瞻神色复杂地退出去,他愣了愣,轻手轻脚走到榻边,把药碗搁在小几上,小声唤道:“老师,该喝药了。”

      顾珩之睁开眼,看着少年捧着药碗递过来,目光在他尚且带着稚气的脸上停了停,“阿砚,如果有一天要离开京城,你跟我走吗?”

      顾砚握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,抬头望着榻上的人,目光坚定:“您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
      他年纪虽小,已经能感受出府中压抑的氛围,也隐约察觉出老师与陛下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,“我能帮老师熬药、跑腿,绝不惹您烦心。”

      顾珩之看着他眼底未染尘埃的赤诚,唇角牵起一抹弧度,抬手接过药碗。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头,他却仿佛尝出了一丝暖意。

      他喝完药,将空碗递回顾砚,轻声道:“去叫管家过来。”

      顾砚应了声,收拾了药碗退出去。

      顾砚走后,内室重归静谧,顾珩之望着窗棂间斜斜漏进的日光,指尖在膝上缓缓摩挲着。

      不多时,管家佝偻着身子快步进来,垂手立在榻前,低声道:“侯爷?”

      顾珩之并未抬头,只淡淡开口:“你算算,府中还有多少资产?”

      “除了上次侯爷买粮抵押的田契和陛下的御赐之物,府中现银一万两千两,城东的两间铺子账上月入五六百两,先帝御赐的庄子三百亩,每年租子约莫两千石粮。再就是些零散的古玩字画,都是往年同僚所赠,算不得什么值钱物件。”

      顾珩之点了点头,缓缓开口:“御赐之物除了药材一概封存,动不得。”

      “城东那两间铺子,你寻个稳妥的中间人,寻着了也不必急着出手,且把价钱谈得妥帖些,再转出去换些现银。行事要密,契书、银两的往来都过暗账,莫要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
      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落在管家花白的鬓角上,语气缓和了些,却依旧条理分明:“此外,你看府里的人数给他们留一笔银子,你自己也留份养老钱。其余的,都换成银票,面额拆散些,存去不同的票号,别集在一处。”

      说着,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似有些乏了,声音也压低了几分:“我的一些随身物件,你也寻出来,常用的、不常用的,都各自整理成箱。”

      管家心头了然,低声道:“明白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侯爷这是在为抽身退步做打算了。

      顾珩之独自一人靠在引枕上,心里默默盘算着,变卖铺子所得的现银,加上府中存银,约莫能凑出几万两,足够他带着顾砚寻个清静地方安稳度日。

      只是那些跟着他多年的旧部,怀瑾、严瞻、周骏……他们还在朝中和军中,萧翊未必会轻易放过。

      他闭上眼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
      走,是定然要走的,只是何时走、怎么走,还需再等一个时机。

      萧翊如今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,等他扳倒云岫的势力,坐稳了皇位,那时候再提辞呈,或许萧翊念在旧情,不会执意阻拦。

      云岫的势力看着盘根错节,实则根基并不牢靠。

      他手底下拢着的多是文官,这些人惯会审时度势,趋炎附势者占了多半,真到了要紧关头,能为他死心塌地效力的没有几个。

      萧翊如今握着兵权,要除掉他并不算难,只消寻个由头,先断其臂膀,再动其根本,一步步收了权去,他便再难翻身。

      况且似他这般的权臣,平日里树敌不少,一旦有倒台的迹象,朝中那些素来瞧他眼色行事的人,非但不会替他周全,反倒会争着落井下石,急着与他撇清干系。

      云岫若聪明,便该趁着萧翊下定决心之前主动请辞,暂避锋芒,保住现有的荣华便已是侥幸。若是他贪恋权位,执意要在这漩涡里纠缠,那迟早会被萧翊连根拔起。

      他要做的,就是加快这个进程。他这副病弱的身子撑不了太久,况且留得越久,萧翊对他的猜忌便越深。

      顾珩之缓缓睁开眼,望着窗外渐盛的日光,心底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无论如何,该安排的总归是要安排妥当,哪怕真到了抽身而退的那一日,也得给这些跟着他多年的人,留下一条能走的路。

      等顾珩之的病稍好,他便去上朝了。

      军报传来消息,周骏已无性命之忧,只是身子还虚着,萧翊便下旨令他回京调养,军中由陆老将军与秦峰共同主持,既稳了西北军心,也算是暂时解了顾珩之心中一桩隐忧。

      江浙的案子也查清了,官员都一律查办,或褫夺官职、或抄家下狱,牵扯而出的贪墨银两累计逾百万两,朝野上下一时震动。

      萧翊借着这股势头,连着撤换了江浙三地的主要官员,又顺势将云岫安插在都察院与户部的几位心腹明升暗降,明眼人都瞧得出来,这是在一步步剪除云岫的羽翼。

      而盛怀瑾升任户部侍郎,算是在云岫掌控的户部插下了一枚钉子。

      既是借顾珩之的旧权威慑云岫余党,也是在他与云岫之间,再添一道隔阂。仿佛要让满朝文武都瞧着,他顾珩的人,正一步步取代云岫的位置,成为新的权力中枢。

      与此同时,这也算是萧翊有意用盛怀瑾的信号,倒让顾珩之对盛怀瑾的将来放心了些。

      只是盛怀瑾生性清介,在户部这滩浑水里,少不了要与云岫一系的老吏周旋。

      下朝的钟鼓声缓缓消散在宫墙深处,顾珩之随着退朝的人流缓步走出太和殿。

      “老师。”盛怀瑾快步上前半步,伸手扶住他,“风大,您身子还没好全,仔细受凉。”

      顾珩之顺着他的力道缓步前行,边走边叮嘱他:“户部左侍郎是实职,掌着整个户部的核算与调拨,云岫在户部经营多年,盘根错节,你此去要多加小心。”

      “学生明白。”

      “账册要理得干净。历年的漕粮、江浙的织造供奉,这些账目最是繁杂,也最容易藏污纳垢。你接手时,只认账、不认人,凡有疑点,一概封档呈给陛下,莫要自行裁断。”

      盛怀瑾心中一凛,随即应声: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
      李福全一路小跑着从身后追了上来,待气息稍匀,才在二人跟前站定,恭敬地躬了躬身,低声向盛怀瑾道:“盛大人且留步,陛下请您过去说话。”

      顾珩之闻声停下脚步,他还以为李福全是来叫他的,没想到萧翊会单独让盛怀瑾过去。

     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,怕是有什么要紧的要交代他。

      他侧目望向盛怀瑾,微微颔首示意他自去。

      盛怀瑾会意,向顾珩之略一躬身:“老师,学生先告退了。”

      顾珩之自己回了府。

      刚进府门,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,将前几日铺子变卖的账册递到他面前,低声回禀:“侯爷,城东那两间铺子已经脱手了,价钱比预估的还多出三百两,契书和银票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,没走半点风声。”

      顾珩之接过账册,“办得妥当。银票你按之前说的拆成几份,分别存几家票号,莫要留底。”

      管家应了声“是”,又低声道:“您的随身物件也都整理好了,常用的放在西厢的樟木箱里,不常用的都封在东厢的大箱中,只等您示下。”

      顾珩之抬眼望了望院子里抽了新芽的老槐树,缓了缓才道:“先都放着吧,等再过些时日再说。”

      周骏托人给他捎来了一封信,信中说,他此番在西北受的伤虽然严重,却未伤了根本,不过他回京之后打算借此向朝廷递上辞呈,说自己身子骨大不如前,再经不起边关的风霜劳顿。从此安心待在家中,好好教养儿子读书习武,闲时侍弄花草、含饴弄孙,过几年清静安稳的日子。

      顾珩之叹了口气,周骏此举不光是为了自己,也是告诉他不用挂念他,他已经为自己想好了退路:主动交出兵权隐退,换得后半生安稳。

      他提笔在素笺上落下几行字,叮嘱他回京后好生将养,若有需要处只管递话过来,不必见外。

      顾珩之的回信刚由人送出府,盛怀瑾便从宫中回来了。

      顾珩之抬眼见他神色平稳,“陛下都吩咐了些什么?”

      盛怀瑾无奈地看着他:“陛下让我赶紧搬出去。”

      顾珩之闻言一顿,疑惑地看着他,示意他解释。

      盛怀瑾苦笑,“陛下说,我既进了户部,又是您一手教出来的,若还住在您侯府门下,外头的人怕是要戳着脊梁骨说您结党营私,让我赶紧搬回自己府里。”

      顾珩之皱着眉,半晌才缓缓点头:“陛下虑得是。”

      “是该避嫌。户部是云岫经营多年的地方,你刚上任,小心些好。”

      盛怀瑾垂着手站在一旁,低声应道:“学生明白。只是学生觉得陛下不光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
      顾珩之看他欲言又止,也明白他什么意思。

      萧翊一向不喜欢盛怀瑾在他身边,或许是老学生看新学生不爽的缘故吧。

      “陛下既已下了旨意,你便依言搬回去便是。你府中荒废日久,回去后先叫人收拾干净,缺什么只管开口。”

      盛怀瑾一一应下,起身告辞;“陛下让我今日就搬,学生先去收拾了。”

      顾珩之暗骂,萧翊这孤拐性子,多留半日也不许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准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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