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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梦醒 他需要时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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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珩之回去便病倒了。
萧翊一接到消息,便立刻带着太医赶来了永宁侯府。
“老师,”萧翊疾步走到榻前,只见顾珩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面上没有多少血色,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汗,眉心微蹙,似连昏睡中也未能真正安稳。
萧翊缓了缓呼吸,在榻边坐下,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床上昏睡的顾珩之的手。那只手比平日更凉,搁在他掌心里竟轻得没有多少分量。
榻上人不知是受了惊扰,还是心底的燥意翻涌,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喟叹,随即眉峰拧得更紧,指节下意识地蜷了蜷,像是要抓住什么,却终究脱力般落回衾被里。
“老师?”萧翊放轻了声音唤他。
顾珩之没有反应。
跟在身后的太医垂手上前,搭了搭脉象,眉头便一点点蹙了起来,连退两步躬身回禀:“陛下,顾大人这是急火攻心,郁气结于胸臆,又沾了些外头的风寒,内外交侵,才这般沉疴难起。”
萧翊摆了摆手,让他赶紧去开方子。
萧翊的目光掠过案上铺开的绢帕,那上头还留着干涸不久的暗红痕迹,触目惊心。他望向垂首立在一旁的李福全,“李福全,去问问你师父,老师同他说了些什么。”
李福全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萧翊拉着顾珩之的手放在自己脸上,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,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一暖那冰凉的指尖,“在宫里还好好的,就不该放你出来。”
那只手比平日更凉,搁在脸上像一片浸了冷露的秋叶,萧翊不由得将那手握得更紧了些,仿佛稍一松手,这温度就会从指缝间溜走。
他望着顾珩之毫无血色的面容,眼睫低垂着,遮不住眼底翻涌的心疼与自责。
“你若是肯留在宫里,这会儿朕已经看着你喝了药,安安稳稳地睡下了。”萧翊低声喃喃,像是对着昏睡中的人说话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那只握着顾珩之的手不由自主地又紧了紧,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细瘦的腕骨,像是要确认脉搏仍在跳动。
太医不多时便带着药方折返,弯腰将方子递上。
萧翊细细过目一遍,压着嗓音吩咐照方煎药,自己则守在榻前,寸步未挪。
顾珩之半梦半醒之间,恍惚望见了榻边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,眉眼的轮廓逆着微弱的天光,晕开一层朦胧的影。
这样熟悉的场景,像极了当年他重伤卧病时,萧祁守在一旁的模样。
他心头一阵发酸,神思愈发昏沉,竟当真以为眼前之人便是梦中旧影。
他费力地挣了挣,想要从那只被握住的手里抽离,气力却像被抽干了一般,扬起的手软绵绵地落向那人胸膛,一下下地推拒:“走……你走!”
萧翊非但没有松手,反而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,指腹贴着顾珩之的手背,力道沉稳而克制,像是怕稍一用力便会伤到他,又像是怕一松手,眼前这人就会彻底抽身而去。
他垂眼看着榻上人苍白的面色,深吸了口气,低声道:“老师,你病了,朕不跟你计较。”
顾珩之被那力道拽得发疼,眼尾泛着一点病态的红,唇瓣翕动着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翻涌的咳意堵了回去。
他偏过头,肩背剧烈地发颤,迅速在床榻上洇开鲜红。
萧翊下意识地松了手,慌忙想去抚他的背,指尖刚触到那片单薄的衣料,就被顾珩之偏身避开。
顾珩之喉间那股翻涌上来的腥甜仍未完全散去,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盘桓在唇齿之间,怎么都咽不下去。眼前的人影被昏黄的烛火勾勒着,又与另一道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旧影相叠,晃得他头晕目眩。
心口像是被人攥紧了又松开、松开又攥紧,连呼吸都跟着一阵阵地发虚,混沌之中只觉胸膛里那股痛意愈发分明,似有钝刀子贴着心脉一下下地磋磨,绵绵不绝。
他闭了闭眼,声音沙哑,“陛下……请回吧。”
萧翊的手僵在半空,“你怎么了?”他直觉顾珩之看他的眼神不对劲。
“陛下,”他直视着萧翊,一字一句道,“臣累了。”
萧翊怔在原地,他看着顾珩之重新阖上的眼,那副拒人千里的疏离模样,让他心底的不安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一圈圈漾开。
半晌,他收回手,“老师既累了,便好生歇着。”
萧翊上了轿辇,方才榻上那双眼睛里的疏离与疲惫,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。
不对劲。
顾珩之素来性情坚韧,朝中风波、边关鏖战,从未见他这般神思涣散的模样。
回了宫,李福全来回话。
李福全弓着腰,垂着眼帘,“回陛下,奴才去问过师父了。师父说……顾大人今早确是去了皇陵,一路径直到了先帝的陵前。”
他说到这儿,顿了顿,似乎是在斟酌下面的话当讲不当讲,作势沉吟了一瞬,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,飞快地瞥了一下萧翊的神色。
见那位虽未睁眼,面上却也没有动怒的迹象,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:“师父说,顾大人在先帝陵前待了许久,少说也有半个时辰。师父还说,顾大人临走前特意嘱咐过,不让把他去皇陵的事告诉旁人。师父原也不敢多嘴,只是……奴才去问,他不敢瞒着陛下,这才说了。师父说,顾大人只怕是又想起了从前和先帝的旧事,心里头难受,又怕陛下知道了多想,才这样交代的。”
萧翊坐在龙椅上,指尖不紧不慢地轻轻敲着桌案,一下又一下。
祭拜先帝?
他想起顾珩之向来对先帝恭敬有加,每年先帝忌日,不管身在朝堂还是病卧府中,都定要赶赴皇陵,从未延误。可今年先帝忌日尚未来到,为何偏拣了此时前去?
但转念一想,若因近日那些流言纷纷,顾珩之心中郁结,觉得无处可去、无人可诉,便到先帝陵前倾吐一番,倒也说得过去。
毕竟那些市井流言中,最不堪的便是将他和先帝、与自己一并牵扯进去,编排出种种污秽难听的话来。
顾珩之那般清高自持之人,被人用那样龌龊的言语反复议论,心里必定难受至极。
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便是先帝,受了委屈,满腹郁结无处排解,去先帝陵前跪一跪、说说话,求片刻安宁,也是人之常情。
萧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说到底,在老师心中,自己终究还是及不上先帝。
但,他又想起顾珩之方才避开自己触碰时,那近乎本能的抗拒,绝非仅仅因流言委屈便可解释。若只是为先帝难过,何至于对自己也生出这般隔阂?
萧翊沉默许久,忽的开口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李福全,你师父今日见到的、听到的,当真就这些?”
李福全心头一紧,连忙叩首,“就是这些了。”
萧翊摆了摆手,让李福全退下,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只觉一团乱麻堵在胸口。
他想和顾珩之亲近,可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,都在将他从顾珩之身旁推开,让他离顾珩之越来越远。每当他试图上前一步,便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横亘在中间,如一道深不见底的渊壑,越是想跨越,越发现那裂痕早已深得触不到底。
顾砚拧了半干的布巾给顾珩之擦完身,又端过药来。
顾珩之已经昏睡了两天了,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。
他先试了试温度,才小心翼翼地将人半扶起来,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。
顾珩之神志不清,喂进去的药汁有大半顺着唇角往下淌,顾砚拿着绢帕一遍遍擦,喂了小半刻才堪堪喂完半碗。
严瞻自府门方向一路行来,脚步带风,正要迈步进去,却被候在外面的盛怀瑾拦在了门前。
“你怎么又拦我?”严瞻眉峰一蹙,伸手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,在盛怀瑾面前用力晃了晃,“西北军报,周将军出事了,我得赶紧找侯爷商量!”
盛怀瑾垂目扫了一眼那折子,却并无让开的意思,低声道:“老师现在还没醒过来,你就算进去了也没用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给我看看,出什么事了。”
严瞻无奈,把折子递给他,“这是军机要务,你别宣扬出去。”
盛怀瑾点点头,接过折子就着廊下灯笼的微光,一目十行地扫过。起初他还只是眉头微蹙,待看到关键之处,脸色已是沉了下来:“周将军在西北遭遇伏击,身受重伤?”
北狄的精锐骑兵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黑沙坨设的埋伏。周将军带着亲卫营去巡查防线,猝不及防被围,身上中了两箭,其中一箭擦着心口过去,如今已经昏迷了快两天了。眼下西北军心已有些浮动,就等着京城的指令。
“营中可有其他将军能担此重任?”盛怀瑾沉声问。
“周将军麾下的副将秦峰,早年跟着周将军在西北守了几年,对边防布防、各关隘出入道路了然于心,打起仗来也有一股狠劲,在军中能服众,只是资历尚浅,到底缺了几分老将的沉稳,怕压不住那些在西北盘踞多年的老兵油子。最好的法子就是让秦峰暂且代掌军务,再从别处就近调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将过去坐镇,两人相互牵制、彼此帮衬,方能稳住局面。我急着找侯爷,就是想商议调谁过去最合适。”
“你报陛下了吗?”
“军报也递了一份进宫,规矩我自然省得。”严瞻道。
“不够。”盛怀瑾将折子慢慢合上,压低了声音,“你要亲自去说,以你的身份,以你与周将军的交情,亲口向陛下陈明西北的紧急军情,才是臣子该有的本分。陛下本就忌惮老师在军中的威望,你得了军报不去先报陛下,反而先来报老师,传到陛下耳中,岂不是让陛下疑心更重?况且老师现在正在病中,自己还昏睡不醒,你若是将这等火烧眉毛的军情说给他听,他必定强撑着病体起身筹谋,到那时病情反复,岂不是更添乱?”
严瞻愣了愣,猛地一拍脑门,脸上浮起懊悔之色:“是我糊涂了!光顾着着急,倒把这茬忘了。”他攥着那封军报,转身朝外走,“我这就进宫面圣。”
盛怀瑾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转身回了内室。
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烛火无人剪芯,已烧得有些暗了,将一室陈设映得影影绰绰。顾珩之仍昏睡着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面色苍白得几乎与身下的素色寝衣融为一体,只眉心还微微蹙着,似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。
顾砚坐在榻边,见他进来,抬起头,压低声音,怯生生地问道:“盛先生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”盛怀瑾走到榻边,放缓了声音,拍了拍顾砚的肩,又看了眼榻上的人,轻声道,“你也守了大半日了,去外间歇会儿吧,我来看着。”
顾砚摇了摇头,眼睛红红的,“我不累,我想多守会儿老师。”
盛怀瑾看着他倔强的模样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望着榻上昏睡的人,心里沉甸甸的。
这一夜格外漫长。
顾砚到底是少年心性,不知过了多久,身子慢慢歪下去,头一点一点的,最后竟伏在脚踏上睡着了。
盛怀瑾见了,轻手轻脚走过去,从榻尾取过一件外衫给他披上,又回到桌旁坐下,支着手肘,阖着眼,却是一夜未曾真正入眠。
顾珩之醒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了。天边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,屋内烛火已经燃尽,只余下一截短短的残烛凝在烛台上。
顾砚就坐在脚踏上守着,小脑袋搁在床沿边上,身子蜷成一团,呼吸绵长而均匀,还带着未脱干净的少年稚气。
盛怀瑾靠在远处的桌子上,一手支着额,眉头微锁,显然也是强撑了一整夜,此时正迷迷糊糊地浅眠着。
顾珩之缓缓睁开眼,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幔帐瞧了许久,只觉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,轻飘飘的,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吃力。
昨夜那些混乱破碎的梦境还在脑中残留着残影,有先帝、有萧翊,还有常衡那双阴沉沉的眼,搅作一团,理不清,也挥不去。
他费力地偏了偏头,目光落在榻边顾砚那毛茸茸的头顶上,又落到远处桌旁盛怀瑾疲惫的面容上,喉结轻轻动了动,终究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复又合上眼,任由眼眶下那一片酸涩,慢慢浸润开来。
他缓了口气,强撑着坐起身。
盛怀瑾原是浅眠,稍有声响便惊醒过来,抬眼见他正扶着榻沿要起身,连忙上前半步伸手托住他,“老师要起身,唤我一声便是,何苦自己硬撑。”
他扶着顾珩之靠稳在引枕上,又给他倒了杯茶。
茶水尚温,盛怀瑾递到顾珩之唇边,看着他就着杯沿小口抿了半盏,干涩的喉头才稍稍润开些。
“您睡了两日了,可觉得好些?”盛怀瑾接过空杯,搁在一旁的小几上,低声问。
顾珩之只觉着此刻的清醒恍恍惚惚,仿佛整个人从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境中被拉回来,恍如隔世。
从前与萧祁之间的种种纠葛,那些笑过的、信过的、倾尽心血辅佐过的年月,此刻想来都已隔得远了,像是褪了色的旧卷,模糊得几乎辨不清。
萧祁骗了他,利用了他,将他一片赤诚当作棋子,这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轻易释怀的。
但是萧翊终究没做错什么,是他亲手扶上皇位的孩子,是他一路看着长大的少年。
那些被利用、被辜负的旧怨,本不该迁怒到他身上,可萧翊近来的动作,也有些让他难以招架。
他知道萧翊急于收回权力,急于摆脱他的影子,可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,像细密的针,扎得他心口发闷。
顾珩之缓了片刻,气息稍定,目光落在脚踏上熟睡的顾砚身上,“他守了我一夜?”
“嗯,”盛怀瑾点点头,替他把垂落的帐幔挽到侧边,让窗外将亮未亮的微光透进来些,“熬了整宿,撑不住睡着了。”
“辛苦他了。”顾珩之望着顾砚眼下淡淡的青黑,叹了口气,少年人的赤诚最是难得,他与萧祁曾有过,萧翊也曾有过,只是最后都不见了。
他转过头,望向盛怀瑾,“我睡着这阵子,府中有没有人来过?”
盛怀瑾怔了怔,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宫中或是朝堂的动静,低声回道:“严大人来过,带了西北的军报,我拦了他,让他直接进宫面圣了。”
顾珩之眸色微沉,“出事了?”
“是,周将军遇伏,中了两箭,还昏迷着。”盛怀瑾斟酌着措辞,“严大人本想找您商议调谁去西北,我想着您病着,便让他先去回陛下了。”
顾珩之闭上眼。
他自然明白盛怀瑾的用意,萧翊本就对他在军中的根基心存芥蒂,这时候若是他插手西北军务,无异于往那猜忌的火上浇油。可周将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将,西北防线若是乱了,最先遭殃的是边关的百姓。
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:“陛下……可有旨意下来?”
“还没有。”盛怀瑾看着他苍白的面色,忍不住劝道,“您刚醒,这些事暂且交给陛下和严大人去处置吧。西北那边,秦峰暂代军务,再调一位老将过去,总能稳住的。”
顾珩之点了点头。
虽说如今隔阂渐深,可萧翊到底是他亲手教出来的,能力还是有的。
盛怀瑾见他依然神色倦怠,便不再多言,替他掖好被角,转身去吩咐下人做些早膳来。
顾砚听到动静也悠悠转醒,揉着惺忪的睡眼抬头望见顾珩之靠在枕上,先是一怔,随即眼眶骤红,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与颤意:“老师,您醒了……”
他忙不迭站起身,动作太急差点碰翻榻边的小几。
顾珩之望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,心头微暖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温声道:“我没事了,倒是你,守了这几天,累坏了吧。”
顾砚闻言使劲摇了摇头,忙伸手攥住顾珩之搭在榻沿的手腕,指腹触到那冰凉瘦骨的腕脉,鼻尖一酸,泪水险些掉下来:“我不累,只要老师能醒过来就好。”
“你赶紧去歇着吧,我这身子并无大碍。”顾珩之反握住他的手,“别我刚好转,你反倒病倒了。”
他需要时间来思量往后的路。萧翊愈发孤戾乖张,他总得为旧部与自己早作打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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