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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生育损伤   “王爷 ...

  •   “王爷,这具女骨生过孩子。”

      拔步床前,唐小满半蹲在泥泞漫洇的脚踏旁,套了手套的掌中托着翻转过来的耻骨,将骨上的血肉洗净后,他蹙眉惊愕地捧起起身。

      那截暗白色的骨头上,有着一粒粒粗粝凹凸的孔洞。

      沉叙白刚迈入新房便接了白余递过来掩面的白布,靴底停在青砖微干处。他并未开口,只垂下眼帘,等着唐小满向他走来。

      唐小满指着骨面上的孔洞:“耻骨联合面有明显的陈旧骨损与侵蚀,这是女子生育落下的痕迹,根本不会消失,还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发严重。白二小姐年方十八,才刚出嫁又没生育过。再者,这具尸骨骨盆宽扁,股骨与胫骨合起来算,比二小姐平素的身量长了近一寸,臼齿也磨得厉害,年岁少说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,还有过孩子。”

      立在门内侧的白又眼皮一跳:“小满,当真辨准了?”

      “平日我就算再怎么喝酒误事也没瞎,看得见生育对女子的损伤,这都是不可逆的。”郁闷的唐小满对着白又一顿龇牙咧嘴,将铜镊浸入身旁的白瓷醋水盂里,“床上这具女骨,绝非白二小姐。”

      此话一出,在场的几人都不约而同的松懈了肩线。

      沉叙白胸膛几下深沉起伏,大石头从心脏上稍退而去。

      既然这床上的尸骨不是白簪榆,那就不是死亡,而是失踪。

      最起码还有希望。

      沉叙白目光自骸骨移开,落在白骨周围发黑成浆的皮肉残滓上。

      唐小满顺着他的视线,从木箱中抽出一根扁平的象牙签挑起些许黑稠泥肉,低声道:“皮肉一夜之间蚀烂,气味辛烈发刺,绝非自然腐败的迹象,倒像是被什么烈药强行催化的……还这般急匆匆,只腐烂了大半具。只是这药混在血浆里,究竟是哪一味方子,得容我回头慢慢试,眼下不敢妄断。”

      沉叙白沉吟片刻,侧目看向门边的白又,道:“持本王令信,带人去查扬州城内外各处官私义庄近半月入殓的名册。着重查二十五岁上下、身量偏长、近日被提调或报暴毙的女籍。莫要大动干戈。”

      白又抱拳一揖:“属下明白。”说完便转身跨出穿堂,反手扣紧雁翎刀鞘,迅速隐入廊外的连绵细雨中。

      大衍律下,凡州府治下,无论死囚、处斩、疫疠暴毙还是无主枯骨,入土前皆须由各处义庄造册登记身长骨相,以备刑部复查或招人认领,具具尸首皆在案有册。

      门槛外铺开了一领素白麻布,白余已将从新房各处搜检出的物件依次回拢码齐。白景手执炭笔册页,在一旁蹲身清点。

      沉叙白迈步走至门槛前,并未急于出言,目光如霜雪般自麻布上一一掠过。

      案几旁搁着一只甜白瓷药碗,表面结着一层发褐的薄浆,里头竟还晃荡着大半碗残汤。

      白景皱眉盯着那药碗,纳闷地嘀咕道:“不是说那姑爷亲自端了安神汤哄着二小姐喝下才歇息的。可这碗里少说还剩了大半碗,二小姐怎地剩下这么多没喝完?”

      唐小满褪下一只鹿皮手套,用消过火的银簪挑了丁点干渣化入清水瓷盂,轻轻晃了晃,水色顿时泛起浑浊的黑水,他伸手挥嗅片刻,道:“确是安神药方,但这汤里落了重剂量的曼陀罗籽粉,还掺了少许乌头,正是麻沸散的劣质方子。”

      沉叙白颔首,抬眼望向廊下侍立的侍女,将人招来,问道:“昨夜是你和翠儿一起在婚房伺候?”

      侍女怯怯点头,目光在面前板着脸的几个男人身上流转,抖着声音道:“是……我和翠儿姐姐亲眼看着姑爷拿了汤碗哄二小姐,但是二小姐最不喜喝药,只喝了一口就喊苦,让姑爷拿走。”

      侍女尽量说得委婉,但知晓白簪榆脾气的几人都能想象得出白簪榆估计不是侍女口中“拿走”而已。

      唐小满和白余等人对视一眼。

      真是好金贵的脾气,想必是白簪榆自小体弱多病,舌头嫌这汤药滋味苦涩娇气不愿喝,又或是尝出了生乌头的麻舌怪味不似平常药,这才剩下了大半。

      沉叙白指尖虚扣在腰间玉玦上,目光移向旁边一只掐丝珐琅小香炉。炉盖已被揭开,炉膛里残灰尚存,眼神示意唐小满干着又脏又累的活。

      极有眼力劲的唐小满持着小银匙在香灰中轻轻一拨,灰烬层层剥开,里层赫然现出一簇尚未燃尽的白腻细末。

      “香是寻常的合欢香,但底层掺了些许阿芙蓉。”唐小满挑起一点嗅了嗅,随即厌恶地把小银匙丢开,低声道,“药喝得少无妨,炭火一烘,药气顺着浓香钻进帘帐,不过两炷香的工夫,屋里的人照样得人事不省……还会有些神志不清的迷醉。”

      白景在册页上飞快勾画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汤里下药,炉里熏香……真是下作。”

      沉叙白目光冷淡地移向一旁的托盘。

      托盘里盛着一顶累丝赤金凤冠,本该华彩流转的金冠如今残破不堪,左侧的展翅金凤硬生生折断,掐丝点翠塌陷成凹坑,串连的东珠崩散了数颗,上头还蹭着几道粗黑的泥印。

      沉叙白俯身看了一眼,淡声道:“这看着不似失手弄出来的。”

      “王爷好眼力。”白余躬身,和白景对视一眼,回道,“这凤冠是在踏板底下的帐幔堆里翻出来的。金丝被踩瘪,东珠碎成粉渣。属下与白又演示过,应是两人动武之间,被当做武器打砸,随后又被重重踩踏过。”

      白景立刻翻开口供核对:“翠儿昨夜隔着锦帘送第二遭水,亲口说过当时屋里虽暗,可床头那顶凤冠上的大明珠还晃着光亮。那会儿凤冠分明还端端正正摆在案头,绝未落地!”

      “那时凤冠尚在,打斗是在子时之后。”沉叙白收回视线,目光掠过地面,踱步到窗前和门槛边,却实在难以从杂乱无章的步印里找到有用信息。

      白余面露惋惜之色,苦笑着摇头:“天亮那阵,翠儿等人惊见惨状,尖叫着打翻了铜盆,一路手脚并用地爬出去报信;紧接着白老爷晕厥,周经略使带了一大批衙役仆从踩着雨水泥泞涌进卧房。地上原本的脚印早被践踏得一塌糊涂,如今是半点纹路都辨不出来了。”

      沉叙白未置可否,视线最终落在那堆浸透残浆的衣物碎片与首饰上。

      男骨身上残留着被药水泡烂的玄色锦缎,正是寝衣中单,对得上翠儿所言“第一次叫水时姑爷已除了大红吉服”,拔步床前的泥泞血泊里,还浸着那一身沉重的大红织金男婚服,外袍早被踩得发黑发污。

      可床榻内侧的女骨周围,却干干净净,别说是碎片,连个线头都没有。

      不仅如此,旁边紫檀衣架上,整齐搭着的一套折枝花女制软缎寝衣一动未动,床头却不见半寸白簪榆的大红嫁衣。

      白景盯着粗麻布上的衣物,眉头越拧越紧,忍不住对还在房里的侍女开口发问:“奇了……为何这新房内只见男婚服,却不见新娘子的嫁衣?二小姐备好的寝衣原封不动搁在架子上,床上的女骨竟光着身子,连件里衣都没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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