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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移形换影   少顷, ...

  •   少顷,青雀班一行七八人被军士押解入堂,排成两列跪在堂下。

      走在前头的班主已逾半百,满脸堆着常年跑江湖卖笑积下的褶子,双手按在膝盖上不住地打颤,冷汗顺着额角的皱纹淌进眉毛里。他身后跪着几个装运道具的杂工,各个战战兢兢缩在后头。唯独身旁的小雀爷,一身青布窄袖,身骨挺拔如青竹,面无惧色。

      “青雀班诸人,”沉叙白目光扫过沉沉扫过堂下,“你等昨夜献艺后,歇在何处?”

      班主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膝头摩擦:“回,回贵人的话,草民等人蒙贵府赏脸混口饭吃,昨夜散了戏,领了赏银,齐府的管家便引着到下房休息。小人们深知高门规矩重,各自落锁安歇,绝无人敢踏出院门半步。”

      沉叙白深知江湖人鱼龙混杂,让捕快和判官等人领几个分开审问,又道:“班中何人会些拳脚功夫?”

      班主伏在地上嗓音打颤:“回贵人老爷的话,小人们跑江湖撂地卖艺,混的都是些粗笨力气,就只会些翻滚跌打的笨功夫,打杂的空有一身虎力气,连瓦房都爬不上去。满班老小……也只有小雀练过几出登高攀索的轻巧把式。”

      沉叙白目光落向那青衣少年:“报上名姓籍贯。”

      小雀爷膝行上前,嗓音清亮:“回大人,草民自幼流落江湖,不知父母何人,亦无大名。幼时村中遭逢大疫,草民自死人堆里捡得一条贱命,靠沿街乞讨混口饭吃,蒙班主收养作徒。班里排字带雀,草民手脚轻健,大伙儿便随口唤一声小雀爷。”

      白簪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悄悄和沉叙白咬耳朵:“这小雀爷的轻功着实不错,可那班主瞧着步履蹒跚沉重,其余杂工也不像是会轻功的——他那一双腿的好功夫,谁教的呢?”

      沉叙白微微一哂,无话。

      周廷章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虚空,便整了整官袍,从紫檀椅上缓缓站起身来。

      他目光如鹰隼般俯视着堂下的青雀班众人,语气冷冽而带着久经上位的压迫感:“齐府昨夜四面严锁,常人插翅难飞。而你昨夜在喜宴献演的那出‘移形换影’,空木箱中凭空变出大活人,转瞬之间红纸化蝶。这等神出鬼没的把式,阖府数百宾客皆亲眼所见。如今新房之内双双惨死,门窗无损,宛如鬼魅穿堂。放眼整座齐府,除了尔等通晓这移形藏人之术,还有何人能踏入那间死地半步?”

      周廷章转过身,向主位上的沉叙白郑重一拱手,言辞恳切而条理分明:“王爷,常人断无破墙潜入而不损门窗之理。江湖方士杂耍之流,多蓄机巧邪异之术。昨夜满府之内,唯独这青雀班身负这般凌空隐匿的手段,此案若非内部有人策应、借戏法幻术穿墙害命,何以成这等神鬼不知的绝杀之局?依臣看,倒不若先行收押,大刑伺候,必能审出奇门遁甲之术。”

      班主面露惊骇之色,下意识地往小雀爷身边缩:“不不……不是邪异,就是戏法,戏法……”

      可惜此时无人理会他。

      周廷章这一问理据周全,堂上堂下的侍卫与官差无不面露附和之色。密室穿行与大变活人本就极为相似,周廷章提出这等质疑倒也勉强说的过去。

      亲卫手扶刀剑,只等明王一声令下,便能立即动刑。

      满堂肃杀之间,跪在地上的小雀爷忽地低声笑了起来。

      周廷章眉头一拧,厉声道:“因何发笑?”

      小雀爷昂然抬首,直视堂上诸官:“经略使大人,明王爷明鉴。大人居高位,见惯了典章律令,瞧见这等民间把戏生疑,实乃人之常情。可世间哪有什么穿墙遁地、踏空而行的仙家法术?若真有这等神通,草民何苦沿街卖艺讨饭,何苦跪在此处求饶,早就施展法术逃之夭夭了。那出‘移形换影’,不过是前人传下来的物理机括与障眼法,若王爷与经略使大人不信,大可移步中庭戏台,草民当场将这些破烂玩意儿拆解开来,是非曲直,一目了然。”

      末了,小雀爷指天画地道:“若有一丝妖法遁术,便请贵人立刻砍了草民的脑袋!”

      周廷章蹙眉,紧盯着小雀爷,犹疑一瞬。

      沉叙白侧目,白簪雪静立思索,眼底掠过一抹兴致盎然的微芒,冲着他轻轻一点头。

      “准。”沉叙白霍然起身,披风随之掠起。

      细雨漫漫的中庭戏台,仍是一地残红泥泞。

      玄甲卫撑着素绢油纸伞护在水榭两侧,周廷章面容沉冷立在栏杆前。

      小雀爷跃上戏台,先一把推开昨夜那口一人高的大黑樟木箱。

      “大人请看。”小雀爷指着木箱底部。那木箱底下竟是完全悬空的,他单手在戏台底板两道微不可察的拼缝上一按一拧。

      “咯哒”一声机簧闷响。

      两块厚台板顺势向下沉去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暗道。暗道底层铺着厚软的羊皮,两侧各有一套压簧与铜轴。

      “空箱出人,全在台底。”小雀爷蹲在暗道旁,单掌在簧片上一拍,“开锣之前,扮新娘的伶人便已藏在台下,只等草民展示空箱对准暗道后便从地下钻进去,草民踩踏暗笋,簧片顶起活板,人便顺势直立站入箱中。在外人眼里是大变活人,在明眼人眼里,不过是地底钻出的耗子。”

      周廷章目光微沉,上前一步逼视道:“那漫天落红与折纸化蝶呢?数十只红蝶凌空展翅,难道也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?!”

      小雀爷不慌不忙,自袖中摸出一物,双手高举呈在沉叙白眼前。

      那是一副以纤细竹篾与绢纱绷制的小风轮,轴心处绞着几股极富弹性的皮筋。

      “戏台顶梁挂着漏斗竹笼,内盛花瓣与金粉,暗绳通向台后,拉绳则花粉如雾倾泻,迷人眼目。”小雀爷单手一拨皮筋绞轴,那绢纱风轮骤然呼呼飞旋,带出一阵短促有力的疾风,“草民撒出去的红纸蝴蝶,内里皆衬了细若发丝的铜丝骨架,预先折成了蝶形。纸蝶撒出,袖中风匣借着春里穿堂风一吹,便能扑棱翻飞三四丈远。”

      接着,他又从腰后解下一只二寸长的小竹筒,拔出软木塞。

      在众人注视下,两只翅膀上染着微弱金粉的活蝶自竹管内拍翅飞出,在湿冷的雨丝中摇摇晃晃地扑向廊前。

      “假蝶数百,真蝶数十,藏于竹筒,提前释放,宾客见着有真蝶便真以为后来的满天纸蝶皆通了灵性化活,伸手去捕却只能抓到纸蝶——这便是江湖行骗的障眼法。”

      沉叙白睇了一眼小雀爷,微微颔首:“虚实相生,真假莫辨。”

      小雀爷昂然而立,朗声道:“王爷谬赞。这等把戏,全凭预先布置的地底暗格、梁上机关与风力走向。敢问经略使大人,要在齐府新房里杀人再凭空遁走,凶手是不是得先在那雕花大床下凿穿三尺暗道?不然便得把齐府的青砖地面掀开装上精铜转轴,还得在大梁顶上掏空凿洞悬挂机括……这等浩大工序,莫说要一整夜的功夫才能堪堪完成,便是有一点声响都会招来人,又如何能在府邸里穿行不惊?”

      戏台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寂静,唯有雨点敲击蕉叶的淅沥声。

      周廷章面颊上的横肉微微绷紧,目光在那台底的钢簧上驻留良久,终是冷哼一声,拂袖退了半步,不再言语。

      戏法既非妖术,密室便仍是密室。

      没有天降神兵,没有飞檐走壁。凶手是在一间四面闭锁、严密无缝的居室之内,从容地完成了剥肉蚀骨的屠戮,然后消失在深宅之中。

      沉叙白缓缓转过身,深邃如寒潭的眸光扫过这满园死寂的深宅大院。

      若没有大变活人的戏码,那凶手便还在齐府之中。

      此时,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。

      白又按着雁翎刀,一路踩着青砖泥水飞奔而来。他面上不见往日的从容,眉宇间凝着极其深沉的惊疑,快步穿过水榭,径直行至沉叙白身侧,躬身附耳,极力压抑着呼吸:“王爷,唐小满在新房那处有了紧要发现……他请您移步过去一趟。”

      沉叙白垂在披风下的指尖骤然收拢。

      冷雨如织,沉沉地将前厅的喧嚣与试探隔绝在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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