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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新婚之夜 初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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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春的风挟着江淮特有的潮气,自青灰色的砖雕照壁间灌入穿堂。
沉叙白端坐正堂主位,身上的石青色披风未曾解下,衣摆垂在紫檀圈椅侧旁。他修长冷白的手搭在案几边沿,指腹无声摩挲着茶盏微润的青瓷边缘。
下首坐着江南经略使周廷章、通判使君等人。
纵然目睹了那等惨烈景象,这位宦海浮沉数十载的朝廷大员缓过来后只是神色凝重,不像白帆那般厥过去人事不省。
周廷章面对顶头上司明王爷,还是保留了体面。
“新房内的惨状,下官适才亲眼见过。”周廷章缓缓开口,“齐彦与白二小姐死状奇诡,皮肉溶蚀如泥,倒让臣想起一些阴毒下作的药物。王爷,眼下雨水一多,湿气熏蒸,尸骨停在内室过久,恐坏了齐、白两家的门楣体面,亦易生出传染疫疠。依刑律常例,当速令衙役封存尸骨火化,命人备齐楠木棺椁,早些入殓停灵,方为正理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字字替人着想,句句是礼节体面。
沉叙白未曾抬眼,身侧的光影微晃。
一截绯红的折枝长裙在案旁一闪而过,轻如烟霞。
白簪雪倚在紫檀案沿,两手撑在冰凉的木面上,微微俯身侧过头去。
她目光落在周廷章身上,眉尾轻轻扬了扬,唇角勾出一抹轻快的哂意:“堂堂经略使,言语倒是冠冕堂皇。死因未明,凶器未见,他倒先念叨起规矩来了。沉叙白,你说他是怕疫病,还是想息事宁人?”
沉叙白单手搭在紫檀案几边缘,修长冷白的指尖虚扣在案面,既未应承,也未动怒,只道:“查过再说。”
周廷章端茶的手微微一滞,暗道这明王爷怕动真格的了。随即恢复了常态,颔首沉声道:“王爷既要彻查,下官自当督责府衙上下,全力听凭调遣。”
堂前长案旁,白景铺开黄麻纸,执笔蘸饱了浓墨,等着录口供。
“传近侍。”沉叙白淡声道。
不多时,两名粗使仆妇引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入堂来。翠儿早已换去那身污浊的衣裳,双目红肿得几欲滴血,刚迈过门槛便瘫软在地,浑身抖得如同一片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枯叶。
沉叙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昨夜散席起,你在新房内外所见、所闻、所经之事,自头至尾,一字不漏细细说来。”
翠儿伏在地上,打了个哆嗦,抽抽搭搭地抬起泪痕交错的脸:“回……回王爷的话。昨儿夜里散席极晚,姑爷敬完酒回房时,身上带了些酒气,但步子是稳的。喜娘带着奴婢们在房里撒帐、行合卺礼。礼毕后,姑爷便说……说二小姐今日受了累,夜里怕吵,让喜娘同奴婢们都退到外头去候着,二小姐也说今日累得慌,把奴婢们都赶了出去。”
翠儿说到此处,抹了把脸上的泪水,声音因恐惧而颤抖:“奴婢退到外间时,亲眼瞧见姑爷点了二小姐常用的香,又倒了一碗安神汤,端到床前哄着二小姐服下……隔着喜幔,奴婢瞧得真切,二小姐确是喝了药才躺下的。”
“到了后半夜,”翠儿继续颤声道,“姑爷叫了头一回水。奴婢端了铜盆毛巾打门外进去。姑爷已经除了大红吉服,从奴婢手里接过了铜盆,还同奴婢说,‘外头夜潮风大,你莫在廊下伺候,早些去后耳房歇下吧’。奴婢千真万确看得明白,那就是姑爷的脸,姑爷的声音,奴婢绝没有听错!”
白簪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刚想问为何是头一回叫水时,只见翠儿咽了口唾沫,面皮上浮起一层姑娘家的羞红,和哭得红肿的眼睛融在一起,跟个猴屁股似的。
翠儿的头垂得几乎要贴进衣领里:“奴婢领了命退出来,原本守在屋外檐下。可过了没多会儿,内室里头就传来些……凌乱的动静,比,比头一回的大些……奴婢心里臊得慌,不敢在近处干站着,便自作主张打发了廊下守夜的两个小丫鬟回后罩房睡觉,自个儿也远远走开了。”
白簪雪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,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沉叙白,发觉他也在看自己,便捂着脸缩回他身边,怎么也不肯看他。
翠儿咬着惨白的下唇,忍下那些姑娘家的羞涩,继续道:“一直捱到快交子时,内室方向又传出姑爷的唤声,叫送第二遭温水。那声音隔着锦帘,听着闷闷哑哑的,姑爷在里头吩咐说,‘把水盆搁在外屋圆桌上便罢,娘子刚合眼,莫要惊动她’。奴婢不敢多看多探,轻手轻脚端了水盆搁在桌上,打眼瞧见内室的销金红幔垂得严严实实,只有姑爷坐在床边,屋里连两边的描金烛台都熄了,黑黢黢的一片,只余床头的凤冠明珠晃着虚光。奴婢实在不敢多看了,放下盆便退了出去,从外头把门合拢了。”
“你进屋时,可曾闻到什么异味?”
“没有,”翠儿茫然摇头,“只有合欢香的味道,很浓,我多看几眼的功夫便觉得不适。”
白景在侧案运笔如飞,将言辞逐句录入卷宗。
堂上的沉叙白眼睫轻轻一颤,眸底浮起一层冷冽的霜色,未再追问,只略一挥袖,命仆妇将瘫软的翠儿搀扶下去。
紧接着被带上堂的是两名老迈的值夜门房。
两名老仆跪在地上,指天画地地指认昨夜闭锁情形。
散席后,前正门落下了门锁,后门与偏院角门亦下了硬木腰栓,两副钥匙整夜贴身系在老门房的棉袍腰带内,连起夜解手都未曾摘下。
齐府院墙高逾丈二,左邻右舍都有明王府的府兵把守,从半夜到黎明,府中别说大活人,连一只野狗狸猫进出都会惊动守卫。
其中一人道:“因着齐老爷父母具亡,没有后宅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,白日里便只有几个采买的嬷嬷出去过,进出有册,皆对的上。”
口供录毕,门房退下。
沉叙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,茶汤顺着喉管滑落。
门外细雨渐稠,几名扬州府衙的通判与判官缩着脖子避雨,趁着传唤犯嫌的空当,忍不住咬着耳朵切切私语。
“……说到底,齐典史也是苦熬出来的。”一名通判掩着袍袖,低声道,“当年不过是个乡下穷秀才,孤身寄居在亲戚家里,替人抄佛经、写状子糊口。若不是周经略使偶然赏识了他的八股笔墨,破格提拔进府衙任了典史,哪有今日这平步青云的造化?”
“可不是么,人都说他善于逢迎钻营,手腕活泛,前年又在扬州粮赋核算上立了功,经略使这才将他引荐与白公……”
周廷章坐在座上,神色骤然一沉。
他并未拍案呵斥,只缓缓将茶盏往小几上一顿,发出一记磕碰声,一双虎目冷冷向那几人斜睨过去。
两名窃窃私语的属官如遭重击,吓得面如土色,登时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,噤若寒蝉,深埋下头去。
白簪雪倚在沉叙白身旁,看着周廷章不怒自威的官架子,歪了歪头,唇角掠过一丝嘲弄。
沉叙白收回视线,眉宇间不起丝毫波澜。
“带青雀班。”沉叙白下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