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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新刃已至 沉叙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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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叙白辞拒了周廷章与一众官僚的曲意逢迎,在白帆长吁短叹下,折返白府西偏院。
此处是白簪雪未出阁时的旧闺阁,老梅树虬枝盘曲,夜风里泛着一股微涩的草木寒气。
屋内燃着油灯,白景早已将房舍打扫得纤尘不染。几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副筷子、一碟蜜饯软糕,小红泥炉里温着茶。
白景退出院门,门闩落下的轻响,将府门外的一切杂乱人声尽数挡在青砖瓦墙之外。
白簪雪脱了鞋袜,两只脚丫蜷在裙摆下,手里捏着一柄用来叉甜糕的叉子,正对着摊开的卷宗出神。
“城南缎庄陈掌柜死在二月初九子正,城北青砖巷刘秀才死在二月廿三丑初。”她拿叉子尖端在舆图上一南一北轻点两记,自言自语,“一个住闹市深宅,一个居寒门逼仄小户,开门就是从横交错的小巷子。相隔十余里,门窗反锁下里外毫无破损凿壁,屋里金银分文未少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正在铜盆边挽袖净手的沉叙白,歪头道:“两具尸首巡检司连仵作都不敢验。若是寻常盗匪求财,断没有不要银钱的道理,若是江湖仇杀,更犯不着用这种手段,直接在闹市里一刀砍了,或是夜深人静连家带小给屠了,更不会忍气吞声在深夜刺杀,还偷偷摸摸的。”
“这两个死鬼唯一的交集,就是靠着发妻资财发迹,后脚便休妻纳妾,把糟糠妻逼上了绝路。”
沉叙白用布巾擦净手掌,褪去玄黑四团蟒暗纹长袍,只着一袭月白中单,缓步走至几案旁。
他瞧都没瞧那卷宗一眼,直接从她身后坐下,手臂穿过她的腰侧将人揽进怀里,下巴顺势搁在她肩窝上,静静听她研究卷宗。
“陈掌柜是病死的发妻刚过头七,就抬了扬州瘦马进门。刘秀才更绝,高中后嫌原配粗鄙,买通族老硬栽了个不守妇道的罪名将人休回原籍。”
白簪雪捏着叉子的手指被他掌心覆住,耳边是他湿润吐息,莫名有些发痒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:“更深人困时,门窗皆由内锁闭,凶手若非精通机括一类的机关,便只能是受害者亲近之人了——深更半夜,能让这等心怀鬼胎的男人甘愿开门迎入内寝的,出了丫鬟下人,那便是长辈亲近之人了。”
她眼梢微扬,笃定道:“这手段决绝狠戾,恨不得啖肉饮血,行凶者必是被辜负的女子之一,或是那两位原配发妻家里咽不下这口恶气的至亲——只不过还未见到尸体,这卷宗也缺斤少两的,着实可恨。”
沉叙白低头轻蹭了一下她冰凉的耳垂,顺着那细腻的颈侧漫不经心地啄吻,捉住她拈叉子的纤细手腕往怀里带:“随那人是谁。逼死发妻,休妻夺财,这等薄情寡义的狗东西死得干干净净,是老天有眼,平白省了朝廷三法司一纸朱批绞令。”
这话说的吓人,大衍朝律令还不至于和离休妻就喊打喊杀,只不过明王爷见不得夫妻离散,更见不得真心被辜负。
沉叙白在心底暗嗤,周廷章麾下养的那帮酒囊饭袋要是能摸着凶手的衣角,那才叫祖坟冒了青烟。
白簪雪被他折腾得气息不稳,回身戳了戳他的胸口,没好气道:“堂堂明王爷、前指挥使,张嘴闭嘴老天有眼——照你这般说辞,往后大衍律例全作废纸,由着苦主挨个寻仇算了?”
“那便由着他们去。”
沉叙白收拢手臂,将人抱得更紧了些,嗓音低沉喑哑:“只要这把火不烧到白家门前,扬州城死几个负心汉,与我何干?”
白簪雪气结,瞪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清峻面孔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“合着全天下人的死活在你眼里都不如一碗茶水重要是吧?”
她一把将叉子夺回来扔案上,鼓着腮帮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,光着脚跳下蒲团,气呼呼地爬上床榻,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个蚕蛹,翻身背对着他。
“我再也不要理你了!”
沉叙白看着床上隆起的一团,嘴角浅浅扯了扯。
他吹熄了几案上的油灯,踢了鞋袜便掀开被角钻了进去,熟练地连被带人捞进怀里,长臂横在她腰间,下巴抵住她的发旋,嗅着那阵熟悉的清寒气息闭上眼帘。
被窝里温热馨香,一如当年的王府寝阁。
来如春梦几多时,去似朝云无觅处。
翌日正午,薄日破云。
齐彦父母具亡,自然也没有新妇头一日的晨昏定省,此时正房阖门歇息,安安静静。府内仆役皆知白簪榆体质纤弱好睡,无一人敢在上午惊动内室,只嘀咕着不见齐彦踪影。
有好事者窃窃私语昨个叫了几次水,那姑爷又如何身强力壮地伺候娇弱小姐。
直到正午三刻,日光渐烈,穿堂的水汽被蒸腾出一股闷热。
贴身丫鬟翠儿同几名丫鬟捧着青铜水盆、洁净布巾与梳篦用物,沿着回廊行至房前。
翠儿含笑抬手推门:“二小姐,姑爷,已过晌午了……”
吱呀一声钝响。
两扇厚重的硬木门扇应手而开,发出一阵干涩的轴响,门内并未落闩,竟只虚虚合着。
翠儿端着铜盆跨过门槛,抬手撩开隔绝内外间的双喜红绸软帘。
软帘掀起一道窄缝,一股令人窒息的浓烈恶臭迎面炸开。
那是由焦糊皮肉混着血肉蚀烂发酵的腥秽之气,粘稠潮热,呛得翠儿喉头剧烈抽搐,胃中翻江倒海,后面的丫鬟直接呕吐出来。
她强忍着欲呕的眩晕撩起软帘,目光直直探向内室正中的拔步床榻——
“哐啷!!”
水盆失手坠地,温水伴着铜面轰然溅开,铜盆在青砖地面上凄厉打转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撕裂长空的凄厉惊叫划破了静谧。
翠儿双目圆凸,整个人如泥一般倒在地上,十指抠着地砖拼命往后扒蹬,面孔扭曲得没了人相:“救命啊——”
惊呼之声将齐白两府的喜庆撕得粉碎。
乱步声骤起,白帆在管事搀扶下鞋袜不整地抢入内院,听闻发生命案的周廷章面如土色提袍飞奔而至。
沉叙白步入正房时,廊下已跪伏着抖若筛糠的仆妇。
他面若凝霜,拂袖径直步入新房内室。
白又与白余带人按刀紧随,分立两翼。
“退出去,闲杂人等守在百步之外。”沉叙白冷声下令。
白又横刀一肃,亲卫立刻将哭嚎的丫鬟仆役尽数驱赶。
屋内的光线并不暗,沉叙白未急于近床,目光从碎裂的铜镜和屋内杂乱的脚印、开合的柜门扫过。
他冷声命令二人检查门扉屋檐。
白又躬身,内室六扇雕花长窗皆自内下扣,窗栓嵌在凹槽之中,全无松动撬折的痕迹。
六扇窗纸厚密严整,白又以明烛贴照,不见利刃细割的暗缝,亦无水渍浸润化开的软洞。
白余半跪于地,以短刀刀柄逐块敲击拔步床周遭的青砖,沉闷坚实的笃笃声连绵不断,并无空响,亦无缝隙启合的暗泥。
他又踏上踏凳,仰面以火折查验床顶与梁架。
梁木悬挂双喜红绸,不见挪移掀瓦的尘迹,亦无攀绳垂索的擦痕。
这整间新房的窗栅、梁顶与地面,经两人逐寸敲摸查验,竟被证实是一处绝无潜入遁走的绝密密室。
而那张雕工精巧的大红拔步床上,景象惨烈得让见惯风浪的王府兵卫都觉胸口发沉,反胃作呕。
大红销金喜幔半垂着,原本锦绣铺就的合欢鸳鸯衾被被污血浸透,蚀烂成一团黏稠发黑的絮状残渣。残破的锦被之中,赫然僵卧着两具骨架尸体。
皮肉溶蚀,化作大滩发黑的腥臭黏浆,顺着床板缝隙沥沥滴落在踏板上,积成血洼。
左侧那具骸骨纤细瘦小,颈骨处半嵌着一圈点翠赤金项圈,颅骨深陷在一滩浓浆之中,几片染血的衣物碎片粘在焦黑的头盖骨前,除此以外无任何血肉。
右侧那具骸骨略显修长,大半的血肉都还在身上,只有一张脸被毁了,此时平躺在血泽里,右手抱着另一具骸骨,身上的寝衣还贴在白骨上。
两具白骨亲亲密密地纠缠着。
床梁上的描金双喜依旧殷红夺目,未曾燃尽的两支喜烛早已淌尽红蜡,凝成烛泪,挂在铜台之上。
白帆颤颤巍巍地探首一瞧,登时眼球上翻,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倾倒,昏死在管事臂弯之中,一时场面混乱。
周廷章踉跄着扶住红木屏风,十指死抠着,两眼暴突地死盯着床上纠缠的白骨,牙关打颤:“齐彦……二小姐?!昨夜……昨夜明明还好好的,怎么……”
沉叙白立在床前三步开外。
刺鼻的焦糊味与尸浆恶臭在封闭的屋内翻涌,他置若罔闻,唯有垂在身侧按在雁翎刀镡上的指节,因用力过甚而泛出森然的青紫色。
藕荷色的身影、海棠花后那双清澈惊奇的眼睛,还有昨夜欢欣的笑腼……
所有鲜活温软的执念,在眼前这两具焦黑流脓的骨骸面前消逝。
旧创未愈,新刃已至。
心口狂乱的血潮,终于决了堤,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的沉叙白彻底深陷下去。
“白又。”沉叙白开口,转身不再面对拔步床上的骸骨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挪移白骨,让唐小满滚过来。”
沉叙白深邃如渊的眸光自瘫倒的白帆、面无人色的周廷章身上冷冷掠过,投向庭院外探头探脑的府内仆从与各路宾客。
大拇指微挑卡扣,雁翎刀弹出一寸泛着雪光的青刃。
“玄甲卫接掌齐府,”沉叙白字字咬得极轻,却在寂静满堂间激起彻骨寒意:“今日府中上下人等,连同贺客戏班——”
“一只苍蝇,也不准放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