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尸位素餐 仪仗队 ...
-
仪仗队在白府巷口缓缓停下时,两淮经略使周廷章已经候在了齐白两府前,沿街檐角全挂上了红绸风灯。
因着齐彦出身不高,这婚房宅子还是周廷章和白帆合计在白府旁边置办的,如今迎亲是把新娘轿子绕扬州城走上一遭全了规矩体面。
沉叙白进城的时间不算尴尬,新娘子白簪榆还在祭拜祖宗十八代,一行人在门口站着吹风寒暄便也高堂上座了。
唢呐锣鼓喧嚣透顶,齐彦换了一身绯红绣盘领吉服,胸前挽着红绸同心结,高坐马上频频朝街边两旁拱手。
那张平日沉稳自持的年轻面孔上,渗出了几分掩映不住的志得意满。
齐府正堂朱漆柱上挽着合欢红绫,前来贺喜的观礼客座无虚席,喧闹恣意。
礼官拖着长腔唱喏,齐彦踢了轿门,引着新娘跨过灼热的炭盆。
白簪榆顶着累丝赤金凤冠,双喜盖头垂至胸口,被喜娘左右半搀半扶着,行步僵直迟钝,倒像个被红绸捆扎的泥偶——不情不愿。
沉叙白坐在观客位上,指腹贴着青花盏的瓷壁。
碧绿茶汤倒映着他的面容,怔然的盯着盏底微微摇晃的茶花。
堂内沸反盈天的贺喜声落入他耳中,皆成了一层隔着水汽的余音。
他目光未落在堂前新人身上,只凝向身旁的一寸光影。
白簪雪就歪靠在他身旁,津津有味地看着新人。
她还是那身最爱的绯红折枝长裙,裙摆隐在晨光微曦里,负手探着脑袋打量着对主位父母拜天地的新人。
“沉叙白,”她偏过脸,眼梢微挑,眉宇间尽是促狭顽皮的鲜活模样,“我们赌上一局。我赌榆儿定会礼成后跑出来,你信不信?”
沉叙白低头啜了口茶,未曾答话,唇角却浅浅地勾了一下。
信,如何不信,他的卿卿说什么便是什么。
周廷章也同沉叙白一般坐在观客席里,瞧见明王神色似有松动,忙挪着屁股凑上前赔笑道:“王爷瞧着可还周全?齐彦这后生出身虽微寒,但品性纯善,知恩图报,定对白二小姐如珠似宝地捧着。”
他把算盘打得整个扬州都知道——白家再怎么富有也不过就是个商户,若非借着已故王妃的余荫,哪里够得上当朝明王爷?今日推齐彦结这门亲,图的无非就是让只有管理权的经略使攀上明王这位有实权的王爷。
可惜人家不怎么搭理他。
沉叙白搁下茶盏,青花白瓷底磕在木几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但愿。”他没抬眼,淡淡的神色教人看不出喜怒。
周廷章面上笑意微微一滞,讷讷应了两声,将身子退了回去,苦恼于明王的油盐不进和掉地上的话题。
大礼行罢,新人送入洞房。
前厅撤下香案,大开华筵,丝竹管弦流水似的淌出来,四下觥筹交错,贺客猜拳行令,笑语喧阗,吉利话一句接一句,走完繁琐流程的齐彦才满面春风地出来敬酒,此时暮色苍茫。
扬州府衙的几个捕头吃嗨了酒,拽着廊下吹嘘自己的唐小满不放。
“唐大人!这可是白老爷特地从地里挖出来的女儿红,满城寻不出几坛,今日若不赏脸,便是嫌咱们扬州差役不入王府法眼了。”
“唐仵作好手艺,咱敬一个,走你!”
那几个平日提刀的汉子吹着好酒好量,铆足了劲要他出丑。
唐小满没想到这帮人敢灌王府人的酒,但他也没扫兴——毕竟是人家婚席,闹上一番也无伤大雅。
他半推半就地胡吃海塞,两坛好酒下肚,面皮泛酒红,没多久他就丢了明王府的架子,站在凳子上拍着胸脯吹水牛皮。
众人哄然大笑,围着听他讲述那位女公卿和明王爷的往事。
唐小满恍惚一瞬,目光从一张张恣笑欢谑的面孔里略过。
他其实有些记不得白簪雪的样子了,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女子已作古三年,白骨森森,只有一件件并肩走过的卷宗能证明她的存在。
回忆纷至沓来,心潮澎湃,哽塞的喉咙还记得惊心动魄的细节。唐小满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一边哭一边讲案子,最后惹得一帮糙汉子手忙脚乱地拿着抹布给他擦鼻涕眼泪,竟把醉酒的唐小满当成娃娃似的哄,也是体验了一番奶嬷子的感觉。
真是丢死人。
白又拎着酒蹲在角落里不忍直视,默默喝着酒。
主客正席上,酒过三巡。
扬州府按察分司的一名年轻些的官员放下酒盅,朝邻座的通判低声道:“城南缎庄陈掌柜与城北刘秀才那两桩案子,昨夜府衙可有眉目了?眼下全城人心惶惶,死者家眷天天在公堂外哭闹,巡检司硬是连个嫌犯影子都没摸着。”
通判摇了摇头,叹气道:“哪来的眉目,陈掌柜死在二月初九子正,人歇在城南深宅内室;刘秀才死在二月廿三丑初,人在城北小院。两处相隔跨了有半个扬州城,还都在落雨深夜。两家门户由内反扣,毫无撬动凿壁的痕迹,房里连一厘银钱都未见少。”
“偏生那两人生前皆是靠着发妻家产发迹,随后休弃结发妻的薄幸之人。仵作进去看了一眼便吐得直不起腰,还说是因果报应,这多扯啊……”
“若那些家眷真信了是鬼神就好了,省得天天来找麻烦。”年轻官员一脸糟心地摇摇头,表示自己很头大。
高堂上座,白簪雪垂眸凝视着地面上的砖纹,若有所思地听着那两个官员谈案子。
子正、丑初,皆是更深人困之时,相隔十余里,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弃妻的负心汉。
凶手不是求财,是冲着性命来的积怨仇杀,不仅熟知两处宅邸巡夜士兵的换防,还要不破坏门锁窗户就能杀人毁尸……
沉叙白指尖搭在青瓷盏沿,神色漠然。他对那些低语置若罔闻,既不探问,也未动容。
世间寡义薄情之徒横死,于他而言不过是地方志上一道模糊墨迹。只要外头的风雨不波及白家门庭,那些钻营之辈的存亡激不起他半点心绪。
白帆坐在下首,听到商户陈掌柜暴毙的情形,后背渗出冷汗。商贾门第最怕横祸沾身,白帆端着酒盏的手指收紧,小心翼翼地附和:“两淮地界向来安稳,此等异事想来只是市井以讹传讹,做不得真。”
沉叙白微微一哂:“许是吧。”
疏松偷懒的尿性几乎快成了府衙差役的代名词,二月份的案件到现在都没个准话。
周廷章见席间议论命案,明王爷一脸嘲讽,自觉面上无光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他端起官腔轻咳一声,道:“巡检司平日办案绵软,才任由坊间胡言乱语,今日是齐彦与白二小姐大婚之喜,明王爷亲临观礼,尔等提这等污浊晦血事,成何体统!”
斥罢属下,周廷章转过头向沉叙白满脸堆笑:“让王爷见笑了。底下差役无能,大喜的日子,不提这些也罢。”说罢便赶紧向外头使了个眼色。
戏台铜锣忽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,压下了四方鼎沸的喧嚣。
搭在假山水榭前的戏台四角挑起了绛纱明灯,暖光融融。
小雀爷腰束四指宽的暗红滚边带,足踏皂靴,翻身跃上台沿,朝四方长揖行礼,身骨峭拔如竹。
“诸位大人,青雀班献丑一出‘移形换影’。”
小雀爷嗓音清脆明澈,朗声道:“天赐良缘配佳偶,移形换影戏方寸。愿新人锦堂双璧,永浴爱河。”
话音方落,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咚乱颤,附和着众人齐声叫好。
自戏台顶梁的雕花暗格内,两幅宽逾数丈的素白生绢如白练垂江,破风而下。
绢面洁白如覆雪,撕开夜色,在台前徐徐拉起一道晃动的素色影幕。笛声自纱幕后拔空而起,婉转绕梁,数以千计的绯红海棠花瓣如雨丝倾覆,盘旋翻卷着自高梁倾泻而下,瞬息洒遍了半方天地。
漫天飞红如暮春落英,灯火映照下宛若烟霞翻涌。
满堂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满眼繁花夺了心魄。
就在众人视线被高空落英牵引的刹那,两道雪白生绢猛地向两侧一分——
素白与绯红交叠的影隙间,一道玄红相间的身影竟凌空踏着落花凭空而立。
小雀爷足尖在生绢边缘借微力,纤细身姿如凌空乳燕般倒翻数圈,衣袂带起阵阵风声,拂散漫天花瓣,倾身撒下金雾,绕天一周后飘然落定在戏台正中。
海棠残红铺满了整幅青砖台面,小雀爷翻掌向外,抓起案上一叠碎红宣纸迎风掷出,双掌相击一推。碎纸并未散落,反在半空中扑棱棱化作上百只翻飞的红蝶,借着穿堂风掠过前席。
宾客无不抚掌称奇。
其中数只红蝶穿过假山廊柱,翩跹飞向东侧垂花门的幽暗阴影处。
沉叙白倚在紫檀圈椅中,目光微抬,越过攒动的人头,瞧见那只红蝶扑向海棠树后。
树影晃动处,探出了半个毛茸茸的脑袋。
白簪榆不知何时已将那套重得要命的凤冠霞帔尽数脱下,换了一身藕荷色的侍女服,乌发以素银簪随意绾在脑后,正扒着树皮,两眼放光地盯看台上的变幻,被迎面扑来的红蝶惊得缩颈掩口,又惊喜地伸手触碰,才发现这只不过是障眼法下的纸蝶。
花非花,蝶非蝶。
沉叙白指尖微蜷,面上仍无起伏。
白簪雪不知何时伏在他座旁的雕花凭几上,双肘支着木几,掌心托着两腮,眉开眼笑地冲他摇头晃脑:“如何?我早说过,榆儿骨子里像极了我,万事由心,最受不得半分拘束。”
沉叙白侧目看向那片虚白的光晕,眼底霜雪在她的笑腼下融化。
他不由得露出一个温柔笑意:“嗯,我输了。给你做甜糕可好?”
昔年他们在玉京王府,她也总这般趴在书案边,托腮逼他认输,撒娇让他下厨。
此时再看,竟是自欺欺人,镜花水月。
好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花与蝶上,无人顾得上明王爷犯病。
蝴蝶翻飞过,两名杂役已抬上一口一人高的黑漆大箱子展示。
小雀爷抽尽四面木板,箱内通透,一览无余。待木板复位合缝,一张销金红幔兜头罩落,他足踏九宫步连环游走,口中轻叱一声,大红喜幔掀去。
木箱盖豁然自内弹开,一位身披霞帔、头戴花冠的“新妇”竟自空箱内盈盈立起走出,向堂前敛衽下拜。
满堂宾客惊骇之后,叫好之声几乎掀翻屋瓦。
齐彦在席间起身举盏,面带得体笑意向四方揖让。
沉叙白只抿了一口凉透的残茶,对身侧白又道:“步如行云,落足无声。”
白又微俯身:“确实一身的好轻功,大抵是在江湖浪迹过。”
沉叙白未再深究。
江湖路远,能人异士各有营生,只要不生祸端,他并无深究之意。
白簪榆趁着人潮混杂,灵巧地贴着廊檐溜回后院继续当木偶新娘。
青雀班领过赏银,由管事引着退至前院角院下榻。
春夜更深,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暖意与酒气在湿风中消磨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