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春浓意厚 ...
-
扬州，春三月。
远处烟湖泛波，蒙蒙细雨下的峦山密林和江河峡谷都朦胧迷眼，烟雾缭绕着疾步行走的狼狈人，远山疏淡，山色空蒙雨亦奇。
而唐小满和白又就是那两个倒霉催的狼狈人。
折了伞骨的油纸伞拿着也挡不了雨，还拖慢了脚步，白又干脆丢了，又抢过唐小满手里舍不得丢的残破伞：“留着这两个破烂过年吗？！”
唐小满嗫嚅一下，蔫哒哒地垂着脑袋跟着白又往山间拐弯角跑。
十里一长亭，五里一短亭，这是大衍朝专为行人设下的歇脚亭。两人跑到能避雨的短亭时，已经成了十足标准的落汤鸡。
“还有多远啊……老寒腿遭不住了啊……”唐小满眼神涣散，被亭里头几个老者招呼着“飘”了过去。
短亭离扬州城还有一二里地。
绕是曾千里奔骑过的斥候白又，从玉京城里连日奔波到扬州，此刻也难言疲惫，和唐小满坐在火边，懒得搭理人。
亭里的歇脚行人大多走南闯北，见两人累的说不出话也转过头接着吹水牛皮。
“上至玉京，下至州县，老朽也算经历颇深，”其中一个说书人夸夸其谈道：“今个给大家讲一出血腥惨案——若说是寻常匪寇行凶，哪有专挑夜深落雨时辰，又专挑抛妻弃子的薄情郎下手的道理？”
说书先生将手中折扇在掌中轻轻一敲，压低了嗓音，引得茶客纷纷探身。
“就说上个月城南绸缎庄的陈掌柜，早年靠着发妻娘家的陪嫁本钱起家，发达后转头将病妻休弃，另纳了扬州瘦马作续弦。结果如何——丫鬟清晨推门进去，屋里头好端端的，尸体却横在地上，满身皮肉成了一滩烂泥，可屋里却连半点油烟火星子都寻不着！”
“巡检司的大人们进去瞧了一眼，当场吐得面无人色，那街头瞎眼半仙高呼哉——扬州仙境遭了厉鬼索命！”
唐小满缓过了口气，闻言凝神，抬眸看向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。
皮肉化作血泥，尸体只剩白骨……听着到很耳熟啊。
白又睇了一眼身旁突然打了鸡血一样的唐小满，便知道他这一听见尸体和案子就兴奋的毛病又犯了——以前王妃在时还能说说他这个毛病，现下是脱了缰的野马，栓不住。
角落里一名行商往炭盆里拨了拨碳灰，嗤笑一声：“照先生这么说，前几日城北那个中了举便要休弃糟糠妻的刘秀才，也是叫这厉鬼给收了去？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说书先生折扇轻展，愣是在料峭春风里摇起折扇来，带着几分刻意的仙风道骨。
“如今城里那些心术不正的负心赘汉，一到落雨天便吓得连门都不敢出，扬州府尹更是急得嘴角起泡。不过要老朽说，今儿个扬州城最热闹的，可不是这桩无头公案，而是东城齐白两家的两姓姻缘。”
众人闻言，顿时把害怕丢到脑后，七嘴八舌接上了八卦话头：“两淮经略使周大人亲自保媒，把门下的心腹文吏齐彦，许给了白家的二姑娘。”
“那齐彦文章做得平正妥帖，又是经略使眼前的红人，白家虽说家资巨万，终究是个商贾门户，能攀上这等官家亲眷，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。”
“青烟？我瞧着倒未必。”
一个茶商意味深长地插话：“白家大姑娘白簪雪当年在京城是何等人物？那可是名动九卿的明王妃。虽说三年前不幸染疾故去，可那份天家姻亲的情分还在。你们是没瞧见，前头巡州刺史明王殿下的亲随仪仗有多官威，那是摆明了是来给已故王妃的母家撑腰的。有那位在席上坐着，借齐彦十个胆子，也不敢在白家二小姐面前摆夫纲架子。”
明王王妃白簪雪。
唐小满和白又对视一眼，不约而同地想起三年前的旧恨，皆是抖了一下。
三年前明王妃误饮了昭阳公主府送去用作王妃研究的毒酒，事后险些被发狂的明王一剑劈了，最后落得个挑断右手手筋的下场。
直至三年后，昭阳公主依旧是明王府的禁忌。
官道旁，黑沉沉的明王卫队肃穆列阵。
三十名披挂玄甲的府兵手扶雁翎刀，□□皆是清一色神骏的高头大马。
队伍正中停着一辆楠木大车，车厢四角垂着玄色蟠龙铜铃，在冷风中发出微弱的叮当响。
车内并不冷清。
白簪雪正脱了锦靴，整个人懒洋洋地蜷在沉叙白身旁的软榻上。
她身上穿一件绣着折枝红梅的素白轻裘，里头衬着浅碧色的软缎长裙，手里捏着一朵刚摘下不久的鹅黄迎春花，花瓣轻轻点在鼻尖上。
“扬州的雨下得没完没了，后日便是榆儿大婚的日子了，要是还这么阴沉沉的，一点喜气也不见。”
她抬眸看着身旁的人，眼角弯出两道俏皮的弧度，声音又甜又软：“你说榆儿那丫头到底怎么想的？周经略使一保媒，她真要嫁给那齐彦……那齐彦虽说文章做得好，心思却重得很，榆儿不会被骗了吧？”
沉叙白闻言放下手里的公文，把迎春花簪进她鬓边，目光在她眉眼弯弯的脸颊上停留，端详得意犹未尽：“婚事是你父亲应下的。齐彦是周廷章看重的心腹文吏，往后留在扬州任职，翻不出天去。”
他身着一袭玄黑四团正蟒缂丝长袍，身形挺拔颀长，眉骨深邃，不过而立之年，看人时神情疏离漠然，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冷峻与威仪。
然而此刻，男人微垂的眸光里却浮着一层薄薄的温存，纵得怀里的妻子越发爱逗他，故意往他怀里蹭：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，万一那齐彦就敢欺负人呢？”
“他不敢。”
沉叙白睇了一眼拱进怀里的妻子，伸手将她抱上膝头，低声道：“白家是你的娘家，我亲去观礼，经略使府不敢不敬。”
车厢外突然传来清脆的叩击声。
“王爷，唐小满自京城赶到了，已在外头候着。”白厘在车窗外禀报。
狂奔几里地的唐小满苦哈哈地拍了拍身上的泥，又用白景递过来的帕子捯饬干净自己才敢爬上车。
车门推开，带进一股湿重的寒气。
此时车厢里冷冷清清，只有清醒过来的沉叙白一人。
几缕穿透车帘缝隙的湿冷阴风打在面颊上，激起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长榻平整，锦褥冰凉，软垫之上空无一人。
没有素白轻裘，没有灵动笑靥，更没有那朵在鬓边的娇嫩迎春花。
唯有一卷摊开的百事贴，静静地躺在案几正中，旁边落着一点安神香的残灰。
原是幻境迷梦，往日臆想。
沉叙白定定地看着那片空荡，眸底那抹未褪尽的温存寸寸碎裂，化作深不可测的沉寂。
他眼睫微垂，将早已冰凉的残茶缓缓饮尽，整个人重新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之中。
“进来说话。”他淡声开口。
白又率先进来，肃立在车门一侧。
唐小满紧随其后，收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，规规矩矩地行礼：“小的唐小满，叩见明王爷。”
“受不了京城的差事了？”沉叙白语气淡然，听不出喜怒。
正经没两秒的唐小满苦着脸点点头，倒豆子似的巴拉巴拉：“王爷你有所不知，京城眼下乱成了一锅粥，万岁爷深居大明宫闭关炼长生丹药，连折子都不批了。大理寺和北镇抚司那帮人全忙着站队钻营，连个正经案子都没人查。小的实在看不过眼，索性上折子辞了官，还被家里人一通毒打，要不是白大哥在，小的险些就见不到王爷您啦……”
白又无语一瞬，肘击一下话题跑偏的唐小满。
他“哎呀”一声，这才拐回正题：“小的实在没招了，这不……听说王爷巡州到此，小的赶着来给您鞍前马后。”
沉叙白靠在软靠上，视线掠过唐小满身上被雨水泥水糊成一团的脏袍子，嘴上嫌弃刻薄不讲理：“本王倒是觉得唐家打少了，你那一身皮是痒得不行。”
唐小满：“……”
白又险些没压住嘴角，背过身肩膀抖动几下。
唐家作为世家之一，虽比不得王、谢、崔几家大世家，但好歹在朝中也有一侍郎三学士，唐小满上头还有两位哥哥，各个人中龙凤，偏就他一个志不在朝堂，在浮肿臭味的尸体上。唐老爷是从小打到大，只可惜怎么打也没用。
以前白簪雪还在时，唐小满跟着她到处跑案子倒也混了些名堂，只可惜……
不过沉叙白还是接纳了曾经下属，让他去找白厘重入名册。
唐小满欢天喜地地把王府腰牌挂在腰间，是腿也不酸了，脑子也不涨了，人又精神了。
“既然来了扬州，就管好自己的差事。”沉叙白收回视线，淡漠道，“本王只管巡视，不养闲人。若丢了明王府的脸，我亲自削了你的顶戴花翎。”
“小的明白！”唐小满喜笑颜开，欢快应声。
沉叙白颔首，吩咐继续行驶。
车驾缓缓启动，顺着平整的官道往扬州城门而去。
皇家修仙，世家争权。
这些深宫朝堂里的算计与博弈，曾经是沉叙白最厌恶也最熟悉的戏码。
可如今在他耳中，不过是几句毫无意义的噪音，连一点水花也激不起来。
唐小满和白又偷偷交换眼神，两人到底还是不敢在沉叙白面前提及那位公主侄女的消息。
仪仗入城，两旁百姓侧身靠拢，议论声不绝于耳。
明王早年为击退来犯，命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联合掌兵至边疆，刚登基的陛下封大将军，举国之力对抗边疆来犯，设神武、神威二军。三年时间平定各地战乱。
明王胜仗回京后神武兵散归府兵、禁军神策、左右金吾卫，神威就地纳入各地节度、经略使里。如今扬州里就有当年神威的兵，经略使只做管理，调度权还归朝堂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