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第 9 章 珍大奶奶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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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靖国公府的温泉庄子归来，可卿当夜便同秦业商议妥当，待秦业下一回休沐，便往荣国府寻贾老太君，商议解除婚约一事。
贾府之中，贾母手握府中最高话语权，虽难免护短，行事终究会顾及世家体面。贾珍则不然，他肆意妄为，本就不将礼法规矩放在眼里，更无半分忌惮之心。
秦业见可卿竟求来了靖国公府老国公的亲笔手书，知她铁了心要退婚，也不再做他想，连贾珍赠予他喝酒的一张银票，也悄悄使人退了回去。
可卿原只道，再等上数日，便可将这桩婚约彻底了断。
怎知人算不如天算。
不过短短三日，宁府竟传来苏氏病逝的噩耗。
听闻消息时，可卿正坐于窗下翻阅医书。前些日子瑞珠回禀，只说苏氏病重，她还只当苏氏是借生病相逼，要迫贾珍松口允了退婚一事。前次荣府相见时，苏氏尚不见半分病态，未曾想不过短短数日，竟骤然殒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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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业打听妥当宁府举哀的规制，择日带着可卿姐弟二人，前往宁府吊唁。
昔日喧闹的宁国府，尽数笼罩在素白哀色之中。廊下挂满白幡，往来奔走的仆妇小厮皆身着素衣。檐角悬挂的白纸灯笼，随着秋风轻轻摇晃，纸面上用墨写的挽字忽明忽暗。
一路行来，出乎秦可卿意料的是，府内倒也秩序井然。
“亏得荣府琏二奶奶过来协理丧事，不然还像头两日那般乱作一团。”
旁边经过的两位婆子低声私语，教可卿听着了。
原来如此。
苏氏刚亡的头两日，宁府的丧仪确实杂乱无章。内外人声嘈杂，往来皆是吊唁的宾客和没有章程的下人，甚至出过外客误入内院的乱子。
消息传到荣府，王熙凤奉贾母之命前来宁府协理丧事，方才压下宁府乱象。
灵前烛火摇曳，缕缕青烟盘旋升起，慢慢消散在梁间。前来吊唁的宾客依次躬身行礼，秦家三人也随众人入灵堂行礼，焚香祭拜，礼数周全。
贾珍站于供桌一侧，眼眶泛红，肩头微微塌着，时不时抬手扶额，低低长叹，足足一副痛失爱妻的模样。
旁人上前劝慰时，他掩面痛哭：“她怎这般狠心，竟抛下我与蓉哥儿，独自去了！”
秦业上前劝慰，他叹息过后，对秦业道：“劳烦秦兄登门吊唁，费心了。”
秦业连忙拱手回礼：“大人节哀。大奶奶仙逝，实是天不假年，着实令人痛惜。”他路上得了秦可卿的话，宁府正逢白事，见到贾珍，先不要提及解除婚约一事，免得叫人以为秦家落井下石。
贾蓉呆呆跪在灵前，一身素白孝衣，面色惨白如纸，双目红肿。
瞧见秦家三人前来祭拜，他撑着发软的膝盖勉力还礼，神色凄然。
可卿本打算上完香，便带着秦钟去往院中等候秦业，却被贾蓉唤住。
“可卿妹妹……”
可卿脚步一顿，终是停了下来，淡淡对贾蓉道：“人死不能复生。你且节哀，多多保重。”
贾蓉看向她，眼底不由又泛起泪意，只哑声应道：“多谢妹妹挂念，我晓得的。”
昔日可卿在荣府小住期间，贾蓉常往来相见，一年年瞧着她容貌愈发出众。京中闺秀他见过不少，唯独每一次见可卿，心底便生出别样滋味。
他的可卿妹妹，面若月华，肤如凝脂，往日瞧向他时，眉目间总含着一缕温柔之色，最是惹人怜惜。
对于这桩自幼定下的婚约，贾蓉心中从无半分抵触，一心盼着可卿及笄后，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。
可他万没想到，母亲竟会执意反对二人婚事。先前他因婚事僵持，郁郁寡欢。
母亲曾劝他，宁府光景大不如昔，寻一门对宁府有助力的婚事方为上策，若是实在舍不得可卿，可将她纳为侧室。
母亲的话确实令他动心了。可他心底清楚，这般委屈求全的安排，可卿断不会应允。
耳边恍惚又响起母亲当日掷地之言：“你真要娶秦可卿进门，除非我死！”
如今母亲骤然离世，他心中自是哀痛入骨。可悲痛之下，心底却藏着一股荒唐难言的念头，辗转反复，挥之不去。
年少的相识与相伴，他早已认定了可卿妹妹，从未想过要放手。如今母亲不在了，只待孝期一过，便能如愿以偿。
可卿不愿继续与贾蓉寒暄，随口应付两句，牵着秦钟，去院子里等候秦业。
不多时，一名身着青布素衣的小丫鬟快步走来，屈膝行礼：“秦姑娘，琏二奶奶请姑娘移步偏厅说话。”
可卿不疑有他。王熙凤如今全权协理宁府丧事，她只当是凤姐为了药方调理之事寻她，略一点头，低声嘱咐秦钟去寻秦业稍候，便带着瑞珠，随丫鬟往西侧偏厅走去。
一路穿过层层抄手游廊，哀乐声渐渐隔得远了，周遭静得反常。院中树木大半已将黄叶抖落干净，只间或几株可瞥见些许黄绿之色。花圃中的秋菊倒还有不少开着的，可许是近日少了打理之故，多半已呈开败之象。廊边的石缸积着往日的秋雨，水面平静无波，只有从旁经过的人影一闪而过。
待到了偏厅门前，引路的小丫鬟道：“姑娘，这处便是了。”随即躬身退下。
推门而入的瞬间，可卿猛然顿住。偏厅内并无凤姐身影。唯有贾珍一身素袍，负手立于窗前。
瑞珠心头一紧，上前护在可卿身侧。
可卿的戒备之心陡然而生，面上却不显，只微微屈膝行礼：“见过珍大爷。”
贾珍缓缓转过身，素白孝衣衬得他一张脸愈发灰白，莫名有些渗人。
“可卿，不必这般见外。你与蓉哥儿是未婚夫妻，唤我一声世伯便是。昔日我同你说，往后不会有婆媳问题。”他叹了口气，似是惋惜道，“不成想竟一语成谶。”
那日荣府廊下，贾珍确是笑意浅浅，同她说往后不会有婆媳问题。
念及此处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，可卿倏地手脚发凉，脸色煞白。她不由地攥紧了拳头，指尖掐入掌心，压下心底的惊悸。
原主当年便是这般困于宁府，一病而亡。或许，这一切都不是意外？
贾珍微抿唇角，只哀哀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那日与你叙话后，我本打算劝服苏氏，宁府万万不可忘恩负义。她却与我大吵一架，执意不肯。后来又道郁结在心，染了病症。起初，我与蓉哥儿皆以为，她是打算借身子不适拿捏于我，逼我松口应允退婚之事。我只当她是心气难平，静养几日便好，未曾放在心上。”
“谁料她心结难解，病势一日重过一日。待我察觉情形不妙时，早已回天乏术，药石无医。”
贾珍用手背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泪水，再往前两步，沉沉目光落于可卿身上：“蓉哥儿需守孝三年，待守孝期满，你们二人恰是宜婚的年纪。到那时，我定为你们好好操办婚事，风风光光，迎你入府。”
眼前的贾珍，语气平和。可卿听着，只觉他的一字一句，全如毒蛇缠身，阴冷刺骨。此人心中从无礼法纲常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
宁府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。可她，早已不是原来那位任由他们拿捏的秦可卿。
她抬眼迎上贾珍的眼神，不卑不亢回道：“珍大爷节哀。珍大奶奶骤然离世，实是憾事。只是我与蓉哥儿的婚约一事，尚有待商议。眼下正是府中办白事的紧要时候，此时不宜谈论婚嫁之事，于逝者大有不敬。”
贾珍闻言，低低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并不响亮，可他一身素白孝袍，听着尤显诡异。
“你说得有理，孝期之内，自然不提嫁娶之事。世伯今日同你说这番话，也只是提醒一二，免得你心中不安，起了别的心思。”
秦可卿垂眸敛衽，不接他这暗藏胁迫的话头，只行礼告辞：“今日前来只为吊唁，不便久留。珍大爷府中事务繁重，可卿便不多打扰，就此告退。”
话音落下，也不等贾珍再答话，她侧首示意瑞珠。瑞珠即刻会意，护着她疾步出了偏厅。
贾珍并未阻拦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目光仍牢牢黏在她身上，缓缓开口：“也好。回去路上慢行。只是可卿，有些心思，不必白费力气。”
这句话轻轻飘来，如同一根冰冷的丝线，一圈一圈缠上人的脖颈。
秦可卿心头一凛，神色分毫未变，亦不再答话，脚下更快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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