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之卿卿不赴宁府局》胡里

10、第 10 章 凤姐答应，

　　直至踏出偏厅，廊间冷风扑面而来，耳边隐约飘来远处灵堂的哀乐，她方才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了些许。

　　瑞珠在身侧轻唤：“姑娘？”

　　可卿微微摇头，示意不要多言，只快步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。

　　贾珍此人毫无底线。她之前的打算，越过贾珍直接寻贾母商议退婚，这条路果然没错。

　　秦业正带着秦钟站在灵堂外等候。见可卿匆匆回来，低声问道：“怎么耽搁许久？方才二奶奶寻你，所为何事？”

　　可卿没打算把方才偏厅的遭遇告知他，避开秦业与瑞珠使了一记眼色，再压着声音简短回话：“并无要紧事。不过是前阵子我给二奶奶拟的调理方子，她尚有几处想细问。又说近日疲乏，待珍大奶奶身后事了结，想烦我再进府瞧瞧，看看方子是否要调整。故而耽搁了片刻。”

　　见父亲面露疑色，她只得再道：“父亲，此处人多眼杂。你且与宁府管事说道一声，等上了马车，我再与你细说。”

　　秦业才不再多问，当即携秦钟辞别宁府管事，一行人登上马车。

　　车帘垂落，车轮滚动，缓缓驶离宁国府大门。

　　秦可卿心知，秦业多半想问她何时习得调理药方一事。

　　她不愿多生枝节，便长话短说，只道昔日祖父在世时，曾亲自教过她些许医理。后来闲来无事，她时常翻看祖父留下的行医手札，日积月累也算小有心得。虽比不上坐堂问诊的大夫，调理闺阁女子气郁体虚的法子，却还算稳妥。琏二奶奶用了方子身子轻快不少，今日才特意遣人寻她问话。

　　秦业听罢，疑虑尽消，颔首叮嘱：“既如此，你且用心些。”

　　他暗忖：这丫头如今心硬得很，与宁府的婚事早晚作罢。万万不能把这丫头的身世暴露于人前。当年老父一再叮嘱，此事一旦外泄，秦家恐招灭门之祸，哪怕因此开罪珍大爷，也绝不能冒此风险。若她能交好琏二奶奶这般荣府红人，珍大爷那边自是不足为惧，秦家日后也能得些裨益。

　　可卿轻声应下。

　　马车一路向前，时值暮秋，风意渐凉。道旁枯叶被秋风卷起，随着车轮起落，在路边打着旋儿。

　　车厢之内静悄悄的。秦业倚靠车壁闭目养神，秦钟倦极，依偎着秦业，已然睡熟。可卿眉眼低垂，兀自思索着。

　　一路归府，全程无话。

　　*****

　　此后数日，宁府上下埋头治丧，诸事繁琐。待宁府一应丧礼尽数尘埃落定，时序也悄然更迭，转眼入了冬。宁府哀乐彻底停歇，两府紧绷多日的气氛，总算稍稍松缓。

　　可卿挑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晴日，与王熙凤提前通了音讯，登门拜访。

　　她这日换了一身月白细绒暗纹锦裙，发间照旧只簪一枚素玉小簪，瞧着素净端方。

　　原本早已吩咐备好自家马车，谁知她带着瑞珠、宝珠刚行至大门，便见荣府往日接送她的青帷马车已静静停在阶下，马夫、仆妇立在一旁等候。仆妇见了她，立马上前几步，先递上精致小巧的手炉，尔后才道：“二奶奶派小的们过来接姑娘。姑娘赶紧上车，别冷着了。”

　　可卿没有拒绝王熙凤的好意，心中暗自感慨，凤姐行事向来这般妥帖周到。

　　一路行至荣国府，庭院之中黄叶落尽，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杈，满目是冬日寂寥之态。阶前残存薄薄一层枯草，日光照上去，泛出淡淡的冷光。

　　王熙凤自宁府丧事落幕，总算卸下连日重担，不必两头奔波劳碌。她身着石青织金海棠家常袄，腰束素色软带，居家装束，依旧利落飒爽。虽没了连日操劳的疲惫，眼底浅淡青黑仍未散尽，唯独一双凤眼依然清亮。

　　听闻外间丫鬟传话“秦姑娘到了”，当即命人请入院中暖阁落座。她知晓这位秦家妹妹素来懂事，此番专程求见，想必是有当紧之事，便遣退一众闲杂仆妇，只留平儿身边伺候。

　　冬日里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，在窗前的紫檀桌案上落下一个个光斑。桌案上摆着一只青白釉的细颈花瓶，瓶中斜插了数枝冬梅，疏枝淡蕊，煞是好看。墙角的鎏金四方暖炉里，燃着银丝炭，暖意漫开，驱散了廊下沁入的凛凛寒意。

　　平儿沏上两盏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，茶汤清碧，白雾袅袅。

　　“太太与姑娘先吃茶，暖暖身子。”

　　随后，平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暖阁内便只剩她们二人。

　　熙凤率先含笑开口：“早前妹妹给我的那副调理方子果然好用，之前连日操劳，服了药身子倒是轻快许多，夜里也能睡得安稳。今日正好相劳妹妹再替我细细瞧瞧。”

　　可卿放下茶盏，笑着回答：“举手之劳罢了。也是凤姐姐吉人天佑，祖父的手札中恰有此类病症的脉案。眼下姐姐虽仍有倦色，瞧着比上次已好了些许，只需再继续服药调理即可。只一样，葵水期间，切不可太过操劳。”

　　凤姐应下。说完此事，可卿敛了笑意，起身郑重行礼，道出此番登门的真正来意。

　　“凤姐姐，今日可卿登门，另有一桩关乎终身的要事，前来求姐姐周全。”

　　熙凤收了笑意，牵过可卿坐在身侧：“你我素来亲厚，自家人哪里用得着这般多礼。有话只管坐下细说，但凡我能出力周旋的，断不会推托。”

　　“实不相瞒，可卿今日前来，便是相请姐姐从中周旋，促成我与宁府退婚一事。”

　　熙凤沉吟片刻，方道：“妹妹信我，我便也不藏着掖着。老祖宗曾跟我提及，妹妹那日寻她商议退婚，原以为苏氏病故，你会打消退婚的念头，没成想……”

　　没成想她是真的嫌弃宁府那门婚事。

　　“凤姐姐，我主意已定，哪怕终身不嫁，也定不会嫁入宁府。”

　　说罢，可卿取出一封叠得方正的信笺，递至熙凤面前，“凤姐姐请看。这是靖国公府老公爷的亲笔信，信中写得明白。十四年前，秦家与宁府的婚约仅是口头之约，既无正式婚书，亦无三媒六聘。当时说得明白，以我与蓉哥儿的意愿为准。故而，绝非是可卿无端悔婚。”

　　“祖父当年应是顾及我们两位后辈的意愿，未与宁府议定正式婚约。如今我心意已决，不愿嫁入宁府，便不能辜负了祖父当年的一番苦心。有靖国公府老公爷写予我的凭证在手，退婚一事有理有据。只是，老祖宗素来疼我，我亦不愿将此事闹得太过难堪。还望姐姐体恤一二，在老祖宗跟前多多周旋，成全妹妹这桩心愿。”

　　熙凤接过细读，信中确实写得明白，老国公当年作为见证人，详细写了当初约定之事，还言道若是怀疑信中真假，他亦可登门拜访。信末赫然落着老国公的私印。

　　看完之后，她心中暗叹可卿心思缜密，步步有备而来。

　　熙凤将看完的信笺叠回原样，交还给可卿。尔后，她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诚恳：“妹妹的难处与委屈，姐姐尽数明白。抛开我是贾家媳妇这层身份，我也知晓，宁府定非好归宿。以往只当你与蓉哥儿投缘。如今，你有了老公爷这份手书兜底，婚事无论如何是能退了的。只一件事，你若真当我是姐妹，便听我一言。”

　　“还请凤姐姐指点。”

　　“妹妹若是信我，此事便交与我先去探探老祖宗的口风。左右蓉哥儿要守孝三年，也不急于一时。”

　　熙凤身子微微前倾，压低嗓音，为她细细分析：“你且仔细思量，如今蓉哥儿刚刚丧母，重孝在身。三年孝期之内，绝无谈及婚嫁的道理。你此刻贸然去提退婚，纵然道理全在你这边，可外人不知内里曲折，只会片面议论，说你趁人丧母落井下石、薄情寡义，白白折损你数年清誉，得不偿失。”

　　她微微停顿，稍作斟酌，又道：“再者，便当给姐姐一个面子。宁府才办了丧事，老祖宗本就难受；更有一桩远忧，扬州姑母缠绵病榻数月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老祖宗忧虑过甚，加之犯了寒症，以致近来身体抱恙，寝食难安。”

　　可卿沉吟片刻，迟疑道：“姐姐所言，皆是为了我好。按说当给姐姐这个面子，只是——珍大爷那边，我担心夜长梦多。本是秦家高攀，可珍大爷似乎极在意这桩婚事。”

　　荣府没少帮着收拾东府惹下的乱摊子，熙凤心中本就积着不满。此刻见可卿提及贾珍，她冷哼一声：“那是个混不吝的。有老祖宗在，他不敢肆意妄为。”

　　她握着可卿的双手，言辞恳切：“你素来聪慧，该明白姐姐的难处。若妹妹能体谅一二，届时我定然倾力相助，在老祖宗跟前好生替妹妹周旋，保你体面退婚，无人能置喙半句。最迟明年三月，我必给妹妹一个交待。你看这样可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