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之卿卿不赴宁府局》胡里

5、第 5 章 （捉虫）父

　　秋风穿窗而入，翻动案头摊开的账簿，发出簌簌之声，更衬出屋子里此时的死寂。

　　可卿方才的那句话，对于秦业而言，不啻平地惊雷。

　　他脸色的震怒之色似是瞬间被冻住了一般。好一会工夫，他才瞪向可卿，指着她，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：“你、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！这些疯话，你从哪里听来的？”

　　这是秦家埋了十四年的秘密。

　　当年他夫人临盆之日，老父从外头抱回一名女婴，打算待夫人生产后对外谎称是双生子，谁知夫人腹中孩儿落地便没了气息，老父当即拿定主意，将抱来的女婴记作秦家之女。此事除了早已故去的双亲与他，再无旁人知晓，便是夫人也被蒙在鼓里。

　　老父临终前叮嘱，可卿的身世一旦外泄，于秦家而言便是大祸，他未曾说得明白便撒手而去。十四年来，秦业一直守口如瓶，只盼这个秘密将来跟着他一同入土。他万万没有想到，一向安静温顺的女儿，竟早已知情。

　　可卿冷眼看着父亲方寸尽失的模样，慢慢解释：“那年祖父独自在院中饮酒，多饮了几杯，坐在桂花树下喃喃自语。我那会正偷偷躲在桂花树上，恰好听见了那番话。”

　　“当年与宁府定下的婚约，许的是秦家嫡女。我并非父亲骨血，这桩婚约本就作不得数。”

　　秦业僵直坐着，一时竟无从辩驳。

　　老父在世时最疼这个孙女，时常带在身侧亲自教导。他素来谨慎，也只有酒后失言，漏了口风，方说的过去。

　　不等秦业缓过神，可卿再度开口。此时，她的语气柔缓下来，也不能把他逼急了：“祖父当年与宁府的约定，本就留有退路。婚约只为缔结善缘，不应捆绑后辈终身，祖父当时的意思，倘若我与贾蓉心意不合，婚约可以随时作罢。如今，是我不愿嫁了。父亲若肯成全，女儿感激不尽。”

　　秦业此时余怒未消。但他亦不敢再出言逼迫，只苦口婆心劝道：“可卿，就算你不是秦家血脉，秦家养你十四载，衣食周全，待你也算仁至义尽。都说养恩大于生恩，你怎能如此执拗，非要退了这门好亲事？岂非忘恩负义？”

　　“能嫁入宁府做宗妇，是多少闺阁女子求而不得的造化！一世荣华富贵，安稳无忧，为父也是替你着想，你何苦非要自毁前程？”

　　可卿道：“父亲此言差矣。彼之蜜糖，我之砒霜。旁人艳羡的荣华富贵，我秦可卿不稀罕。况且宁府家风糜烂，贾珍沉溺享乐，苏氏刻薄，贾蓉软弱。这门婚事不过是表面光鲜罢了，在我眼里，与火坑无异。”

　　“父亲若肯成全我，不推我入火坑，咱们父女情分一如从前。我自会感念秦家的养育之恩，日后尽力帮扶家门，照拂弟弟。可若是父亲执意逼我——”

　　话音一顿，她语气变得强硬：“那我只能去寻靖国公府梁老国公。他是当年婚约的见证人，正好请他出来，当众评一评这桩婚约的是非对错。”

　　秦业直直瘫坐在身后老旧的木椅上。他听得明白。可卿这是在威胁他，倘若他不应下退婚，她必要将事情闹大。一旦她闹去靖国公府，秦家藏了多年的秘密势必公之于众。到时候不仅婚约保不住，秦家更是危矣……

　　他抬眼望着眼前的可卿，只觉陌生得可怕。眼前这人，哪里还是从前那个温顺听话的女儿。

　　半晌，秦业喉间滚动，才哑着嗓子缓缓吐出一句：“我……我替你跟贾府提出退婚。”

　　他终究是怕了，不敢拿整个秦家去赌。

　　只是他仍然心存侥幸，还想留住最后一丝余地：“只是咱们秦家根基浅，素来仰仗宁荣二府照拂。若是闹得太过难看，万一惹得贾府恼了，暗中寻由头为难，断了我的差事，咱们一家人又靠什么过活？老太太一向疼你，琏二奶奶待你亲厚。若是贾府不肯松口，咱们也别当众撕破脸，彼此留些情面，免得给家里招来祸事，得不偿失。”

　　可卿心中了然，并未即刻应声。

　　贾府的算计，她看得清楚，她这便宜父亲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。

　　贾母心思深，若是不愿放手，极有可能另寻法子拿捏秦业。她迟迟不肯松口，未必单单是看重她。

　　她早有怀疑，老太太许是听闻了些许关于她身世的蛛丝马迹。前世她读过诸多红楼考据解读，都指向原主原是落难天家血脉。正因这层隐秘，纵使秦家败落式微，贾母依旧不肯放手，把她视作贾府潜藏的机缘。

　　立下婚约的贾代化、秦老太医早已作古，可见证婚约的靖国公府梁老国公尚在人世。

　　可卿微微敛了唇角：“父亲不必忧心，贾府会同意退婚的。”

　　*****

　　院中几株桂花开得热闹，细碎的白花在青石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。

　　可卿回了自己院子，提笔写好一张拜帖，交给宝珠，吩咐她安排小厮送往靖国公府。

　　稍歇片刻，她从箱笼里取出祖父留下的医理手札，细细翻看起来。

　　手札纸张泛黄，边角多处磨损，里面记载的是秦老太医毕生行医心得，分门别类，详细记录了各样疑难杂症的辨症与诊疗方子。

　　可卿一页页慢慢翻阅，心底暗自赞叹。她前世深耕妇科，翻看起这些古人的医案来，竟也觉得颇有见地，许多辨症思路与现代医学不谋而合。可见秦老太医当年能在太医院立足，绝非浪得虚名。

　　今早荣府辞行时，她应下要给凤姐开调理方子。这事宜早不宜迟。

　　可卿对照祖父手札中的医理，结合自己所知，细细斟酌，拟好了方子，才唤瑞珠进来：“你让秦伯送你去荣府，亲手将这方子交给二奶奶。告诉她此方药性平和，可先服几剂调理，但凡有半分不适，即刻派人来寻我。”

　　又打赏了两匹布料，些许碎银，特意许了半日假，容她顺路去探望家人。贾母早前将瑞珠的身契给了她，只是她的父母姐姐依旧在荣府当差。

　　瑞珠谢了恩，收好方子，匆匆登车往荣国府去。

　　不过半个时辰，前去靖国公府呈递拜帖的小厮回府复命。

　　“门房不肯收帖子，只说老国公近日不在府中。”

　　以靖国公府的门第，不愿轻易见一个七品小官之女，原也正常。梁老太爷不在府里，是实情也好，是托词也罢，都在情理之中。可卿并未急于再递帖子，只叫宝珠打赏了小厮，吩咐他继续留意老国公的行踪。

　　日暮时分，瑞珠才从荣府回来。

　　她先回禀药方之事 ：“二奶奶见了方子十分欢喜，直说姑娘细心周全，特意让奴婢带回两匹上好云锦，送与姑娘裁新衣。还说等府里琐事安顿妥当，亲自过来探望姑娘。”

　　说完正事，瑞珠凑近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姑娘，奴婢今日在荣府听见一桩事，东府珍大奶奶忽然病重了。”

　　可卿正在整理祖父的手札，闻言手上动作一顿，抬眼看向瑞珠。

　　“病势来得极凶，已经卧床几日，如今已不能理事了。” 瑞珠把听来的消息逐一说来，“东府乱成一团，没人主事，听说还是老太太从荣府拨了两位老成的嬷嬷过去暂管着，又托了琏二奶奶一并帮着照应打理。”

　　可卿静静听着，神色淡淡的：“想必吉人自有天相。” 一句话带过此事，合上手中札记，“你奔波一日辛苦，下去歇息吧。”

　　瑞珠应声退下。

　　暮色渐沉，可卿坐在窗边，多番思虑。老国公的下落，还得再想法子打听。

　　第二日一早，宝珠依着吩咐，刻意寻靖国公府出来采买的仆妇搭话，总算探得了实情。老国公近日确实不在城内府邸，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静养。他年事已高，不耐京城喧嚣，每年春秋两季，都要去庄子上住一段时日。

　　得了准信，可卿重新写了拜帖，言辞愈发恳切恭谨，派人送往京郊温泉庄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