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、第 18 章 在她掌心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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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母面上笑意倏然敛去，当着满屋子女眷，却不便当众发作。人既然已经到了，总不能拒之门外。
贾珍率先入内，身后跟着尤姑娘。尤姑娘此时尚未嫁入宁府，年后便二十一了，尤府本就小门小户，又是继母当家，还带过来两个女儿，她只能自寻出路。论起来，尤姑娘生的不差，柳眉杏眼，身量高挑，性子看着和顺，静静立在贾珍身后。
贾珍进屋后，先是环视一圈，再笑着回话：“老祖宗，我带了尤表妹过来给老祖宗磕头拜年，沾沾老祖宗的福气。”
尤姑娘磕头行大礼，声音轻柔：“晚辈拜见老太太，恭祝老太太新岁吉祥。”
贾母受了礼，照例也给了一个红封，心里仍旧不大痛快。
往年除夕，宁荣二府的众位主子皆是一齐守岁，今年却破了此例。贾母心里愈发不待见他们，只让贾珍、贾蓉父子大年初一入府磕头了事。
元春刚由女官晋封，在宫中立足未稳，位份尚浅。先前贾珍热孝期行事荒唐，连累她在宫中遭人挤兑，连圣上亦有敲打。元春特意写信回府，嘱咐贾母务必严加管束宁府，莫再生出事端，免得祸及荣府。
贾母此前已数次劝诫贾珍，奈何此人惯会阳奉阴违。如今不敢再在外厮混，便把这位远房表妹接入宁府安置。宁府传过来的流言，早有人禀了贾母，竟还敢把人领至她跟前来。
王熙凤瞧出贾母不虞，扬着手中的帕子笑道：“珍大哥哥，这屋里除开宝玉他们几个小童，全是女眷在此叙话，你来得可不凑巧，我就不替老祖宗留你了。”
那尤家表妹，已在宁府寄居多时，偏偏选在今日随同前来。贾母担心贾珍借机寻衅为难秦可卿，只得压下心中不快，淡淡开口：“既是尤家姑娘，便留下一同坐会儿。珍哥儿，男客自有男客去处，你自去寻他们闲谈。”
谁料贾珍脚步不动，眼神直直落在秦可卿身上，开口笑道：“想来可卿妹妹已给老祖宗和各位太太嫂嫂拜过年，唯独还没给我这个哥哥拜年，莫不是想着，要替我省下这份封银？”
暖阁内静了一瞬。
贾母与王熙凤并不知晓贾珍此前的龌龊心思，她们原本担心，贾珍记恨秦可卿主动退婚，让宁府失了颜面，会寻机为难她。此刻见他从袖中取出备好的红封，只是让秦可卿给他拜年，倒也不好另行说道。论及身份，他确实算得上是可卿的堂兄，还是贾氏族长的身份。新春佳节，堂妹给堂兄拜个年，这个要求也在情理之中。
宝玉歪着头，好奇开口：“若是我再给珍大哥哥拜一回年，便能再得一份封银么？”
贾珍道：“大哥哥下次再给你备下封银，今日便只带了一封。”
听到此处，秦可卿不慌不忙起身：“珍堂哥说笑了。承蒙老祖宗厚爱，认我作干孙女，论起来，我是该唤您一声堂哥。这拜年之礼，原是该有的。”
她微微屈膝，依着堂妹的礼数，向贾珍福了一礼：“给珍堂哥拜年。新年多加保重，不叫去了的嫂嫂替你担忧。”
贾珍自然听得出来她话里的刺，见她顺了自己的话，也不在意，笑着将红封递过去。
秦可卿接过，跟着道谢：“多谢珍堂哥。”
贾珍嘴角扯出一抹渗人的笑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可卿妹妹如今攀上高枝，日后可别忘了，多提携哥哥一二。”
秦可卿只当没听见，她看向宝玉，笑着将手中红封直接递到他手里：“宝玉，可卿姐姐借花献佛，这份封银便给你罢。”
宝玉喜滋滋接了红封：“谢谢可卿姐姐。”
贾珍见秦可卿淡淡避开方才那句低语，面上笑意淡了些许，一时寻不到别的话头再作纠缠。
王熙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心头暗忖贾珍此人难缠，继续留在此处，保不齐又要生出别的事端。
她微微抬手抚着小腹，面上带出几分倦色，转头对贾母道：“老祖宗，我这会子略有些乏累。想回院子里歇一歇，若是可卿妹妹无事，不如随我过去坐坐，陪我说会话解闷。”
贾母瞧着王熙凤面色确实不如之前，当即点头应允：“也好，你身子要紧，快回去歇着。可卿，你便陪着凤丫头过去坐坐。钟哥儿这里，自有人看顾着，不必担心。”转头又吩咐平儿，“好生伺候你奶奶，别让她累着。”
秦可卿依礼向贾母与诸位太太告退，跟在王熙凤身侧往外间走。王熙凤步子放得轻缓，时不时下意识抬手轻轻护着腹前。
秦可卿将这细微举止看在眼里，又想到方才老太太所言，轻声问道：“凤姐姐，莫不是有喜了？”
王熙凤顿了顿，才压低声音，眼底藏着小心的欢喜：“不瞒你说，我已有了近两月的身孕，只是时日尚浅，不曾对外声张，也就老祖宗、老爷太太知晓。还得多谢你先前给我调理身子的药方，按时吃下来，不但轻快不少，气血也好了许多，想来才能怀上这一胎。”
秦可卿心中了然，方才那护着肚子的小动作果然不假，笑着恭喜道：“这是天大的喜事。姐姐务必静心休养，少劳神费力。”
王熙凤点头，坦然说道：“刚刚在老太太院里，我本无大碍，担心贾珍再寻你麻烦，故而才托辞乏累告退。还是去我屋里自在，你琏二哥哥今日一早便出去应酬了，就我们姐妹二人。”
二人一路穿过回廊，往王熙凤院中走去。廊下寒风料峭，入屋便觉地笼暖意袭人。
王熙凤挥退丫鬟仆妇，连平儿也一并打发出去，屋内只剩她二人相对而坐。她一手扶腰，一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，人前那股爽利锋芒尽数敛去，眼底既有憧憬，亦有惶然。
“姐姐如今有了身孕，再不能像往常那般，不顾惜自己。”
王熙凤听后叹了口气，无奈道：“外人只道我王熙凤是荣国府管家人，手握府里大小事务，看着风光体面。只有我自己心里敞亮，我本是大房儿媳，论宗法，这荣府的管家之权本就该是大房的。偏生老祖宗偏心二老爷，带着二房住在正院，这府邸的管家权，便落到二太太手里。二太太只道自己不喜繁杂俗务，便把这一摊子烂账，一股脑托付给我。
说穿了，我不过是大房的人，替二房撑着这个家。管好了，功劳是二太太的；稍有半点疏漏，里外的闲话全算在我头上。大房的公婆心里本就积着闷气，看我日日操劳，不体谅我的难处，反倒疑心我一心倒向二房；二房这边，二太太看似放权，实则事事留心。
我夹在两房中间。既要周全老祖宗的心意，还要稳住二太太，不能让她疑心我有异心。私下还要顾着你琏二哥哥，替大房筹谋几分。起初接手理家之权时，我曾有一整晚睡不着的时候。偏那琏二心大得很。”
她继续低声向秦可卿诉苦：“可卿妹妹，咱们贾府看似钟鸣鼎食，家大业大。可自打我掌了事，才晓得内里早已虚空。府中人情往来、吃用开销、上下月例处处皆要银子，进项一年不如一年，早已捉襟见肘。如今我腹中得了孩儿，身为人母，总想着多攒几分积蓄，为他日后的安稳铺好路子。”
说罢，她微微倾身，拉过秦可卿的手，指尖轻动，在她掌心慢慢写了“印子”二字。
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第 1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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