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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016章 遥观 深秋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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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末尾的风一日寒过一日。
旧巷墙头残存的枯草早已被霜气打蔫,每一阵风吹过,都卷起巷道里堆积的枯叶沙沙作响。
N城很少落霜,可早晚刺骨的寒意,却已经逼近初冬的边缘。
咖啡馆为了抵御低温,把临街的窗户只留一道极窄的缝隙通风。
厚重的暖光从屋顶灯具倾泻而下,将四壁圈出一方隔绝外界寒风的温柔小域。
咖啡豆烘焙之后留存下来的温润香气,日复一日萦绕在空气里,成为这间小店独有的底色。
距离斐予延那通带着最后通牒意味的电话,已经过去了一周。
一周的时光安静的淌过旧巷,表面看上去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霍承影依旧保持着黄昏到访的习惯。
黑色轿车准时停靠于巷口阴影,他步行穿过铺满落叶的青石板,推门而入,铜铃轻响,之后便落座在靠窗那一处固定的角落。
冰黑咖照旧会被悄无声息的送到桌前,玻璃杯外壁凝结水珠,顺着杯身缓缓滑落,晕开杯垫一圈浅浅的湿痕。
只是有些细微的变化,悄悄在无人留意的地方生根。
自从那天在后院独自承受完家族施压之后,斐予彦变得愈发沉默。不是刻意的疏离,而是心里背负着悬而未决的重压,不自觉的收敛了仅存的松弛。
他依旧按时开店打烊,有条不紊的打理店里大大小小的琐事,磨豆萃取清洁器具,还有接待上门的零散客人。待人接物的分寸没有丝毫的偏差,语调平稳,动作克制,看上去和从前别无二致。
可霍承影却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些藏在平静之下的细微改变。
他看见斐予彦休息的时候,会无意识的靠在吧台后方的墙壁上,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眼眸的神色,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疲惫;
看见他偶尔抬手揉一揉眉间,指尖按压太阳穴的力道不轻,像是在缓解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精神紧绷;
看见他望向巷口的时候,眼神深处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阴霾,转瞬又被迅速掩藏起来。
斐予彦从不主动提起斐家的威胁,半句诉苦都不曾吐露。依旧固执的把所有风浪独自兜住,用一层柔软却坚韧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,不让内里的脆弱外泄分毫。
霍承影也自始至终恪守边界,不曾开口探问半句。只是不知不觉之间,他静坐的姿态慢慢变了。
从前坐在这个角落,他或是随意望向窗外巷中的风景,或是偶尔处理一些尚未收尾的工作,指尖划动手机屏幕,思绪游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。两个人虽共处一室,各自沉浸于独处,视线的交集只是偶然短暂的相撞,而后默契的移开,互不牵绊。
而现在,他越来越多的放下了手机。
手机屏幕依旧每天被他反放在桌面,只是很少再被拿起。冰块在黑咖啡里慢慢消融,稀释浓郁的苦,他常常忘了抬手去端起杯子。
目光越过几张零星空置的木桌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遥遥落在吧台之内那道清瘦的身影上。
凝望是不动声色的。
他不会直勾勾的紧紧盯着,那样太过直白,近乎冒犯。总是借着侧头的角度,视线轻飘飘的渡过去,落在对方身上,藏在不经意的余光之中。
若是斐予彦恰好抬起头,他便会极其自然的将目光调转,落向玻璃窗外面萧瑟的巷景,仿佛方才的注视只是一场无心的扫视。
日复一日长久的静坐与遥遥观望,无声无息,悄然成了习惯。
傍晚客流不多的时候,店里常常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。
斐予彦多半待在吧台里面。有时低头擦拭着一排光洁的玻璃杯,白色抹布裹住杯身,一圈一圈缓慢的摩挲;
有时整理货架上的咖啡豆罐子,将标签一一摆正;
偶尔没有活计,便单手撑着吧台边缘,安静的望着窗外发呆,灰蓝色的软发垂下来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。
霍承影就坐在角落里静静看着。
他看着灯光落在斐予彦发梢,给偏冷的灰蓝色发丝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色光晕;
看着他抬手捋开挡在眼前的碎发时,腕骨微微凸起,衣袖滑落一点点,又迅速盖回去,将那道旧疤妥帖藏好;
看着他偶尔被客人唤到时,抬眼应声,声音轻柔和缓,习惯性带上一份恰到好处的疏离礼貌。
很多细碎的且从前被他忽略掉的小细节,此刻一一慢慢落入眼底。
最开始他只是出于一份担忧。
担心斐家的重压不知何时会骤然降临,担心这座独自苦苦支撑的孤岛,会不会在某一天撑不住风浪,悄无声息的崩塌。
这份担忧克制而安静,他没有办法施以援手,便只能用遥遥相望的方式,默默留意着对方是否安好。
可日复一日无声的凝望之中,有什么东西,越过了原本担忧的边界,悄然滋生出来。
心中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,开始有暗流缓缓涌动。
这份情愫来得安静,没有汹涌热烈的冲击,而是如同地下悄悄穿行的暗流,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拓宽河道。
等霍承影后知后觉意识到的时候,它已经悄然盘踞在了心底,每一次目光落向吧台,便轻轻搅动一下,泛起细密绵长的涟漪。
他活了三十余年,一路在商场博弈厮杀,习惯了权衡利弊,习惯了冷静自持,情绪永远被牢牢锁在理智的牢笼里。
霍家的环境让他从小便深谙克制,很少会为什么人或是事物放任心神偏移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坚守独身,不会为谁轻易动心。可眼下不受控制滋生出来的心意,打乱了他原本规划得一丝不苟的人生轨迹。
霍承影偶尔会在心底独自复盘这份突如其来的变化。
是始于雨巷那一场萍水相逢的避雨?还是后来无数个黄昏日复一日的相伴静坐?
抑或是看见他独自背负家族胁迫,沉默咬牙硬扛的模样之后,心中生出的那份难以割舍?
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起始节点。好像是无数个细碎的瞬间层层堆叠,从初识的擦肩而过,到慢慢熟悉,再到经历缺席与重逢,窥见对方藏起来的脆弱,一层层打破了最开始仅仅只是“同类”的认同感,慢慢生出了更加柔软的牵挂。
他依旧不敢贸然越界。
他清楚斐予彦对边界的执念有多深。对方拼尽全力逃离家族的掌控,就是为了守住一份不被捆绑,不被干涉的自由。
如果此刻自己贸然把心中滋生的情愫摊开,无疑是强行打破现在微妙的平衡,很有可能会吓到对方,迫使他竖起更高的壁垒,甚至选择从自己的视线里彻底消失。
霍承影不愿意冒这个险。
于是他选择把翻涌起来的暗流死死压在心里,不宣之于口,不付诸行动。依旧维持着客人的身份,每日黄昏前来,在角落落座,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,安静遥遥望向吧台的身影。
把悄然生长的情愫,藏进一场又一场无声的凝望里。
这天傍晚,店里客人格外稀少。
整间咖啡馆除去他们二人,仅仅只有一位背着背包的游客,坐在最远的位置低头敲着笔记本电脑,敲击键盘的声响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晚风呜呜的刮过巷檐,吹动窗户的缝隙,发出细微的呼啸。
斐予彦做完了吧台所有的清洁工作,暂时无事可做。他没有开灯之外多余的动作,只是拉了一把高脚凳,在吧台内侧坐了下来,侧头看向玻璃窗外面。
外面天色正在一点点的沉下去,天边仅剩一点残淡的橘红,很快便被暮色吞噬。巷子里的落叶被风卷着,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。
他的神情淡淡的,眸中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,还有一丝深藏的茫然。大概是又在思索着悬在头顶的家族危机。
霍承影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了过去。暖光勾勒出他单薄清瘦的侧影,安静又带着一种易碎感。
男人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的微微收紧,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,却压不住心底悄然翻涌上来的暗流。
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其奢侈的念头。
如果可以,能不能替他扛下一部分的沉重?
念头刚一冒出来,便被他强行按下。因为,他没有立场。
他们之间至今没有跨过那条无形的分界线,没有名义,没有约定,甚至连亲近一点的朋友都算不上。他只不过是一个常常光顾的客人,对方只是守店的店主。他没有资格主动揽下对方身上的风雨。
只能就这样远远的看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斐予彦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一道长久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。他若有所觉,转过头,视线直直朝着角落的方向望了过来。
两人猝不及防的对视。
霍承影心头微顿,几乎是本能的想要移开目光,如同往日无数次那样,装作只是随意一瞥。
可这一次,他顿了半秒,没有立刻躲开。
两道视线隔着店内空旷的空间在空中相接。
斐予彦的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,似乎没有料到会撞上这样一道长久而深沉的目光。
那目光不再是从前淡然的又不经意的扫视,里面藏着太多他一时间读不透的东西,沉沉的,裹挟着一种安静的重量。
短短几秒的对视。
斐予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先轻轻挪开了视线。他微微垂下眼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耳根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。
他重新转回头,望向窗外,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。
霍承影也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目光,低头看向杯中早已不再冰冽的黑咖啡。
内心的暗流,在刚刚短暂对视的瞬间,汹涌的翻涌了一下,而后又重新归于沉寂,悄悄沉回深处,继续无声的缓缓流淌。
他抬手,抿了一口杯中残存的咖啡,苦涩漫过舌尖。
店里依旧安安静静,键盘的敲击声断断续续,窗外风声不息。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,也没有人挑明方才那一瞬间的波澜。
他依旧不会上前,不会倾诉,也不会索取回应。只是愿意继续坐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,在每一个黄昏来临之时,来到这里,遥遥看着那个藏起所有伤痛的人。
任由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,在长久静默的遥望之中,于内心慢慢生长。
夜色渐渐铺满整条旧巷,路灯次第亮起。
角落的人影安静静坐,吧台边的人守着他的小店。
一室寂静,暗流私涌,一切尚且深埋于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