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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015章 缄默 夜色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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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慢慢笼罩着整条旧巷。
霍承影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很晚。
大约一个小时之后,他缓缓直起身,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大衣站起身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开口道。
斐予彦抬起头,看向他,轻轻点了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依旧是简单至极的道别。
霍承影穿上大衣,缓步走向门口,推门出去。
铜铃再度叮咚一响,身影消失在巷子里柔和的暮色之中。
斐予彦走到窗边,隔着玻璃窗,远远望着那道背影沿着长长的巷子往外走,直到身影拐出巷口,再也看不见。
晚风拂动窗帘,轻轻擦过他的肩头。
店内暖光依旧,空荡荡的角落座位安静的摆在那里。
一切好像回归旧貌,只有他们两个人心知肚明,有些东西,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时序迈入深秋的末梢,旧巷里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。
白日尚且还有一点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,一旦太阳沉落,晚风便裹挟着刺骨的凉,穿梭在斑驳老旧的砖墙之间。
巷口树木残存的最后几片枯叶,被风卷着,在青石板上打着旋,最后寂然落地。
咖啡馆照旧在黄昏时分亮起暖黄的灯。木质窗框关到大半,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通风,用来阻隔外面呼啸的冷风。
室内咖啡豆醇厚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,冲淡了深秋傍晚与生俱来的萧瑟。
霍承影恢复了往日的作息。
黑色轿车依旧准时停在巷口阴影处。他步行穿过长长的巷子,推门而入,铜铃一声轻响,宣告着每日短暂的到访。
自上次重临之后,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氛围并没有随着时间慢慢消散,反而如同沉淀下来的薄雾,长久浮在空气里。
表面上一切照旧。
点的还是那一杯冰黑咖,依然都是落座在那个靠窗的角落。然后斐予彦照旧安静的煮好咖啡送过来,不多言语,做完便退回吧台。
交谈依旧寥寥无几,大部分时间,店里都维持着安静平和的状态,只是彼此心中都清楚,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在改变。
这天傍晚,天色比往日更加的阴沉。厚厚的乌云堆叠在城市上空,虽还没有落下雨来,空气却闷得压抑,风呜呜的擦着巷檐掠过。
店内的客人稀稀拉拉,零星的几个人安静低头刷着手机,没有人制造太大的声响。
霍承影坐在熟悉的角落,指尖漫不经心的摩挲冰凉的杯壁。桌上的咖啡已经饮去了一小半,冰块在慢慢消融,稀释了原本浓烈的苦味。
他没有处理工作,手机屏幕反放在桌面,只是微微侧头,目光透过玻璃窗,望着巷口被风吹得晃动的枯枝。
吧台后的斐予彦原本正在整理刚到货的生豆。纸箱拆开,一颗颗带着原生光泽的咖啡豆被倒进大号的收纳罐,盖子拧好,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。
他今天的状态从一开始便有些不对劲,只是刻意掩藏得很好。动作依旧有条不紊,可垂着的肩膀,隐隐绷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直到放在吧台角落的私人手机骤然震动起来。
屏幕亮起,来电备注——斐予延。
震动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的突兀。
斐予彦的动作猛地一顿,握着勺子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起一点苍白。他垂眸盯着不断亮起的屏幕,沉默了好几秒,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。
震动持续不断,一遍又一遍,像是固执的催促。
之前斐予延只是派手下的人来店里传话,尚且留了几分迂回的余地,没有直接亲自找上门。可这一通的电话,带着不容回避的强硬。
犹豫终究只是短暂的一瞬。
斐予彦抬手,拿起手机,起身快步走向咖啡馆后门通往小院的过道。那里相对僻静,不会被店内客人听见通话的内容。
他拉上身后的布帘,将吧台的光景与小院隔成两个互不连通的空间。
布帘落下,隔绝了大部分的视线。
霍承影原本闲散的视线,在看见斐予彦匆匆躲开的举动时,悄然收了回来。他没有刻意转头去窥探布帘之后的动静,只是耳尖不自觉的微微留意起那边传来的隐约声响。
小院的风比店内更冷。
斐予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按下了接听键。
听筒那一端立刻传来斐予延沉稳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,没有多余的寒暄,开门见山,语气是近乎命令式的强硬。“予彦,我不想再继续跟你耗下去。家族已经做出最后的决议,下个月之内,你必须回来。”
斐予彦闭了闭眼,灰蓝色的睫毛重重垂落,掩住眸中翻涌的疲惫。
“我不会回去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,“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,我不会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。”
“不是给你选择的机会。”斐予延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你躲在老巷开一家小店,以为就可以永远逃避属于斐家人的责任?当初你执意出走,家里已经纵容了你太久。联姻对象那边条件已经谈妥,对方不会在意你这几年在外的经历。下周我会亲自过来接你,这家咖啡馆,停业关掉就好。”
“关掉?”斐予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心口像是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
这家小店是他逃离斐家之后唯一的落脚之处,是他费尽全力换来的一方避难所,是隔绝斐家那张密不透风巨网的唯一屏障。
一旦店铺关闭,他便再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。
“由不得你不同意。”斐予延的语气没有半分的退让,“不要逼家里动用强硬的手段。你该明白,单凭你一个人,是对抗不了整个斐氏的。别抱着侥幸,乖乖回来,很多事情尚且可以谈。”
听筒里的每一个字,都是施压在斐予彦的肩头。没有商量的余地,只有最后的通牒。
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,仿佛在这一刻摇摇欲坠。
他早已厌倦无休止的拉扯,一次次的拒绝,一次次的逃离,却始终没有办法彻底斩断来自原生家族的牵绊。
血脉像是无形的锁链,无论他逃到多远,对方总能顺着踪迹找上门,把他往既定的轨道拖拽。
“我不会回去的。”斐予彦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依旧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,“就算你们派人来,我也不会回去。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斐予延的语调冷了下去,“不要把耐心耗光。”
话音落下,电话被径直挂断了。听筒里只剩下刺耳的嘟嘟忙音。
斐予彦维持着贴着耳朵的姿势,僵在原地,许久没有放下手机。
深秋的冷风直直吹在他的身上,钻进宽松的针织衫,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。紧绷的神经在通话结束的瞬间猛地松了一瞬,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感。
他缓缓滑坐到墙边冰凉的石阶上,单手捂住自己的眼睛。
没有崩溃的哭声,没有失控的嘶吼。
所有翻涌上来的委屈,疲惫与绝望,全部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,化作胸口一阵闷闷的钝痛。
他习惯了独自承接所有来自斐家的风暴,从不愿意把这份沉重摊开到别人面前。
孤岛早已学会独自抵御风浪,长久以来,他都是一个人扛的。
布帘只是薄薄的一层,隐约可以听见后面沉寂下来,再没有交谈的声音。在店内的霍承影心中已然有了判断。
虽然听不清通话的具体内容,但从斐予彦骤然紧绷的背影以及仓促避入后院的举动,再加上后续长时间死寂的沉默,不难猜到那通电话带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。
结合之前到访店里打探消息的斐家的人,还有那通被拒接的来电,一条隐晦的线索悄然串联起来。
那是来自斐家的又一次逼迫。
霍承影缓缓收回望向布帘方向的目光,重新落回自己面前已经半凉的咖啡。他没有起身走过去掀开布帘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,更没有主动拨通任何可以帮忙的电话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对方正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,情绪沉落在低谷。但他选择不点破。
边界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贸然上前的慰问,看似善意,实则是越界。
斐予彦一直拼尽全力守护着自己的私人领地,抗拒旁人的闯入,若是此刻他主动戳破对方刻意隐藏起来的脆弱,只会变成一种冒犯。
对方既然选择躲到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独自消化痛苦,那便是不希望将这份狼狈展露于人前。
霍承影端起杯子,喝下一口已经失去冰意的咖啡,苦味沉沉压在舌根内。他能感知到那一份无声的煎熬,却只能停留在原地,保持距离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缓缓流淌。
大概过了将近二十分钟,后院的布帘终于被轻轻掀开。
斐予彦重新走了出来。只见他的脸色比出门之前苍白了不少,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,眼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红,被他刻意压了下去。
他抬手随意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灰蓝色短发,把方才所有压抑的情绪尽数收拢,重新裹上一层平静的外壳。
脚步虽然走得很慢,却尽量维持平稳,不让店内仅剩的客人看出异样。
他先若无其事的去检查一遍收纳罐的盖子,接着拿起吧台的抹布,一下下擦拭着光洁的台面。
只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的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,擦拭的动作偶尔会出现片刻的迟滞。
霍承影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没有投去探究的目光,没有开口问一句“你还好吗”,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空气里的沉重并没有随着斐予彦回到吧台而消散。
一股无声的缄默笼罩了整间咖啡馆。不再是往日那种松弛安然的静默,而是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。
客人陆续结账离开,风铃断断续续的响了几次,最后一位客人推门离去之后,店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偌大的空间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斐予彦停下擦拭吧台的手,垂着眼,独自站在吧台之后,像是把自己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罩子里。他没有看向角落,也没有刻意回避,只是任由心中的风浪慢慢平息,一点点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深处。
他不打算倾诉,也不索取安慰。
所有的压力,他打算一个人慢慢扛过去。
霍承影依旧没有起身离开。
他就那样安静的坐着,陪着这份漫长的缄默。
不去戳破伪装,不去探问伤痛,仅仅只是安静的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,给予一份沉默而不越界的陪伴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透了,巷边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微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板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冷风依旧在巷外呼啸,呜呜作响,像是永不停歇的催促。
不知道又静坐了多久,霍承影才缓缓站起身。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,轻轻抖开披在身上。
目光越过空旷的几张桌椅,遥遥的望向吧台里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,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声音放得很轻。
斐予彦闻声抬起头,勉强牵起一抹极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平和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低哑: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简单的道别,一如往常。
霍承影转身走向门口。
铜铃叮的一声轻响,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晚风之中。
店内只剩下斐予彦一个人。他缓缓撑住冰凉的吧台,额头轻轻抵在自己的手背之上,周遭无边的安静终于将他包裹住。
风暴还没有过去,前路依旧悬着一把摇摇欲坠的利剑。而这份沉甸甸的重压,他依旧选择独自缄默,一个人默默承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