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8、第十八章 录音带·第六盘 父亲说“诗 ...


  •   程杳在凌晨四点醒了。

     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。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条。她盯着那条光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坐起来。赤脚踩在地板上。走到书桌前。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铁皮盒子还在。旁边是那盘没有标签的黑色磁带。母亲的笔迹。她没动那盘。她拿出第六盘。父亲的字。标签上写着日期。去年。

      她把第六盘放进录音机。按下播放。键很硬,按下去的时候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父亲的咳嗽声先出来了。两声。干咳。然后是水声。他喝了一口水。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。很轻。像放下一块石头。然后是他开口。

      “第六盘。今天想跟你说说默默。”

      程杳的手放在录音机上。指节紧了。

      “默默。陆时微。十年前我的学生。她研二的时候。写不出论文。瘦了十五斤。导师换了两轮。没人要她。她来找我。站在办公室门口。不进来。也不走。站了一下午。我出来的时候。她还在。我说,你进来。她进来了。坐在那把椅子上。不说话。我问她,你写不出。她说嗯。我问她,为什么。她说,怕写出来之后,有人会告诉她,她不行。”

      父亲停了一下。录音带里有翻纸的声音。很轻。

      “我让她写日记。每天三行。写什么都行。她写了。写了三个月。每天三行。我每天看。不评价。只画一个圈。在最后一页。有一天她写了三行。关于想死。她写‘今天站在天台上。风很大。我想跳下去。但我在想。如果跳了。我父亲会难过吗。我不确定。所以我没跳。’我看了。没画圈。我把她带回家。煮了一碗面。她坐在对面。看着那碗面。没吃。我说,你吃。她吃了。吃完我说,你明天再来。我明天还给你煮面。她来了。每天都来。我每天都煮。煮了一个月。她胖了。论文写出来了。”

      程杳攥着录音机。指甲掐进塑料壳里。

      “她走的那天。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程老师,我欠你一条命。我说,你不欠。她说,我欠。然后她走了。去了非洲。后来每年我生日。她都寄明信片。第一年从肯尼亚。第二年从坦桑尼亚。第三年从乌干达。第四年从刚果。第五年从赞比亚。第六年从津巴布韦。第七年从博茨瓦纳。第八年从纳米比亚。第九年从南非。第十年。没有寄。她回来了。来看我。我躺在医院里。她坐在床边。握着我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她说,程老师,我回来了。我说,你回来干什么。她说,你让我回来的。”

      父亲又咳了两声。这一次更重。咳完他喝了水。杯子放回去。声音比刚才重了。像放下一块更大的石头。

      “杳杳。我跟你说这些。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默默是一个很特别的人。她是我见过最像诗的人。但诗不能当饭吃。所以我让她走了。”

      程杳按下暂停。手指很重。键弹回来。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她坐在椅子上。盯着录音机。窗外天还没亮。路灯还亮着。她按下播放。

      “那年她走的时候。我去火车站送她。她坐的是下午的火车。她不知道我来了。她站在站台上。背对着我。她穿了一件黑衣服。头发扎起来。很瘦。背很直。我站在对面站台。中间隔着两条铁轨。我想叫她。没叫。火车来了。她上了车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转过头。看了窗外一眼。她看见我了。隔着两条铁轨。隔着玻璃。她看见我了。我也看见她了。她没下车。我也没过去。火车开了。她走了。”

      程杳按下暂停。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按播放。她坐在黑暗里。听着录音机的电流声。很细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。她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。火车站。两条铁轨。两个人隔着铁轨对视。谁也没动。火车开了。一个走了。一个留下。

      她按下播放。

      “后来我一直在想。那天我为什么没过去。我告诉自己是因为你。杳杳。你那时候还小。你妈刚走。你一个人。我不能丢下你。但我后来想。我可能只是不敢。我不敢走过去。我不敢跟她说,你别走。我不敢跟她说,我需要你。我不敢跟她说,我——”

      录音带里父亲停住了。很长的空白。只有电流声。程杳攥着录音机。攥得很紧。她等。等了很久。父亲的声音又出来了。很轻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      “杳杳。你妈走的时候。我也没追上。她走的那天。我在书房里。我听见门响了。我知道她走了。我没出来。我坐在书房里。擦石头。一块一块擦。擦到第三块的时候。天亮了。她走了。我没追。”

      程杳的手在抖。很轻。但她在抖。

      “后来我一直在想。我这个人。一辈子都在书房里。擦石头。写旧体诗。转钢笔。我不敢出来。我不敢追。我不敢说。我活了一辈子。什么都没抓住。默默走的那天。我又没追。你妈走的那天。我也没追。杳杳。你恨我。你应该恨我。我自己也恨我。”

      父亲的声音停了。咳嗽声又响起来。很重。很久。咳到最后变成喘息。粗的。像风箱漏了气。程杳听着那个声音。她的眼眶很热。但她没哭。她攥着录音机。指节白了。父亲的声音又出来了。很轻。沙哑的。

      “杳杳。我让默默来陪你。不是遗愿。是赎罪。我欠她的。我欠你妈的。我欠你的。我这辈子欠了太多。还不清。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。我让她来陪你。她比我勇敢。她会追。她不会像我一样站在对面站台上。她会走过去。”

      录音带里安静了。程杳按下暂停。手指停在键上。很久没动。然后她把磁带倒回去。重新听了一遍。第二遍。第三遍。听到父亲说“她会追”的时候,她按了停止。把磁带退出来。放在桌上。第六盘。父亲的字。她把它放回铁皮盒子。放在第五盘和第七盘之间。第七盘没有标签。她把盒子盖上。推回抽屉最底层。推到底。

      她坐在椅子上。盯着抽屉。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客厅。冰箱上的便签还在。蓝字。“鸡蛋在第二层。明天过期。”旁边多了一行。“你昨晚没回来。面在锅里。坨了。”程杳看着那行字。她把便签揭下来。翻到背面。从口袋里掏出笔。写了一句。“第六盘。我听了。”

      贴回去。她回房间了。坐在书桌前。翻开日记。写了三行。然后翻到背面。画了一扇门。门关着。门缝里有光。她画完。在门旁边画了一条铁轨。很长的线。从门的左边延伸到右边。铁轨上站着两个人。一个在这头。一个在那头。中间隔着很远。她画完。看着那幅画。很久。然后她在铁轨下面写了一行字。很小。

      “我爸没追。他让我来追。”

      她合上日记。躺回床上。闭着眼睛。天快亮了。窗帘缝隙里的光从昏黄变成了灰白。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把地铁票揭下来。翻到背面。写了一句。

      “我爸在火车站没下车。他让我来替他还债。他不知道。我已经欠了更多。”

      贴回去。闭上眼睛。过了很久。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      她不知道。陆时微坐在客房的地板上。面前摊着速写本。最新一页。画的是今天。书房。一个女孩坐在录音机前面。背影。录音机里在放什么。画下面写了一行铅笔字。很小。

      “她在听第六盘。她知道了。她没来找我。”

      陆时微合上速写本。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天亮了。梧桐叶落了一地。她看着窗外。很久没动。然后她拧开蓝笔的笔帽。里面那个“杳”字还在。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。把笔帽盖回去。放在桌上。旁边是程杳还给她的便签。蓝笔写的。五个字。“你没做错什么。”她拿起来。翻到背面。写了三个字。

      “我错了。”

      然后把便签折好。放进口袋。

      程杳在隔壁。翻了个身。手里攥着那张从冰箱上揭下来的便签。背面朝上。她写的那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很小。“我爸没追。他让我来追。”她的手指在上面摩挲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像在数什么。窗外鸟叫了。很轻。像什么人。在很远的地方。说了一句什么。听不清。但没停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第十八章 录音带·第六盘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