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蓝墨》阅舟

19、第十九章 停职 陆时微搬走

　　程杳是被冰箱的嗡嗡声吵醒的。

　　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。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。安静。太安静了。没有翻书声。没有键盘声。没有脚步声。没有面汤的味道。她坐起来。赤脚踩在地板上。推开房间门。客厅很暗。窗帘拉着。灯没开。餐桌上什么都没有。厨房里没有声音。她走到客房门口。门关着。她站了两秒。然后推开门。

　　床铺得很整齐。被子叠成方块。放在床头。枕头放在被子上。七件黑毛衣叠好放在床尾。同一款。同一色。每一件都叠成同样大小。旁边是那个行李箱。靠墙放着。拉链拉好了。还有一个纸箱。没封口。里面是空的。衣服拿走了。只剩纸箱。旁边放着那本蓝色封面的旧笔记本。放在枕头上面。正中间。

　　程杳站在门口。没有进去。她看着那七件黑毛衣。看着那个行李箱。看着那本笔记本。她想起陆时微来的那天。一个行李箱。一个纸箱。七件黑毛衣。现在走了。也是一个行李箱。一个纸箱。七件黑毛衣。来的时候带什么。走的时候带什么。什么都没多。什么都没少。除了那本笔记本。来的时候没有的。留下了。

　　程杳走进去。拿起那本笔记本。蓝色封面。很旧了。边角磨白了。她翻开第一页。空白的。第二页。空白的。第三页。有一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很淡。“第一天。面坨了。她没吃。明天少煮一点。”程杳翻到下一页。“第二天。她吃了。两碗。明天多煮一点。”再下一页。“第三天。她穿了那件染花的毛衣。很好看。”再下一页。“第四天。她淋雨了。我煮了姜汤。她没喝完。剩了一口。”再下一页。“第五天。她问我叶疏是谁。我说了。她没再问。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”再下一页。“第六天。她把手放在我手上。我脉搏很快。她感觉到了。”再下一页。“第七天。她吻了我。嘴角。偏了一点。我站了很久。没有开灯。”

　　程杳翻到最后一页。有字。铅笔写的。很小。“今天。她父亲说，让她来追。她来了。我走了。”

　　程杳把笔记本合上。攥在手里。指节白了。她坐在床边。看着那个空纸箱。看着那七件黑毛衣。看着那个行李箱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出客房。关上门。她去厨房。打开冰箱。鸡蛋在第二层。两个。旁边有一盒感冒药。新的。没拆封。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。蓝字。“冰箱里有鸡蛋。记得吃。”旁边那一行。“撕也没用。我记住了。”还在。还有“对。”还在。三张便签。并排。蓝字朝外。程杳看着那三张便签。她把最上面那张揭下来。翻到背面。空白的。她从口袋里掏出笔。写了一句。“你走了。我吃什么。”

　　她贴回去。然后她拿出手机。给那个陌生号码发消息。“你在哪。”没有回复。她等了三分钟。又发了一条。“你不回我就去找你。”还是没有回复。她等了十分钟。手机震了。只有一个地址。学校的教师宿舍。三号楼。程杳看了一眼。放下手机。她穿上鞋。出门了。

　　教师宿舍在校园最里面。一栋旧楼。六层。没有电梯。程杳站在楼下。抬头看。三号楼。四层。窗户亮着灯。窗帘拉着。看不见里面。她站在楼下。站了半个小时。没有上去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。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上去。但她来过了。她看着那扇窗户。灯亮着。窗帘拉着。有时候会动一下。像有人在里面走动。程杳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慢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。窗帘不动了。她转回去。继续走。

　　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吃饭。她煮了面。打了两个蛋。一个给自己。一个放在对面。面坨了。她吃了一口。没味道。她又吃了一口。然后她看着对面那个蛋。溏心的。放在空碗里。没有人吃。她把那个蛋夹起来。放进自己碗里。两个蛋。她都吃了。面剩了半碗。她洗碗的时候水很烫。她没有调温度。碗洗了三遍。放在沥水架上。碗沿对齐碗沿。和陆时微摆的方式一样。

　　她回到房间。坐在书桌前。翻开日记。写了三行。然后翻到背面。画了一扇门。门关着。门缝里有光。她画完。在门旁边画了一个行李箱。和一个纸箱。她画完。看着那幅画。很久。然后她拿起手机。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。这次她写了很长。“我今天去了你楼下。没上去。你窗帘拉着。灯亮着。我知道你在。你不回消息。我不怪你。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。你是不是不回来了。如果是。你就说一声。我不会去找你。如果你不说。我就当你还会回来。冰箱里的鸡蛋我还没吃。等你回来煮。”

　　她发出去。等了三分钟。五分钟。十分钟。手机震了。只有两个字。“会回。”程杳看着那两个字。她把手机放下。走到窗前。外面路灯亮着。梧桐叶落了一地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回到床上。躺下来。闭上眼睛。没有翻书声。隔壁很安静。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把地铁票揭下来。翻到背面。写了一句。

　　“她走了。客房空了。便签还在。她说会回。”

　　贴回去。闭上眼睛。很久。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　　凌晨三点她醒了。起来倒水。经过客房。门关着。她站在门口。听了听。里面很安静。她推开门。看了一眼。床铺还是整齐的。七件黑毛衣还在。行李箱还在。笔记本还在。她走过去。坐在床边。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本。翻开。翻到有字的那一页。她一行一行看。从第一天看到最后一天。看到“她吻了我。嘴角。偏了一点。我站了很久。没有开灯。”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她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字还在。“今天。她父亲说，让她来追。她来了。我走了。”程杳把笔记本合上。放回枕头上面。正中间。她站起来。走出客房。关上门。

　　她坐在客厅的餐桌前面。面前是那碗剩下的面。她看着那碗面。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冰箱前面。把那三张便签揭下来。叠在一起。放进口袋。她回到房间。躺在床上。手里攥着那三张便签。蓝字朝上。收笔不带钩。她的手指在上面摩挲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像在数什么。她闭上眼睛。过了很久。她睡着了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。冰箱上没有新的便签。程杳站在冰箱前面。看了很久。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她打开冰箱。鸡蛋在第二层。两个。她拿出来。放在灶台上。她又煮了面。打了两个蛋。一个给自己。一个放在对面。她坐在餐桌前面。吃了一口。没味道。她又吃了一口。对面那个蛋还在。她看着那个蛋。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把那个蛋夹起来。放进碗里。带蛋的碗放进冰箱。剩下那个蛋她吃了。面吃完了。碗洗了。放在沥水架上。碗沿对齐碗沿。

　　她出门的时候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餐桌上什么都没有。冰箱上什么都没有。客厅很安静。客房的门关着。她站了几秒。然后她走了。她不知道。那天晚上。陆时微站在教师宿舍的窗前。看着窗外。手机放在桌上。屏幕上是一条消息。程杳发的。很长。她看了很多遍。然后她拿起蓝笔。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。今天。教师宿舍。窗户。窗帘拉着。窗外面站着一个人。背影。画下面写了一行铅笔字。

　　“她来了。我没开窗。她走了。我没追。”

作者有话说

客房空了。七件黑毛衣叠好放在床上。便签只有一张留着。“冰箱里有鸡蛋。记得吃。”——陆时微走的时候把之前所有便签都撕了，只留这一张。为什么？因为这句话是“家长”该说的话。她到最后还在维持那个身份。程杳煮面打了两个蛋，一个放在对面。面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