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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十八章 尘途初启 ...

  •   时序轮转,寒岁三载,风雪来了又去。

      群山深处,沉渊台终年浸在凛冽寒气之中。十三岁的傅岑,在年末试炼里拔得头筹,石坪上镌刻的榜单,她的名字高居榜首。傅阙将沉渊台藏书阁的出入权限作为奖赏予她,自此,她可不受门禁约束,随时入阁翻阅典籍。

      藏书阁卷帙浩繁,谋略、刺探、追踪之书比比皆是,而傅岑寻得最用心的,是那些记载形貌伪装、肌理膏剂的秘卷。她心底清楚,自己这张与沈知晚别无二致的面容,是悬于头顶的利刃。一旦样貌外泄,远在京城的妹妹便会被拖入风波。她日日埋首书卷,反复配比膏料,在自己脸上试练。

      自这一年起,无论身在沉渊台山谷,或是日后出外执行任务,她晨起便敷上易容膏。精细调改肤色,柔化眉眼锋芒,将那张原本明艳的容貌,化作一张平平无奇、入人海便难以分辨的面孔。唯有夜深独处,她才会洗净膏剂,临水照见原生的模样,独独品味心底深藏的惦念。

      傅岑的外勤搭档定为傅溯。傅溯性子沉静寡言,一心只重任务,从不好奇旁人的私事。二人结伴奔走各地探查暗流,每到一处,傅溯只恪守约定,等候在既定地点,不会追问傅岑临时独自行动的缘由。

      一次外勤途经京城,恰逢京中世家举办盛大雅宴。傅岑寻了借口,与傅溯短暂分开,独自隐在雅宴外的树影之间。隔着层层人流,她遥遥望见沈知晚。

      三年光阴,昔日稚气褪去,沈知晚立于一众世家贵女之间,谈吐从容,应对八方问询游刃有余。她早听闻京中流言,淮王素来对相府沈家姑娘格外上心。此刻遥遥一望,果然见淮王萧瑜坐于席上,目光屡屡落于她身上,眼底藏着明晰可见的倾心之意。沈知晚不卑不亢,从容应对席间往来应酬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      傅岑静静望着,心底生出一丝宽慰。妹妹已经长成,足以独当一面,在京华的世家圈子站稳脚跟。她心底惦念母亲,盼着姜婉仪与妹妹依旧一如从前,相处和睦。

      待任务暂歇,她再度寻机会潜入相府外围,藏在高墙老树的阴影里向内观望。

      庭院落着薄雪,廊下,姜婉仪与沈知晚并肩而立。姜婉仪抬手,轻轻替沈知晚拢紧披风领口,低声叮嘱几句,神色柔和。沈知晚垂首聆听,神态安然。

      在傅岑眼中,眼前这幅景象,便是记忆里母女二人本该有的模样。母亲疼惜妹妹,妹妹安然承下这份关怀,二人相处和顺安稳。

      她心中感念,原来这般日子,在相府之中得以延续。她清楚,只要自己一日不现身,这份平静便能保全。一旦她踏出暗处,当年废屋的旧事、沉渊台的秘密尽数掀开,眼前这份安稳,便会轰然破碎。她压下心底汹涌的思念,悄然转身离开。自此之后,外勤途经京畿,她刻意绕开京城,不再到相府墙外窥探。

      三年外勤,一桩桩任务淬炼其身。傅岑的身手、探查、谋划的本事一日强过一日,心性愈发沉静坚韧,遇事不动声色。

      这一日,傅阙召她至殿中。殿内烛火摇曳,暗影在石壁上缓缓晃动,映着他淡漠的眉眼。

      傅阙看着阶下的傅岑,缓缓开口。
      “你在沉渊台修习多年,可知沉渊台是谁一手创建?”

      傅岑微微垂眸,语气平稳:“弟子曾在藏书阁翻阅旧记,传闻沉渊台,乃是宸王亲手创立。”

      傅阙淡淡颔首。
      “正是。宸王是先帝的双生弟弟,暗中替换先帝临朝理政,后来此事被太后识破。宸王没有被赐死,被软禁于禁地之中。宸王失势,沉渊台群龙无首,就此分裂,生出两大派系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缓缓道来两派分歧。
      “一派唤作归宸派,执念救主,一心谋划闯入禁地,救出宸王。只是宫禁重重,行事艰难。我们这一支,是启淮派。你可知淮王?”

      听见这三个字,傅岑心头微动。她曾在京中一场宴会上远远窥见过二人,淮王望向沈知晚的眼神,那份藏不住的情意,她记忆犹新。
      “世人都说,淮王是太后与先帝的小儿子。”

      傅阙缓缓摇头。
      “并非如此。他是宸王的孩子。淮王降生恰好在那段真假难辨的时日里。外人只能暗自揣测,没有凭据,唯有沉渊台知晓真相。”

      傅阙自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,递到傅岑面前。
      “你入京城,去做淮王的暗卫。此令牌交于你,京中沉渊台所有暗部,皆听你指挥。”

      傅岑脊背微直,垂首接过令牌:“弟子领命。”

      京华相府,朱墙之内,三载寒暑倏忽而过。

      沈知微离去之后,姜婉仪长久困在丧女之痛里。这份悲痛无处安放,尽数化作冷意,落在沈知晚身上。母女二人同住一宅,却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阂。姜婉仪待她冷淡疏离,很少有温情言语,沈知晚默默承受,从不辩解。

      沈知晚常常入梦,梦里总能看见姐姐沈知微。那些梦境零碎模糊,她记不清前因,只余下心口沉沉的怅然。直到沈知微的忌日这一晚,当年高热昏迷后被彻底掩埋的记忆,于梦中尽数翻涌回笼。

      她终于清晰记起废屋临别那一幕,记起自己对着姐姐许下的诺言,记起那句要寻她归来的誓言。

      记忆归位的瞬间,无尽的愧疚与无力席卷全身。这三年她懵懂度日,竟将最重要的承诺遗忘殆尽。她无数次翻查杂记野闻、寻访市井传言,试图拼凑关于沉渊台的零星线索。可那处组织藏于云雾深渊,隐秘得近乎虚无。困在深宅大院、受限于身份桎梏的她,连半点切实门路都寻不到。

      心绪难平,她深夜独自去往府中佛堂。

      佛堂烛火摇曳,青烟袅袅,牌位静静立在案前。沈知晚跪在蒲团上,隐忍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,无声落泪,低声对着牌位絮语自责,恨自己庸碌无能,空守诺言,连寻亲之路都无从踏出。

      恰逢姜婉仪也连夜来此祭拜长女。

      她立在门外,静静看着跪地垂泪的沈知晚,心头酸涩翻涌。三年来,她将丧女之痛悉数迁怒于小女,以冷漠相待,生生磋磨着仅剩的骨肉。此刻见孩子哭得隐忍又难过,她只当是多年冷待压得她委屈难抑。

      嬷嬷伴在身侧,姜婉仪低声怅叹,终知是自己错了。

      自这一日起,姜婉仪渐渐放下心底执念与偏执。昔日寒凉尽数褪去,她慢慢学着温和待她,点滴弥补过往的亏欠。横亘母女二人之间三年的寒冰,终于缓缓消融,宅中日渐多了寻常温情。

      沈知晚一边珍惜这迟来的母女温情,一边早已看清世事凉薄、人心算计。

      沈秉渊悉心雕琢她的才学仪态,推她出席各类世家宴会,教她权谋应对、人情世故,从来不是为她前程考量。他一心只想将她养作最得体、最通透的棋子,待来日送入深宫,借她荣宠稳固沈家朝堂根基。

      她绝不愿任由旁人摆布一生。

      记忆复苏之后,寻姐执念再也无法压制。为挣脱棋子宿命,也为寻回失散的姐姐,沈知晚暗中筹谋三年。她以自身月例、历年赏赐为本,悄然开设数家铺面,遍布京城各处。

      有收纳学子、藏纳杂记异闻的书局,有集散市井流言的茶肆,也有往来世家女眷、消息流通繁杂的首饰脂粉铺。各家产业看似零散无关、各行其是,由不同掌柜打理,从不依附相府名头,低调得无人在意。

      实则所有铺面暗通声息,悄悄织成一张细密的情报网。一面为她积累私产、收拢可用人手,为日后脱身铺路;一面四方打探、遍搜传闻,执着挖掘沉渊台的隐秘踪迹。

      她这般不动声色、常年隐秘追查世外暗台的异动,看似无痕,却终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。

      淮王萧瑜执掌沉渊台京中暗线,手下眼线遍布京华四方。早早便察觉,这位深居闺阁的沈家嫡女,异于寻常贵女。她不恋风雅闲趣,不逐世家浮华,反倒执着于探寻江湖最隐秘、最禁忌的沉渊台传闻。

      一个养在相府、看似纯良温顺的闺中少女,为何执意追查一处与朝堂世家毫无干系的暗台组织?

      疑虑生根,好奇渐盛。

      自此,淮王对沈知晚的留意,便不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瞩目。他频频递来书册珍玩、刻意制造交集,层层试探、步步窥探,只为看清这位沈家嫡女的内里深浅,摸清她执着探寻沉渊台的真正缘由。

      风雨将至,暗流已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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