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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十七章 风声逐宴 永安侯府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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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安侯府的冬日雅宴落幕之后,京中风向,悄然变了。
从前世人皆传,沈家嫡女经中秋一吓,闭门静养,才情荒废,早已不复昔日灵气。那日暖阁之内,淮王抛出一道乱世取舍难题,沈知晚应答通透,利弊权衡字字清明。
一场宴罢,那些轻视的流言慢慢消散。
京中高门府邸,自此纷纷递来宴帖。在此之前,因沈家姑娘闭门静养,所有邀约都被相府一一婉拒,久而久之,各家便不再送帖子上门。如今雅宴过后,众人听闻她愿意出门赴会,帖子才接连送到相府门前。
众人想要与她相交,想听听她谈论古今,也免不了议论,那位素来闲散避世、极少对闺阁中人留意的淮王,为何独独留意到她。
自雅宴那日起,淮王便时常遣人送物至相府。
并非惹眼的珠玉珍宝,皆是古卷残篇、前朝兵书、绝版史论与山野拓本。件件雅致内敛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逾矩、不轻浮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只是次数多了,京中难免生出闲话。
世家之间流言四起,越传越广。世人都私下揣测,淮王对相府沈家姑娘,怕是动了心思。
裴乐宁每每听闻外头流言,都忍不住替沈知晚忧心,时常抽空来相府陪她。
这日午后,暖阁晒着融融冬阳,裴乐宁坐在一旁,低声叹气。
“现在满城都在传你与淮王的闲话,旁人不明所以,只当是天大的殊荣,可我总觉得……淮王此举太过刻意,你日后怕是要被流言困住。”
沈知晚指尖轻轻抚过案上崭新的古籍封皮,神色淡静,无半分少女被倾慕的羞怯,亦无半分被流言困扰的慌乱。
她心里比谁都通透。
旁人看见的是风月情长、王孙倾心。
她看见的,是一场无休无止、绵密无声的试探。
那日暖阁粮草取舍之问,从不是随性消遣。
淮王身在皇室漩涡,身世暧昧,常年伪装闲散避祸,看似不问朝堂事,实则眼底藏尽天下利弊。他最初发问,本是为探查相府立场,可几番相交,他眼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辨明的欣赏。那赠书、闲谈里,藏着权谋考量,亦掺了几分真切的心动,只是这份心意,永远要排在自保与朝堂算计之后。
沈知晚隐约察觉那一点异样,却不敢当真。
书卷里藏前朝政事、乱世权争、君臣博弈。他是在一点点试探:
她的见解,是自己所思所悟,还是相府暗中授意?
丞相蛰伏多年,相府暗中站位何处、意欲何为?
淮王借她窥相府底牌,借她测朝堂风向。
所谓倾心,一半是算计,一半是意外滋生的动容。
这层层流言,更是他递来的另一重考场。
他在看,身处风口浪尖的她,会不会得意忘形,会不会慌乱自证,会不会急于攀附,会不会被虚名浮利裹挟心智。
沈知晚心底一清二楚。
故而她每一次收礼,皆依礼道谢,分寸周全,谦逊有度。从不回信攀谈,从不借物抒怀,不刻意亲近,亦不敢刻意疏远。
太近,落人口实,沦为旁人拿捏相府的把柄。
太远,刻意避嫌太过生硬,反倒显得心中有鬼、暗藏规避。
她稳稳立在这团风口中心,任凭风声四起,我自岿然不动。
闻言,她只是淡淡抬眸,轻声安抚裴乐宁:
“不过是世人闲言碎语,听过便罢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裴乐宁又坐了片刻,见她神色安定,才放下心事告辞离去。
裴乐宁一走,不多时,下人前来通报,丞相沈秉渊传她到外书房回话。
沈知晚依礼入内,垂首立于案前。
沈秉渊放下手中书卷,抬眼看向她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忽略的郑重。
“近日淮王频频赠书,京中流言纷起。你如何看待淮王此人?”
他问这一句,不是考究她的眼光权谋,是想探探女儿心底的情意。淮王身世模糊,深陷皇室纷争,是极凶险的人选。沈秉渊心中早已另有谋划,他属意将女儿送入宫中,伴在帝王身侧,为相府铺就长远大道。他最怕年少的女儿,被淮王这份风雅示好打动,生出不该有的情愫,毁了家族筹谋多年的布局。
沈知晚垂着眼,语气温顺,只拣最稳妥的话作答,藏起自己全部的揣测。
“淮王谈吐风雅,见识广博,只是常年避世,行事难测。女儿只当是长辈赠书,不曾多想别的。”
沈秉渊静静打量她片刻,见她言语平淡,看不出半分少女怀春的悸动,心中稍稍松了口气,却依旧不敢全然放心。少女心性本就容易被王孙的礼遇迷惑,今日看似淡然,来日未必不会动摇。
他缓缓开口,低声叹道:“罢了,你年纪还小,识人辨事尚浅。”
顿了顿,他语气沉下,定下安排。
“往后,除了平日课业,再加修习帝王心术、朝堂旧事。你要学着看懂人心,分清利弊,莫要被表面的礼遇迷了眼。”
沈知晚躬身应下: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
此后一载光阴,沈知晚日日沉心课业,修习权思辨局之术。
京中宴会邀约络绎不绝,她从容周旋世家圈层,对流言淡然处之,始终守着分寸、藏着锋芒。淮王赠书未断,试探亦未断,那几分混杂着算计与真心的侧目,始终萦绕在她身侧。
她于繁华京华的棋局里,静默蛰伏,步步沉淀。
群山深谷,沉渊台常年风雪翻涌,寒风卷着碎雪,刮过陡峭的石坪,和京城温暖雅致的相府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同期留下修习的弟子数十人,沉渊台的规矩从不会姑息任何人,每一轮试炼结束,都会核算所有人的综合分数,当众张贴全期大榜,名次一目了然,所有弟子都能看见彼此的优劣。这一批弟子大多自幼便接触拳脚、追踪、潜行之术,根基扎实,各有所长。
傅岑是这群人里最特殊的一个。十二岁踏入沉渊台之前,她一直困在深宅之中,只读过诗书,从未碰过兵器,没有半点武学底子。
首轮试炼榜单张贴出来时,她排在同期后半段,属于末尾梯队。搏杀、身法、力量这类硬碰硬的科目,她样样落后。榜单公布那日,周遭不少弟子投来轻视的目光,低声议论,觉得这个年纪最小的少女撑不了多久。
傅峥凭一身悍勇的近战功夫稳居榜首,傅纾擅长伪装攻心紧随其后,傅溯精通踪迹探查,名次处在中上。
高台之上,傅阙看着榜单,当众点评,点出傅岑的长处。他说她肉身根基薄弱,可临危判断、取舍抉择、隐匿气息的本事,远胜许多人。
旁人只当是傅阙一时宽待,傅岑自己却没有辩解,也没有生出怨怼。
往后一整年,四季轮转,风雪往复,试炼一场接着一场,榜单每一次都会清零重算。
白日演武场上,她跟着众人一同打磨招式,别人收工歇息,她依旧留在雪地中反复练习,弥补肉身力量的短板。长夜降临时,同门纷纷回到石屋休憩,她独自静坐,复盘试炼里每一处疏漏,推演各类险境的应对之法,把潜伏、辨势、决断这些属于她的长处练到极致。
她清楚,单纯比拼蛮力,她永远难以追上自幼习武的傅峥,唯有扬长避短,方能在残酷的试炼之中站稳脚跟。
第二轮试炼,她脱离末尾梯队,跻身中游。众人只当是偶然的进步,傅峥依旧没有将她放在眼里。
第三轮野外探查试炼,陷阱密布,危机四伏。许多弟子一心突进,不慎暴露踪迹,或是落入圈套。唯有傅岑冷静勘察地形,预判隐患,悄无声息完成探查任务,全程没有显露行踪。
综合分数公布,她一举冲进前列,紧随傅纾身后。
至此,再也无人敢轻视她。傅峥望着榜单,心底生出不甘,他信奉力量,难以理解,一个拳脚不算顶尖的人,何以步步紧逼。傅纾不动声色地观察她,心中多了几分审慎。傅溯素来沉默,每逢试炼,都会默默留意傅岑做出的每一次抉择。
等到年末终期大考到来,考核内容繁复,近身对抗、潜伏侦查、临场取舍一并计入总分。
密林之间,危机环伺。傅岑没有选择和对手正面硬拼,借着林木遮掩身形,预判对手动向,避开死斗,抓住时机完成任务。突发变故袭来之时,她不见慌乱,快速权衡利弊,保全自身,圆满完成全部考核。
待到所有考核结束,新一期大榜张贴在石坪之上,一众弟子围上前,目光落在榜单顶端,皆是震动。
第一名,傅岑。
傅岑的搏杀单项依旧不及傅峥,但探查、潜伏、危机决断、藏息自保几项尽数拿到高分,综合总分,超过常年榜首的傅峥,压过心思缜密的傅纾,夺下魁首。
风雪簌簌落在榜文之上,石坪上一片寂静。
傅峥攥紧手中短刃,面色沉郁。傅纾微微垂眸,心思藏于眼底,看不出喜怒。傅溯静立人群一侧,安静望向傅岑。
高台之上,傅阙垂眸看向站在人群中的少女,神色平淡,不见波澜。
“傅岑。”
傅岑抬首,静静听候训示。
“你起步最晚,根基最浅,却读懂试炼的本质。沉渊台需要的从不是只会挥刀的武夫,乱局之中,守心观势,懂得取舍,才是最难得的本事。”
傅岑脊背挺直,碎雪落满她粗布衣衫,脸上没有狂喜,亦无张扬。一整年的日夜苦修,一轮轮生死试炼,其中艰辛,唯有她自己心知。
她微微躬身,声音平稳沉静:“弟子谨记。”
拿下榜首,并非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