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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十六章 冬途自砺 京中冬日雅 ...

  •   京中冬日雅宴设在永安侯府的暖阁里。

      满堂世家女,衣袂环佩叮咚,笑语连绵。今日这场雅宴由永安侯府主办,侯府嫡小姐陆明姝便是东道主。裴乐宁特意拉着沈知晚同来。外人眼中,她便是大病初愈的相府嫡女沈知微。

      先前沈知微遭遇变故,闭门久居相府,不再赴任何雅集,也极少见外客。往日熟悉她的世家中人,许久不见她展露学识,便渐渐生出传闻,说她经此一劫,一心静养,少有研读书卷。席间众人闲谈,免不了提起她,心里只是好奇,想看看久不出门的沈家姑娘如今是何等模样。

      裴乐宁坐在沈知晚身侧,悄悄压低声音。
      “外头流言多,若是问到你,不必勉强应答。”

      沈知晚轻轻颔首,神色温和平淡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她端着茶盏,安静听着周遭众人谈论诗文典故,将所有人的神色都默默收在眼底。

      陆明姝坐在不远处,目光落在沈知晚身上。她从前与沈知微素有嫌隙,和裴乐宁一向交好。见裴乐宁处处护着沈知晚,心底生出几分不服,便扬声开口。
      “听闻沈姑娘闭门许久,今日难得露面。我近日读到一则古事典故,想同你辨析一二。”

      裴乐宁微微开口,出声劝道:“明姝,她大病初愈,身子尚弱,今日只是来赴宴散心,何苦还要拿典故考她。”

      陆明姝微微挑眉,语气带着诧异:“从前你和沈知微素来不和,今日怎么反倒这般护着她?”

      二人言语相争几句,周遭闲谈的贵女都安静下来,转头望向这边。

      沈知晚放下茶盏,抬眸,语气平静:“无妨,你想同我辨析哪一则典故?”

      陆明姝正要开口说出她准备好的典故。

      暖阁一侧,一道清浅的男声缓缓响起。

      “方才听你们说起古事典故,雅宴枯坐,只抠字句未免无趣。既然谈及旧事,我倒有一问,不妨由我出题,当作宴间消遣。”

      众人循声转头。

      说话的少年一身素色锦袍,眉眼清俊,神态闲散,正是淮王。

      淮王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。当年宸王顶替先皇的那一年,皇后怀下了他。事后皇后当众笃定,一口咬定他是先皇骨血,将他录入皇室玉牒,名分无可辩驳。只是那段旧事流传极广,京中世家人人心知当年时间线的蹊跷,面上不敢公然质疑皇室定论,私下却总在暗自揣测他的生父究竟是谁。为避猜忌,淮王常年做出风流闲散的模样,日日赴宴游赏,从不涉足朝堂事务,以此明哲保身。今日出现在永安侯府的雅宴,在众人眼中,也不过是他众多闲游中的一桩。

      满座瞬时安静,纷纷起身行礼。

      淮王微微抬手,示意众人免礼,目光落在沈知晚身上,语气依旧漫不经心,像是随口取乐。

      “沈姑娘,我这一问,不问辞藻,只问取舍。昔日有臣子逢乱世,手握一城粮草,城中百姓饥困,城外敌军围城。若开仓放粮,粮草不足以支撑守城;若闭仓固守,城中百姓便会饿死。你觉得,该如何抉择?”

      在场众人稍稍一怔,静静等着沈知晚的回答。大家只当淮王一时兴起,拿古事打趣,并不觉得他是在正经探讨国事。

      裴乐宁也微微一怔,下意识看向沈知晚。

      沈知晚抬眸,平静迎上淮王的视线,没有半分慌乱。

      “要看守臣所求为何。若守臣所求为守住城池,便要分粮节制,优先保全能御敌的人,安抚老弱,约好轮次,不叫人心溃散;若守臣所求为保全百姓,便弃城携民撤离。最不可取的,是一边死守城池,一边任由百姓饿死,到最后,城留不住,人心也尽失。”

      她的语气平缓,没有激昂的言辞,却一针见血,点破两种选择背后的得失。

      满堂寂静片刻,随即响起细碎的赞叹声。

      众人先前只听传闻,以为她久不涉书卷,不料她的见解这般通透,不困于书本,直抵利弊根本。

      淮王静静望着她,神色平和,心底只觉这人实在有趣。世人眼中的闺阁女子,大多只读风雅诗文,避谈杀伐权衡,眼前这位相府嫡女,经历劫难之后,看待世事的眼界,全然不同于旁人。在外人眼里,他不过是宴上随性打趣,无人知晓他心底暗自记下了这番回答。

      沈知晚微微垂眸,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,不以此自矜。

      淮王没有再多言语,淡淡一笑,转回目光,不再继续追问。
      沉渊台。

      寒坪之上,一众试炼者静静立着,等候最终的结果。

      连日淬骨试炼,已经淘汰大半人。余下的人神色紧绷,彼此暗自打量。来到此地的人大多身世潦倒,或是身负仇怨,他们来参加试炼,并非一心渴求习得本事,而是沉渊台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容身之处。沈知微站在人群之中,身形单薄,脊背却始终挺直,不刻意争锋芒,也不曾流露半分软弱。旁人或是焦躁难安,或是强撑着显露本事,唯有她独自立在一旁,冷眼观察周遭动静。

      傅阙缓步自高台走下。
      他是沉渊台的主事之人,身侧立着各堂掌事,静候他发话。

      傅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抬手指向其中四人,声音平静无波。
      “你们四人,随我。其余人,分派入各堂,值守劳作,不得擅自离山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坪中一片骚动。有人满心不甘,也有人面色颓丧。

      踏入这片山谷之日,所有人都清楚沉渊台的旧例。试炼分出高下,少数优胜者可留在傅阙身侧受训;未能过关者,尽数归入各堂劳作,终生不得踏出群山半步,终生触碰不到沉渊台任何核心机要。

      沈知微正是被点到的其中一人。她微微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:“遵命。”
      她情绪不起波澜,仿佛早有预料。

      待落选之人被各堂掌事引走,偌大的演武场,只剩下傅阙,连同新挑出来的四名年轻人。

      傅阙缓步走到四人面前,目光缓缓扫过他们,声音淡冷。
      “入我门下,便随我姓傅。往后在沉渊台,便以此名行事,旧日姓名,不可再对外提及。”

      他依次开口,定下四人名号。
      “你,傅岑。”是沈知微。岑为山,沉静蛰伏,不动如山。
      “你,傅峥。”那少年身形挺拔,一身悍勇,最擅近身搏杀。
      “你,傅溯。”另一少年沉默垂眸,天生擅长追踪寻迹。
      “你,傅纾。”女子眉眼柔和,最懂周旋伪装,外柔内厉。

      顿了顿,傅阙继续说道:“你们要学的,不止拳脚搏杀。”

      他抬手,取出一卷薄册递到几人面前。
      “第一,识人心,辨真伪,学会看穿旁人伪装,也藏好自己的心事。第二,修习隐匿之术,收敛气息,行走世间不引人留意。第三,研读旧事,看懂世间利害博弈。”

      沈知微,也就是傅岑,伸手接过册子,指尖触到微凉纸页,认真记下每一句。

      “接下来一段时日,你们随我修习。能否堪当重任,全凭你们日后所学所悟。”傅阙目光淡淡扫过四人,暂时未曾提及台内派系纷争与未来任务。

      傅岑垂眸静听,没有插话。

      她早已习惯隐忍,习惯背负重任。踏入沉渊台这片山谷那日起,她便清楚,往后再无安逸。

      往后漫长时日,傅阙亲自督课。白日练身法、学隐匿,学习察言观色;夜里便共读史书,推演人心算计。四人一同受训,私下互称师兄妹,彼此既是同伴,也是互相提防的对手。傅岑日夜苦学,一点点褪去从前的稚气,慢慢磨成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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