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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十六章 心骨各安 断念试炼落 ...

  •   断念试炼落幕的第二日,天未破晓,山谷寒雾未散,崖边的钟声便冷冷响起,敲碎了山间寂静。

      昨夜勉强撑过试炼的门徒尚来不及缓神,便被尽数召集至演武寒坪。

      真正的磨砺,自此方才拉开序幕。

      此前的枯坐、断念,皆为炼心。从今日起,便是淬骨。

      台中教习面无表情,言语极简,规矩严苛到近乎残酷。晨起站桩、耐寒扎马、徒手攀崖,日日重复,无一日停歇。稍有松懈,便是冰水浇身、寒风罚立,半点情面不留。

      无数人扛不住肉身的苦,熬不过日复一日的绝境煎熬,接连弃权离去。

      寒坪之上,人数一日比一日寥落。

      唯独沈知微,始终稳得极致。

      她年方十二,在这批新入门的试炼者里年纪偏幼,身形单薄,却比不少年长门徒都更能扛。寒风刮骨,霜雪浸衣,旁人抖得牙关打颤、身躯摇晃,她自始至终身姿端正,呼吸平稳,看不出半分疲态。

      她从不会偷懒示弱,亦不会咬牙逞强。
      只是安安静静,将每一项苦训尽数做完。

      傅阙时常立在高处观望。

      他见惯了求徒百态,有人靠戾气硬撑,有人靠恨意续命,有人靠不甘死熬。
      唯有沈知微不一样。

      她的坚韧不带戾气,隐忍不含怨怼。
      她接受沉渊台的规则,不抗拒,不抵触,只专注打磨自身。这份清醒自持的心境,在沉渊台百年门徒里,都是极为难得的顶尖资质。

      一日苦修告终,暮色漫上山谷。

      其余门徒瘫坐一地,浑身酸痛无力,连抬手的力气都无。沈知微独自立在崖边,低头活动酸痛的手腕,指尖抚过掌心上新添的薄茧。

      她不再去眺望山下的方向。
      眼下的每一次扎马、每一次攀爬,都是在打磨自己。她专心适应这里的生存法则,学着看懂教习无声的考验,分辨身边之人暗藏的敌意。

      她不再执着于归期,只专注眼前。
      京城相府,深冬寒意浸入院落廊宇。

      炭盆里的银丝炭静静燃着,暖光裹着淡淡的炭味,却驱不散沈知晚心底的寒凉。

      她守在这间属于“沈知微”的院落,日复一日扮演不属于自己的人生。晨昏定省从不敢缺,每日天刚蒙蒙亮,便起身梳洗,按着大家闺秀的规矩整理衣饰,再去主院给姜婉仪请安。

      往日姜婉仪看她,眼神里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冷,不斥责,不打骂,只是全然无视。近段时日,这份冷淡淡了些许,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。

      沈知晚心里清楚,这不是接纳,只是姜婉仪慢慢接受了现实——府里只剩下这一个“嫡女”。

      今日书房内,姜婉仪取出一叠旧稿纸,是从前沈知微年少时写下的诗。她指尖点着纸上工整清润的字迹,让沈知晚依着原样临摹。

      “你从前写的字,不是这般。”姜婉仪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目光落在纸页上,“再练。”

      沈知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笔尖在纸面顿了顿。她尽力模仿那股温润舒展的笔意,可落出来的字,骨子里藏着的紧绷,怎么也藏不住。

      姜婉仪静静看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再多苛责,只挥挥手让她退下。

      那一声叹息,比厉声责骂更让沈知晚心头沉重。

      她走出主院,廊下寒风迎面扑过来,她垂着眼,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去。她不能慌乱,不能露怯,一旦被人抓住破绽,所有的一切都会崩塌。

      回到自己的院落,刚跨进书房,嬷嬷便捧着一卷书卷候在案前。

      “姑娘,方才夫人送来这几篇史论古文,吩咐有空便读一读,试着写下批注。”嬷嬷将书卷轻轻放在案上,语气温和,却藏着一层忧心,“方才夫人看了你的字,瞧出差别来了。知微姑娘自幼习字,落笔柔和,你写字总带着一股紧绷的力道。若是往后赴宴应酬,旁人细看笔墨,很容易生出疑心。”

      沈知晚垂眸看向厚重的书卷,指尖在案边轻轻摩挲。嬷嬷是知晓全部秘密的人,她的督促,不是苛责,是怕她在外露出破绽,是护着她。

      “我明白了。”沈知晚低声应答,伸手将书卷拉到面前。

      “不必急着一次做完。”嬷嬷俯身,指尖轻点纸页一处笔画,轻声提点,“只是练字的时候多留心,试着松一松手腕。咱们慢慢来,不求一日就学得一模一样,只求不叫外人一眼看出异样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不高,没有训斥,只有恳切的提点。嬷嬷看着沈知晚,眼底藏着怜惜,可肩上担着沈家这个天大的秘密,不得不谨慎。

      沈知晚没有辩解,拿起毛笔,重新蘸墨。案头烛火摇曳,映着她安静的侧脸。她一笔一画,刻意放缓力道,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,带着几分慌张:“姑娘,将军府的裴小姐来了,已经走进院子了。”

      沈知晚笔下一顿,墨点落在纸页上,晕开一小团黑。

      裴乐宁。

      她心头骤然一紧。废屋之中的一幕幕飞快在脑海闪过,晦忆散、那句谎言,还有眼前这桩瞒住所有人的秘密。

      她立刻放下笔,抬眼看向嬷嬷。嬷嬷神色微变,转瞬便恢复平静,低声叮嘱:“稳住心神,好好应答,不要失了分寸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一身绯红袄裙的裴乐宁已经掀帘而入。

      从前她和沈知微素来针锋相对,见面总要互相呛几句,谁也不肯退让。可自那场变故之后,裴乐宁记忆里牢牢记住一件事——危难之时,是眼前的沈知微救了她。

      她心里揣着这份恩情,特意寻了机会登门,想要好好道谢,弥补往日的矛盾。

      裴乐宁一进门,正好看见嬷嬷站在书案旁,对着沈知晚指点课业。沈知晚面前堆着厚厚书卷,纸上满是反复临摹的字迹。

      裴乐宁脚步顿住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
      “嬷嬷,你怎的还盯着她读书练字?”裴乐宁走上前,下意识挡在沈知晚身前,语气带着几分不平,“外面天寒,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,该好好休养,怎么还日日困在书房里用功?”

      嬷嬷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,语气温和:“裴小姐见谅,是夫人担心姑娘课业落下,让姑娘闲时翻看。并非逼着姑娘不眠不休。”

      “可我瞧着,书卷堆了这么多。”裴乐宁转头看向沈知晚,眼底是真切的心疼,“从前我总同你置气,如今想来,你才刚从险境脱身,该多歇息。哪有整日埋首书卷的道理。”

      沈知晚坐在椅上,安静看着她。

      她看着裴乐宁坦荡的神色,看着这份发自内心的怜惜,心底翻涌着一层荒谬的冷意。

      眼前这个人,牢牢记住“沈知微救了她”这件事,真心实意来报恩,还为她打抱不平。可只有沈知晚清楚,当年在废屋,想要了结裴乐宁的人,本就是她。那句救命的说法,只是用来稳住对方的谎言。

      晦忆散抹去了惊心动魄的那段记忆,唯独留下了这句精心编织的假话。

      “多谢裴小姐挂念。”沈知晚压下心底波澜,缓缓起身,声音温和,维持着沈知微该有的沉静模样,“是我自己愿意多读些书,不算辛苦。”

      裴乐宁却不相信,伸手扫过案上堆叠的书卷,又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摇头道:“还说不辛苦。方才我远远看见,你一直在伏案写字。相府也不该这般压着你。”

      她转头看向嬷嬷,语气直白:“嬷嬷,今日我来找她散心,功课暂且放一放。我带了新制的蜜饯,想和她坐一会儿。”

      嬷嬷笑着应下:“既然裴小姐特意过来,那姑娘便歇上半个时辰。史论古文不着急,晚间有空再看便好。”

      说完,嬷嬷躬身退到外间,留她们二人独处。

      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,炭盆噼啪燃着,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。

      裴乐宁拉着沈知晚坐到一旁软榻上,从随身的锦盒里取出蜜饯,推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上次的事,我一直想同你道谢。”裴乐宁看着她,神色认真,“若是没有你,我怕是很难脱身。从前我总跟你作对,是我不好。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,你只管同我说,将军府定会帮你。”

      沈知晚垂眸看着盒中晶莹的蜜饯,指尖微微发凉。

      她看着裴乐宁毫无防备的模样,心中时刻警醒。裴乐宁记得的,只是被篡改后的片段,她不能说错任何一句,一旦触碰到当年的细节,稍有不慎,就会露出破绽。

      “不必挂在心上。”沈知晚轻声回应,“本就是应当的。”

      “哪有什么应当。”裴乐宁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,“你看你,脸色这样淡,想来是日日思虑太多。你不必事事都顺从府里的安排,若是觉得累,只管说出来。”

      沈知晚淡淡应着,安静听她说话,极少主动接话,只小心避开所有和过往相关的细节。她一边应付裴乐宁,一边在心里盘算,裴乐宁今日到访,会不会引来旁人留意,会不会有人从她们的交谈里嗅出异样。

     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。

      裴乐宁见她神色淡淡的,虽有心多陪她,也知道不便久留。临走之前,她还特意叮嘱:“若是府里的事压得你难受,你可以遣人送信给我。”

      送走裴乐宁,院中的暖意仿佛一并散去。

      帘布落下,沈知晚脸上温和的神色慢慢褪去。她转身回到书房,嬷嬷重新走入屋内。

      “裴小姐心思单纯,今日这番话,若是传出去,倒也算是一件好事。”嬷嬷低声道,“外人会觉得,沈府嫡女有将军府这层交情。只是你要小心,裴乐宁还记得许多从前和知微相处的旧事,往后若是再碰面,万万不可失言。”

      沈知晚站在案前,看着方才被墨点弄脏的纸页,轻轻点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抬手,将那张废纸放到一旁,重新拿起毛笔,“继续练字吧。”

      阿拾这时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,安静立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方才裴小姐同姑娘说话的时候,我守在院门口,留意着附近丫鬟仆妇的动静,没有人偷听。”

      沈知晚抬眼看向阿拾,眼底掠过一丝柔和。阿拾是她在危难之中救下的人,是这座偌大相府里,唯一可以全然信任的人。

      “辛苦你了。”沈知晚轻声道,“方才裴乐宁说的那些话,你记在心里,不必向外人提起。往后她若是再来,提前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阿拾应声。

      沈知晚低头,重新看向案上的史论古文。

      这座相府,表面华贵安宁,实则处处都是窥探与试探。姜婉仪的审视、沈秉渊深藏不露的目光、府中仆妇私下的议论,再加上今日裴乐宁突如其来的探望,每一件事,都在提醒她,她脚下的根基依旧不稳。

      她不能依靠旁人的怜悯,哪怕这份怜悯来自被谎言蒙在鼓里的裴乐宁。

      她只能靠着自己,一点点打磨学识,稳住言行,在层层监视之下,慢慢积攒属于自己的力量。

      烛火静静燃烧,夜色一点点浸透庭院。沈知晚坐在案前,埋首书卷,一笔一画,继续临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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