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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十五章 虚实人心 ...

  •   嬷嬷那日带回的孤女,对外只说是乡下远亲遗孤,无父无母,进京投亲无望,便暂时留在府中做些粗活。嬷嬷提前打过招呼,管事婆子只当是主母那边点头收下的人,不曾刻意苛待。

      她被分派在最不起眼的粗使房,做的都是洗衣、洒扫、传东西这类零碎活。地位低,差事杂,反倒没人把她放在心上。

      白日里,她低着头,很少说话,只默默把手里的事做完。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,谁也不会想到,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,背后站着沈知晚。

      夜里等府中安静下来,她才绕到沈知晚院外,远远候着。

      废屋里那一夜,她见过沈知晚最狼狈的样子,也见过她最决断的样子。世人认得是沈家嫡女,她却只认得沈知晚。

      沈知晚给她取了个名字,叫阿拾。

      “往后在府里,别太扎眼。”沈知晚坐在灯下,手拢在暖炉边,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该做什么便做什么,不该听的别听,不该问的别问。只一样,把你看见的、听见的,悄悄记在心里。”

      阿拾垂首应道:“姑娘放心,奴婢晓得。”

      “也不用急着做什么。”沈知晚看着她,“你刚进来,立足最重要。真有异常,再寻机会告诉我。其余时候,安分守己便好。”

      阿拾重重应下。

      这是沈知晚在相府里,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埋下一枚棋子。

      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。

      只是这件事,她藏得极深,连嬷嬷也不能全然说破。

      沈秉渊那夜在书房说过的话,到底还是压住了姜婉仪。

      之后几日,姜婉仪没有再避着沈知晚,也没有再故意错开膳食。晨昏定省照旧,廊下遇见,也会温声叮嘱一句:“天寒了,衣裳多添些。”

      有时还会问起功课,语气关切,姿态周全。

      在外人看来,这母女二人早已和好如初,甚至比从前更显亲近。

      可沈知晚心里清楚,这份温和是假的。

      姜婉仪看她的时候,眼神总是隔着一层什么。有怅然,有疏离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陌生。她像是在看沈知微,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
      那点温柔更像做出来的戏,不是真心。

      沈知晚没有拆穿。

      母亲要演慈母,她便演乖女。请安、回话、读书、习字,样样做得得体,几乎挑不出错。

      她知道,这个时候不能硬碰。姜婉仪是主母,是这府里最有体面的人;而她,不过是借着姐姐的身份,暂时活在沈知微的壳子里。

      一旦撕破脸,她未必有好处。

      于是她顺着姜婉仪的意思,一步步往后退。退得安静,退得乖巧,退得让人几乎放下戒心。

      可退着退着,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孺慕,也渐渐凉了。

      她终于明白,在这座府里,没人会真的护着她。姜婉仪有自己的痛,有自己的怨,也有自己的体面。沈秉渊要的是沈家不倒,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
      至于她,不过是眼下最稳妥的那个替代品。

      想通这一点,沈知晚反而安静下来。

      她不再指望谁,也不再委屈自己。别人给的温情,她照单全收;别人藏起的心思,她心里有数。

      十二岁的姑娘,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      姜婉仪的关切,很快落到了课业上。

      从前沈知微是京中有名的才女,五岁开蒙,经义、诗文、世家应酬的规矩,样样都学过。姜婉仪对她寄予厚望,自然也习惯了她样样出色。

      可沈知晚不一样。

      她从前长在偏院,很多东西都是沈知微私下零碎教的。论悟性,她不差;论通透,甚至比很多人更清醒。可真正到了世家那一套功课上,她缺的不是聪明,是长年累月打磨出来的章法、体例、典故和规矩。

      这东西装不来。

      夜里读书,窗缝不断钻进来冷风。书上讲的义理她都懂,可一旦落到文章、诗赋、应答上,便总少一点沈知微那种自幼练出来的从容和规整。

      不是错,也不是浅,就是不像。

      白日姜婉仪抽查她诗文,她勉强答了,也没有明显出错。可姜婉仪听完,只是沉默片刻,随后淡淡道:“近来功课有些松了。往后每日多写一篇文章,我亲自看。”

      这话听着寻常,可沈知晚看见了她眼底的失望。

      那不是对顽劣的失望,而是对“不像沈知微”的失望。

      沈知晚当时没有说话,只低头应了。

      可回到院里,她把书合上,心里忽然很静。

      她知道,伪装总有尽头。

      今日只是诗文,明日或许是经义,后日便是世家应酬、外人考较。她顶着沈知微的身份,便一辈子都要活在别人的影子里。

      一旦哪一日露了破绽,她就不再是“沈知微”。

      那时候,她什么都不是。

      想及此处,沈知晚慢慢抬起眼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
      她不能只靠别人的怜悯活着,也不能只靠一句“嫡女身份”安稳度日。她要在这府里扎下根,要有人,有权,有真正能替她说话、替她做事的底气。

      不是为了争宠,也不是为了虚名。

      是为了活下去。

      而且要活得稳。

      这个念头一点一点浮上来,像冬夜里的寒霜,看不见,却实实在在地浸进了骨子里。

      她还小,还做不了太多。

      可她已经开始想了。
      京畿西郊,群山连绵。沉渊台就在最深处的云雾寒谷里。

      入冬之后崖间寒风刺骨,早早结了薄冰。首轮枯坐磨心,已经走了大半人。

      能留下的,都是咬着牙熬过来的。可沉渊台的规矩,从来不是熬过一日便算完。

      第二轮试炼,叫“断念”。

      有人专门站在崖边,一句句逼问他们。

      问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,问他们最舍不得什么,问他们想不想回去,问他们夜里会不会想起从前。

      字字句句,都往最软的地方戳。

      有人被问着问着,忽然就崩了。有的哭,有的求,有的拼命想站起来离开。试炼的人也不拦,只冷冷记下来,随后把那些动了心的,一个个带下山去。

      沈知微始终坐在原地。

      山风如刀,吹得她衣衫单薄,指尖冻得泛白,可她背脊很直,眼睛很静,像根本没有听见那些话。

      不是不记得。

      她记得沈知晚,记得小时候姐妹相伴的光景。

      可她更记得自己为什么来。

      她是自愿走进沉渊台的。她知道这里苦,知道这里危险,也知道一旦选了这条路,就不能再有半分软弱。

      旁人的牵绊是拖累,她的牵挂是支撑。

      她心里清楚,只有熬过所有试炼,练出一身本事,才有机会走出这座寒谷,回到京城。

      傅阙立在高处山石上,静静看着场中。

      他见过太多新人,或是强行压下思念,心性紧绷濒临破碎;或是斩断过往,变得麻木无情。唯独沈知微不一样。

      她没有强迫自己忘掉俗世的念想,却能稳稳守住心神,不被执念拖垮。

      待到试炼落幕,余下的孩童大多面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沈知微缓缓站起身,腿早已冻得发麻,却依旧站得端正。

      傅阙缓步走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方才断念试炼,你心中当真无半分动摇?”

      沈知微抬眸,气息平稳:“有。”

      “我心里记着俗世的人,放不下。”

      傅阙眸色微沉:“沉渊台不留念旧之人。心中牵挂,终会成为你的死穴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沈知微声音平静,却带着笃定,“可这份念想,是我撑下去的依仗。我不会任由它毁了我,只会借着它,走得更远。”

      傅阙沉默地打量她许久,没有再多说。

      暮色落满山谷,寒意越来越重。

      沉渊台的长夜,才刚刚开始。崖上的训教、筋骨的磨砺,还在后面等着。

      沈知微抬眼望向山下京城的方向,隔着重重山雾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只静静站着,把心底的念想收好,默默等待下一轮试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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