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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十九章 茶肆逢君 沈知晚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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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晚已是十六岁,年岁渐长,心思愈明。近来沈秉渊时常于闲谈言语间,有意无意流露期许,字字句句皆指向将来——待她及笄,便要送入宫中,为沈家博取尊荣权位。
沈知晚心底澄澈,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座金碧辉煌的丞相府,于旁人是名门荣宠,于她却是一座困缚多年的囚笼。
若她真的踏入宫门,便是万劫不复。世人皆道入宫显贵,可她心里清楚,那一方红墙深宫,是世间最森严的牢笼。看似手握几分依附帝王的权势,实则寸步不由己,一生沉浮皆受人摆布。
更让她心底寒凉忌惮的是——一旦入宫,深宫锁身,她再无半分自由。
她蛰伏数年,暗中铺线,遍寻蛛丝马迹,只为寻回杳无音信的姐姐,兑现当年废屋之中那句诺言。若身陷宫墙,前路隔绝、音讯断绝,怕是再无机会探寻沉渊台,更无可能再见沈知微一面,遑论相救。
前路步步逼仄,重压沉心,连日郁结难舒。
心绪烦闷之下,她避开府中耳目,换下规整闺装,着一身素色寻常布衫,独自出府散心,悄然去往自己暗中经营的、位于文巷的柏檐茶居。
柏檐茶居就在文巷街口,往来多是四方赶考的士子,消息流转最是活络。二楼的隔间清静隐蔽,既能避开旁人耳目,也能静坐听世,窥得京中细碎风声。
这日午后,桂香随风飘进窗内,大堂人声错落。
沈知晚凭窗静坐,指尖轻轻摩挲窗沿,目光散漫扫过楼下往来人影。她来此只为静坐片刻,听周遭士子闲谈各类传闻,并未打算刻意留意谁。
片刻安宁未久,大堂之中,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争执喧闹。
几名锦衣纨绔倚势蛮横,不过是一名寒门学子不慎碰翻茶盏,便不依不饶,当众出言羞辱,步步逼迫对方跪地赔罪。周遭看客皆畏惧几家子弟的家世,无人敢上前劝解,只敢冷眼旁观。
一名小二快步登上二楼隔间,躬身低声请示:“小姐,楼下起了争执,要不要小的带人下去阻拦?”
沈知晚指尖顿在窗沿,正打算开口吩咐,一道清润清朗的少年声线,忽然穿透嘈杂。
“不过无心小过,举手可恕,诸位步步相逼,辱人傲骨,绝非读书人之行径。”
沈知晚循声抬眸。
人群外侧,立着一名青布长衫的少年。身姿挺拔,眉目干净温润,周身透着一身坦荡书生气。
他孑然一身,行囊简易,虽是布衣寒门,却站姿端方,目光坦荡,不见半分怯弱窘迫。
此话一出,几名纨绔顿时恼羞成怒,凶神恶煞地围上前,厉声呵斥,欲要动手驱赶多管闲事的他。
苏砚舟立在原地,寸步未退,神色平静开口:
“诸位身为世家子弟,在文巷茶楼欺凌寒士。眼下秋闱在即,御史正查士林风气,此事若是传出去,于诸位和府上,都不是好事。”
纨绔们脸色沉了沉,心里掂量一番,知道这话不假。真闹大了,免不了要被家里责罚。他们不甘心就此作罢,却也不愿继续纠缠惹出麻烦,只能恶狠狠地瞪了苏砚舟一眼,撂下几句狠话,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风波散去,大堂恢复些许平静。
那学子连忙上前,对着苏砚舟深深拱手一揖,神色满是感激:“多谢公子出手解围,今日若非公子仗义出言,我怕是难以脱身。在下陈景行,庐陵人士,此番入京赴考。”
苏砚舟亦拱手回礼,语气温和:“举手之劳罢了。在下苏砚舟,自会稽来京赴考。”
二楼隔间,沈知晚静静靠着窗,清晰听见了这个名字。方才少年临乱不惊、挺身护弱的模样,已然落在她眼底,悄悄留在心中。
她心中微动,抬手招来一旁候着的伙计,低声吩咐,送一壶上好雨前茶下去。
伙计捧着茶,走到桌前,将茶壶与杯盏轻轻放下,笑着开口:“二位公子,这壶茶是二楼那位姑娘送的。”
苏砚舟闻言,下意识抬眼,朝着二楼望过来。
恰好沈知晚也正倚在窗边往下望,二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。
短短一瞬,隔着大堂的人声与袅袅茶烟,遥遥对视。四目相接,清清楚楚看见彼此的模样。苏砚舟心头猛地一跳,沈知晚的呼吸也微微一顿,她下意识稍稍往后缩了半寸,藏进窗沿的阴影里。
“苏公子?你怎么出神了?”一旁的陈景行见他久久不语,轻声唤了一句。
苏砚舟回过神,淡淡一笑:“没什么。”
二人继续闲谈,说着京中见闻,还有备考的诸多难处。聊了许久,苏砚舟抬眼望向窗外天色,起身拱手告辞。
“时辰不早,我家中还有幼弟等候,今日便先到此,先行告辞。”
辞别陈景行,苏砚舟快步离开柏檐茶居。沈知晚仍在窗边,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直到那人消失在巷口,才收回目光。
她在茶居又坐了许久,听着周遭士子闲谈各类传闻,直至日头西斜,才起身离开。
苏砚舟一路回到租住的小院,远远便看见苏砚昭守在门外,踮着脚朝巷口张望。
苏砚舟走上前,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,将袖中包好的糕点递过去,轻声问道:“砚昭,等急了吗?”
苏砚昭连忙接过糕点,眉头微蹙,声音带着几分担忧: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,我担心你出什么事情。”
“无事,方才茶居里遇了一点纷争,耽搁了片刻。”苏砚舟说得简略,不愿让弟弟跟着忧心,“回去吧。”
兄弟二人入了屋。待到苏砚昭吃完糕点歇下,苏砚舟独坐案前温书。烛火摇曳,书页翻动,他脑海里却无端浮起二楼窗边那道一闪而逝的身影,方才对视的一瞬,久久挥之不去。
数日之后,沈知晚闲来无事,去往文巷的云简书局。她平日里便常来书局,翻看典籍,也顺便看看书局的经营情况。
她站在较远的书架之间挑选书籍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店内。苏砚舟推门而入,径直走向柜台去找掌柜。二人相隔甚远,沈知晚听不清他与掌柜交谈的内容,只能远远望见他把东西交给掌柜。
不多时,苏砚舟告辞离去。待他身影彻底走出书局大门,沈知晚才放下手中书卷,走到柜台跟前。
“方才那位公子,是来买书的吗?”
掌柜见是她,恭敬回话:“小姐,这位公子是前来交付抄录好的书卷,好像是叫苏砚舟。我瞧他字写得极好,一笔一画工整清隽,是个有心的读书人。”
说着,掌柜便把苏砚舟方才送来的东西递到沈知晚手中。
沈知晚接过,低头细细翻阅。整本典籍誊写工整,字迹清隽。书页留白之处,还留有几行小字,是他抄录典籍时,随手记下的读书见解。想来是抄书时有感而发,落笔批注,收拾书卷时忘了剔除。
寥寥数语,条理清晰,见解独到,绝非寻常只为糊口抄书之人可比。茶居初见时的胆识风骨,在此刻才学映衬下,愈发清晰印证。
她将文稿收好,低声对掌柜吩咐:“往后苏砚舟再来交付誊好的书卷,给他多算些银钱。就说是书局惜才,算作预支的工钱,叫他不必为衣食生计操劳,专心筹备科举便是。”
掌柜躬身应下。
晚风穿过书局窗棂,翻动纸页。沈知晚望着门外人来人往的街巷,将苏砚舟此人暗暗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