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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十二章 寒帷掩烬 软帐垂落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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软帐垂落,一室暖香尽数压不住满室寒凉。
沈知晚卧在锦榻之上,浑身还浸着劫后余生的虚软,高烧烧得她眉心泛红,额角层层叠叠渗着冷汗,整个人虚弱得近乎脱力。
方才一声轻唤母亲过后,榻边久久无声。
姜婉仪立在床前,身形僵滞,眼底翻涌着惶恐、惊惧,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绝望。
她喉间发紧,一字一顿,颤声追问:“……知微呢?”
一句话,便压得满室窒息。
府中上下无人知晓双生秘事,所有下人、官兵、外人,尽数以为昨夜巷尾救下的,是堂堂丞相府嫡女沈知微。
唯有姜婉仪一眼便辨出——归来的,是常年藏于暗处、无人知晓的沈知晚。
那真正光明长大、名正言顺活在世人眼前的沈知微,不见了。
姜婉仪死死盯着榻上那张熟悉至极的眉眼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强撑着的镇定岌岌可危。
“晚晚,”她声音干涩发哑,极力稳住情绪,“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,一字不漏,告诉母亲。”
沈知晚心口骤然紧缩,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冻结。
废屋火光、歹人尸首、傅阙默然伫立的身影、沉渊台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,尽数涌入脑海。
她清晰记得姐姐替她踏入黑暗,记得那句压在心底最重的誓言——姐姐,我会去找你,你等等我。
可她万万不敢吐露半分真相。
沉渊台是世间最阴诡嗜血的杀手巢穴,九死一生,有进无出。
若是姜婉仪知晓知微被带入沉渊台,以母亲护女心切的性子,定会不顾一切追查探寻。届时动静四起,双生女的秘辛必然败露,丞相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,满门皆要倾覆。
十二岁的少女,一夜历经生死绝境,被逼着快速长大,被逼着独自扛下所有秘密。
她不能让母亲绝望崩溃,更不能连累相府覆灭。
唯一的办法,唯有说谎。
沈知晚垂下长长的眼睫,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与煎熬,指尖死死攥着被褥,指节泛白。她不敢抬头直视姜婉仪的双眼,声音虚弱破碎,带着大病未愈的沙哑。
“昨夜……我们私自出府,误入荒巷废屋,撞上歹人。”
“大火燃起之时,歹人四散逃窜,混乱之中,姐姐拼命推我出门,自己却被围困屋内。”
她喉间剧烈发哽,硬生生压下哽咽,吐出那句残忍的谎言。
“火势太大,我无力回去救她……知微姐姐,没能逃出来,葬身火海了。”
一语落定,满堂死寂。
秋风穿廊,簌簌作响,像是无声的悲泣。
姜婉仪身形猛地一晃,踉跄着退了半步,脸上所有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的知微。
那个堂堂正正、明媚长大,被她捧在掌心十二年的嫡长女。
无声无息,殒于一场无名烈火。
滔天悲恸骤然席卷四肢百骸,可她连落泪都不敢,连失声痛哭都不能。
对外,沈家嫡女沈知微劫后余生、平安归府。她若是有半分异常,必会引人怀疑,戳破这瞒了十二年的惊天秘事。
万般悲痛、悔恨、绝望、怨怼,尽数堵在胸腔,无处宣泄。
所有情绪最终沉淀成一片刺骨寒凉。
是私逃出府,是这场荒唐夜游,是眼前这活着归来的女儿,换走了知微所有生机。
姜婉仪静静看着榻上的沈知晚,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散尽,覆上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她没有骂,没有斥责,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话。
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漠、疏离、冰冷,再无半分慈母温情。
良久,她缓缓转身,背脊僵直,一步一步,默然走出内室。
帐帘落下,隔绝温情,隔绝过往,也隔绝了母女二人最后的牵绊。
沈知晚独自卧于榻上,浑身冰冷,冷汗浸透衣衫。
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,愧疚与自责汹涌翻涌。
她骗了母亲。
她亲口斩断了姐姐所有的归期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高烧再度汹涌袭来,滚烫的热度席卷全身,意识渐渐涣散模糊。
那一句字字泣血的誓言,那废屋之中与姐姐诀别的画面,在滚烫混沌里,一点点模糊、褪色,被层层掩埋。
她沉沉昏死过去,悄然遗忘了——自己曾许诺,一定要去找姐姐。
自这一日起,相府寒帷落下,无边冷寂笼罩着沈知晚。
姜婉仪自此开启了漫长无声的冷暴力。
不打不骂,不言不斥,却处处疏离、处处避开。
同桌用膳错开时辰,庭院偶遇视而不见,问话只淡淡应答,目光永远不再为她停留半分。
同一个府邸,咫尺距离,却仿若隔着万重冰山。
所有人都以为沈家嫡女劫后逢生、备受疼爱,唯有沈知晚知晓,自己从此活在母亲无边的冷漠之中,顶着姐姐的身份,守着满城无人知晓的罪孽与秘密。
……
几日过后,沈知晚高热渐退,身子缓缓好转。
府中传来通报——将军府裴小姐登门拜访。
裴乐宁那日与她一同被官兵从巷尾救下,送回将军府休养。晦忆散药效诡秘,尽数抹去了她废屋之中的所有真相见闻,只余下零星破碎、模糊可怖的残片留在脑海深处。
她记不清是谁绑她,是谁逼她服药,记不清废屋里发生的一切。
唯独心底残留着一丝对沈家嫡女的印象,还有一场夜夜纠缠的噩梦。
厅堂之中,裴乐宁面色仍带病后苍白,却依旧带着往日骄纵鲜活的性子,一见到沈知晚,便快步上前。
世人皆不知沈家双生,她理所当然,将眼前之人认作沈知微。
“沈知微,”裴乐宁蹙着眉,满脸困惑不安,“那日废屋到底发生了什么?我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清,脑子里乱得很。”
沈知晚心头微紧,神色却沉静无波。
她顺势接过所有身份,轻轻开口,语气平和稳妥:“那日我们误入废屋遭遇歹人,是我护着你逃出火场,侥幸活了下来。”
她隐去所有阴谋、杀手、晦忆散与换命真相,只留下最干净、最合情理的劫后说辞。
裴乐宁闻言,心头大石骤然落地。
过往她与沈知微素来不和,处处较劲攀比。可经此一场生死惊魂,年少别扭的嫌隙尽数烟消云散。
得知是眼前人救了自己性命,裴乐宁心底满是感激与亲近。
自那日起,裴乐宁日日登门,常伴沈知晚左右。
二人一处看书、游园、闲谈度日,相处和睦融洽。曾经针锋相对的两家嫡女,如今成了京中人人艳羡的闺中密友。
可无人知晓,每至深夜,裴乐宁总会被反复的噩梦纠缠。
梦里永远是昏暗破败的废屋、冲天火光、压抑窒息的黑暗,还有一双手,扣住她的下颌,将冰凉的药汁强行灌入她喉间。
画面真切刺骨,寒意浸透四肢。那是沈知微为保全妹妹,不得已亲手喂下晦忆散的一幕。
每次惊醒,她皆是满身冷汗、心悸难平。
她无数次同沈知晚提起这场怪梦。
“我总梦见有人给我喂药,场景真实得可怕,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,也想不起前因后果。”
每每听闻此言,沈知晚指尖便会悄然收紧,心底一片寒凉。
她清清楚楚记得那夜所有细节。
记得是姐姐沈知微,忍着满心不忍,亲手扣住裴乐宁的下颌,喂下了那颗抹去记忆的晦忆散。
记得那一场以秘密换平安的诀别。
可她只能眉眼温柔,轻声安抚,将所有真相死死掩藏:“不过是火场受惊,梦魇缠身罢了,不必多想。”
裴乐宁懵懂点头,被药物篡改的记忆始终无法拼凑完整,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劫后余惊。
白日里,她真心亲近、信赖、依赖这位“救命恩人”。
黑夜里,她被沈知微亲手埋下的秘密,夜夜困于噩梦之中,不得安宁。
而沈知晚,顶着姐姐光明璀璨的身份,拥有了从前不敢奢望的坦荡人生、和睦友伴。
却独独困在空旷冰冷的相府里,困在母亲终年不散的冷漠之中,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离别,和一生无法言说的亏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