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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十三章 霜筵失对 残秋朔风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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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秋朔风萧瑟,卷着满城枯叶,簌簌掠过京城青石板长街。
相府深院的寒意,比秋风更冷,更蚀骨。
自废屋大火落幕,沈知晚顶替沈知微的身份回府,已然半月有余。姜婉仪的冷意如同覆上庭院的寒霜,无声无息,却渗进每一处角落。
府中不曾有人打骂苛责沈知晚,锦衣玉食样样不缺,可从前母亲的温存暖意,尽数消散。晨起去请安,姜婉仪多半闭门不见;用膳之时,二人永远错开时辰;偶在廊下撞见,姜婉仪的目光淡淡扫过,便如同面对一个陌路之人。
府里知晓内情的一共三人:丞相沈秉渊、夫人姜婉仪,还有服侍姜婉仪数十年的心腹老嬷嬷。
废屋出事之后,姜婉仪将嬷嬷召进内室,摒退所有下人,掩着哭声告诉她全部真相——沈知微葬身火海,活着归来的是沈知晚,往后对外,必须一口咬定归来的便是嫡女沈知微。
嬷嬷心中百感交集,既惋惜殒命的沈知微,又心疼处境难堪的沈知晚。可主母的嘱托、沈家的颜面压在肩头,她只能将所有心绪压在心底,守牢这个天大的秘密。平日里她会悄悄多照拂沈知晚,暗地里送些点心、暖手的炭炉,却从不敢做得明目张胆,更不敢去劝谏姜婉仪。
沈秉渊本不知道双生的存在。是沈知晚被送回相府那一夜,他看见姜婉仪难以掩饰的崩溃悲恸,才从中窥见真相。
府中其余仆婢,乃至京中所有外人,全都被蒙在鼓里,只当归来的,依旧是那个才貌双全的沈家嫡女沈知微。
沈秉渊城府深沉,凡事以家族荣辱为先。双生女的秘辛一旦泄露,沈家百年清誉便会毁于一旦,朝堂根基也会受到撼动。于他而言,逝者已矣,活着的人要护住沈家的体面。他选择缄默不语,冷眼旁观,任由姜婉仪沉溺于丧女之痛,将一腔怨怼尽数落在沈知晚身上,默许了府内这场无人言说的寒凉。
沈知晚活得茫然又压抑。
高烧褪去之后,她遗失了废屋诀别的记忆,忘记了要去沉渊台寻找姐姐的誓言。心底只余下一团沉甸甸的愧疚,说不清缘由,却日夜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从前沈知微一直认为,妹妹的天资要胜过自己。她常常避开旁人,把读过的书卷、悟到的义理,一点点讲给沈知晚听。沈知晚悟性极高,一点便通,读过不少书,也明白许多道理。
可她终究没有像沈知微那样,正式入塾拜师受教。
沈知微五岁开蒙,有名师日日授课,熟稔经义典故,精通世家宴席之上成套的应答范式,应付各类考较游刃有余。
沈知晚的学识,全来自姐姐私下零碎的传授。道理她心里懂,可面对那种讲究格式、讲究典故铺陈的席间考题,便难以说出一套周全典雅的答辞。
这份藏在骨子里的差距,终究藏不住了。
长公主府的秋日盛宴如期开席,京中世家权贵齐聚,满堂华裳绮罗,宾主谈笑风雅。
席间翰林夫人素来喜爱考较晚辈才情,含笑望向沈知晚:
“听闻沈家大小姐天资卓绝,熟读典籍,老夫有一浅显经义之问,还请赐教一二。”
问题是闺阁启蒙的基础篇目,在场多数贵女都烂熟于心。
满座目光齐齐汇聚过来,众人都等着沈家嫡女从容对答,一展风华。
沈知晚心中能够领会其中道理,可这是塾中先生反复打磨过的定式答法,她从未系统研习。脑海里浮起零散的感悟,却拼凑不出宴席上该有的完整说辞。
她唇瓣微抿,沉吟片刻,只道出几句零散见解。所言并无谬误,却太过简略破碎,远远达不到众人心中沈家嫡女该有的气度与完备。
话音落下,席间倏然安静一瞬。
宾客本期待一番妥帖雅致的应答,到头来只听见几句残缺的话。细碎的窃窃私语慢慢响起,目光里满是诧异与不解。倒不是鄙夷嘲讽,只是人人都疑惑,素来声名在外的沈大小姐,今日为何应答得这般仓促。
沈知晚脸颊滚烫,心口阵阵窘迫。道理她明明懂得,可她做不到像沈知微那样,应答滴水不漏,面面俱到。
不远处的席位上,姜婉仪静静端坐。
女儿的窘迫,她看得一清二楚。可眼底没有半分怜惜,只剩冰封一般的漠然。
她心中恨这场出逃,恨沈知微葬身火海,恨眼前这个顶替了光明、独活于世的孩子。于是她冷眼旁观,半分圆场的话也不曾说,任由沈知晚独自承受满座异样的打量。
这场应答失当,很快就在京中世家之间传开。流言细碎蔓延,隐隐折损相府体面。
风波传回相府,入夜,沈秉渊遣人传召姜婉仪入书房。
烛火摇曳跳动,映得丞相面容冷肃沉冽,全无半分温情。不等姜婉仪开口,他便率先出声,字字冰冷直白:
“知微已逝,大火焚身,再无归期。如今世间,沈家仅剩这一位嫡女。”
“我不戳破秘密,是为沈家颜面。”沈秉渊语气淡漠,字字皆是权衡利弊,“你痛失爱女,我能够理解,可私情绝不能凌驾家族荣辱之上。”
“这半月你的疏离冷待,府中下人早已有所察觉。今日宴席失态,便是第一道裂痕。你若是继续放任情绪、冷待于她,终有一日双生秘辛败露,沈家满门倾覆,你我皆是罪人。”
他目光沉沉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:
“从此收起你的怨怼与悲痛。活着的这一个,便是沈家唯一的沈知微。体面、教养、身份,你都要尽数给她。护她,便是护沈家。”
一番话,没有半分体恤慰藉,只有冰冷的家族规矩与利害权衡。
姜婉仪垂立烛下,指尖冰凉,满心悲苦无从辩驳,终是默然垂首,咽下所有泣血伤痛。
书房外晚风瑟瑟,帘影微动。这场密谈无人知晓,却彻底定格了沈知晚往后的人生。
……
院内夜色深沉,晚风微凉。
沈知晚不知书房之内的这场谈话,只满心憋闷茫然。宴席上的窘迫、众人的打量、母亲彻骨的冷漠,层层叠叠压在她心头。她明明不算愚钝,可顶着沈知微的身份,处处都要拿姐姐的标准衡量自己,稍一差池,便满是难堪。
心绪翻涌难平,她避开值守丫鬟的视线,悄悄溜出别院,借着夜色掩护,从府中僻静的角门溜了出去。
长街秋夜清冷,枯叶被风卷得满地打转,街上行人稀疏,只有零星灯笼摇摇晃晃。
她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,胸口郁结的闷痛稍稍散去几分。行到相府外墙那一处偏僻街角,她脚步猛地顿住。
墙根的阴影里,蜷着一道瘦小的少女身影。
衣衫打满层层补丁,边角磨得破烂,浑身沾满尘土,乌黑的头发乱糟糟黏在脸颊。深秋夜里寒气刺骨,她身子微微瑟缩发抖,可一双眼睛,却执拗地凝望着相府那扇朱漆大门,仿佛在守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。
是那日废屋之中,决意追随她的女乞。
整整半个月,她竟日日守在此处,不曾离开。
沈知晚心口猛地一软,连日来积压的茫然与孤寂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放轻脚步,慢慢走上前去,声音压得很轻,带着几分不敢置信:
“你一直在等我?”
那少女闻声猛地抬起头。
昏暗的夜色里,她看清来人的眉眼,先是一怔,随即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细碎的光,连忙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,冻得发僵的身子微微发抖,用力点了点头。
她许久没有好好吃过饱饭,嗓子干涩沙哑,却依旧字字清晰: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沈知晚望着她满身风霜的模样,心底泛起一阵酸涩。她如今顶着嫡女的身份,被困在金碧辉煌的囚笼里,可眼前这个流浪少女,却是世间唯一一个,记得废屋那一夜真相的人。
她下意识抬手,想要将身上的暖玉佩解下来递给她,又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,若是被府里人看见,定会生出许多是非。
“此地人多眼杂,不可久留。”沈知晚压低声音,“我会想办法,给你寻一处安身的去处。”
少女眼底满是感激,重重颔首。
沈知晚不敢在外逗留太久,匆匆叮嘱几句,便转身,重新折返回相府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云雾绝岭,沉渊台。
终年云雾锁山,此地不见日光,山风穿彻石室,寒意刺骨。
沈知微一身素色单衫,静静立在幽暗石室之中。衣衫还残留着那日大火灼烧过的痕迹,面上虽有倦色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傅阙负手站在她身后,暗影覆住他大半面容,声线冷淡无波:
“入我沉渊台,过往皆是虚妄,余生唯有杀伐。你既自愿前来,便再无退路。”
十二岁的少女抬眼望向石室之外茫茫山雾。
她尚且不知道京城发生的种种风波,不知道妹妹已经遗忘了二人的誓言,不知道相府里那场冰冷的书房密谈。
沉渊台漫漫长夜,刀光血影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