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时一计》燕子不想动

5、恶客 李寻欢讨厌

　　阿飞握住剑柄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　　李寻欢抬头望向密林深处，朗声道：“各位既然已经来了，何不过来喝杯酒？”话音刚落，林中便传来一阵大笑。
　　“十年不见，想不到探花郎的宝刀依然未老，可贺可喜！”笑声从左面的雪林中传来，粗豪而响亮，震得枝头积雪纷纷落下。一个独臂老人从林中大步走出，他颧骨高耸，面如淡金，一双眼睛锐利如鹰，虽然只有一条手臂，身上却有着久经江湖风霜后才会有的逼人气势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右边的树林里也出现了一个人。那人干枯瘦小，脸上没有四两肉，身形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。他缓缓走出林子，雪地上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。这样的轻功，显然还在黑白双蛇之上。
　　李寻欢看着两人，脸上浮起笑意，拱手道：“在下入关还不到半个月，想不到‘金狮镖局’的查总镖头和‘神行无影’虞二先生竟都来看我，在下的面子实在不小。”
　　独臂老人正是金狮镖局的总镖头查猛，那瘦小老人便是虞二拐子。
　　虞二拐子阴沉沉地笑了起来，笑声像老树上的乌鸦，刺得人耳膜发疼。“小李探花果然名不虚传、过目不忘。”他道，“咱们只在十三年前见过一次面，想不到探花郎竟还记得我这个老废物。”
　　阿飞这才注意到，他的一只脚竟然是跛的。一个跛脚之人，轻功却能高到踏雪无痕，阿飞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佩。他自幼在荒野中长大，更明白一个人若想活下去，必须有足够坚韧的意志。
　　查猛和虞二拐子的目光却没有在阿飞身上停留多久。在他们眼里，阿飞不过是个黄毛小儿，虽然杀了白蛇，却还不值得他们太过在意。他们真正关注的，是站在李寻欢身边的杨戬。
　　太原李家一门七进士，父子三探花是朝野内外人尽皆知的美谈，李寻欢父兄早亡，并无其他兄弟，现在突然冒出个和李寻欢长得一模一样的人，如何不叫人不上心？
　　杨戬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，他白衣宽袖，神情冷淡，既没有握剑，也没有摆出防备的姿态，仿佛眼前这些人根本不值得他提起精神。
　　可查猛和虞二拐子看了他许久，竟看不出他的内力深浅。若说他手无缚鸡之力，他未免镇定得太过奇怪；若说他的武功远在两人之上，那么一个李寻欢已经足够令人忌惮，如今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高手，事情便更加棘手。
　　还未等两人想出对策，李寻欢又说：“两位既然带了朋友，何不引见引见？”
　　虞二拐子早知李寻欢耳聪目明，冷冷道：“他们对李寻欢仰慕已久，但有些害羞，李探花既然发话，自然是要见一见的。”话刚说完，林中再走出四个人影，这四人李寻欢见了也不由得抽了口冷气，倒不是害怕实在是伤眼。
　　明明年纪不小，非打扮的如孩童，衣着鲜艳杂乱，更穿着虎头鞋，若是如孩童般可爱到罢了，偏偏一个个长得浓眉大眼，面相狰狞，再加上挤眉弄眼，叫人见了，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。
　　虞二拐子收回目光，冷冷道：“我的朋友，想必李探花已经认识了。只是你身边这位朋友，是否也该介绍一番？”
　　李寻欢右手一翻，掌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飞刀。他用左手食指轻轻弹了弹刀尖，淡笑道：“我这位兄弟，诸位能不能认识，要看他自己的意思。”话虽说得客气，语气中却已有了几分警告。
　　杨戬侧过脸，看了李寻欢一眼。那双面若寒潭的眼睛里，忽然掠过一丝温和，像是在告诉李寻欢不必担心。随后，他才转头看向虞二拐子。“在下不过是一名过路人。因李寻欢与我长得极像，感于缘分，与他结伴，不值得虞二先生关注。”他说得谦和，语气中却透着淡淡的讥诮。
　　虞二拐子的脸色顿时更加阴沉。他正要发作，四人中的黄衣童子忽然咯咯笑了起来
　　“虞老，别管他了。”黄衣童子道，“我们辛辛苦苦堆的雪人被他们弄坏了，总要让人赔吧？”最后一个字刚出口，他的人已飞掠而起。
　　黄衣童子的手足上都戴着镯子，身子一动，镯子便发出摄魂铃般的响声。他借着风势向李寻欢扑去，五指张开，直取李寻欢胸口。
　　李寻欢站着没动。他似乎早已知道有人会替自己出手，却没想到杨戬的动作比虞二拐子更快。只听“唰”的一声，一柄折扇从杨戬手中飞出，扇骨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，重重打在黄衣童子的脸上。
　　黄衣童子惨叫一声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摔进雪地里。折扇在半空转了一圈，复又回到杨戬手中。黄衣童子从雪地里爬起来时，满脸都是雪，脸颊上还留着清晰的扇痕，一红一白，看起来颇为滑稽。
　　查猛忍不住大笑起来。其余几人虽然没有笑出声，眼中却也露出异色。他们显然没有想到，这个一直站着不动的年轻人，出手竟如此迅疾。
　　查猛看向杨戬，道：“世人只知道小李飞刀，例不虚发。今天见兄台出手之快，力道之精准，怕是不在小李飞刀之下。”
　　李寻欢微微挑眉，惊喜地看了杨戬一眼，随即转向查猛拱手道：“我这位兄弟最是护短，见我有难，出手难免失了轻重，还请查总镖头多多海涵。”
　　他只向查猛赔礼，完全没有理会黄衣童子，显然将童子当做查猛下属。黄衣童子见他如此，脸色更为难看，正要冲上来，却被虞二拐子伸手拦住。
　　红衣童子忽然笑嘻嘻地道：“以往只知道小李探花吃喝嫖赌样样精通。”
　　黑衣童子接道：“听说你学问也不错，还中过皇帝老儿的探花。”
　　绿衣童子不甘落后，连忙道：“可惜探花不爱做官，爱做强盗。如今连强盗也不做了，倒躲在人身后做起缩头乌龟来。”
　　这些话落入旁人耳中，或许只当成江湖人物之间的寻常讥讽。阿飞却察觉到了异样，他看向李寻欢，又看向杨戬。
　　李寻欢脸上依旧带着笑，像是完全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。
　　杨戬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变化，可他眼中的笑意却已经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苦。他显然知道李寻欢过去的事，也正因为知道，他才比任何人都更不能容忍这些话。
　　杨戬看着查猛，冷冷道：“先是阴险偷袭，再是言语相逼。查总镖头如果不会管教下属，不如交给在下。”
　　查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。
　　杨戬继续道：“只需三日，我保证还总镖头四名懂得察言观色、谦逊有礼的好保镖。”
　　四名童子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　　查猛干笑两声，道：“双方不必剑拔弩张，我们今日只是来拿一样东西。拿到东西，立即离开。”
　　李寻欢问道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　　虞二拐子抢着道：“不必装傻，我们只要你将包袱拿出来。”
　　李寻欢看了看黑蛇的尸体，又看了看对面六人，忽然笑了。“不错，那包袱的确在我这里。”他说，“只不过我还没有决定是否将它还给你们。诸位最好让我考虑考虑。”
　　虞二拐子问道：“要考虑多久？”
　　“一个时辰。”李寻欢环顾四周，淡淡道：“就在此地。”
　　查猛似乎没有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，正低头思索，虞二拐子已经冷笑道：“好！”
　　约定既成，六人便不再停留。他们转身掠入风雪之中，不过片刻，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