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时一计》燕子不想动

3、兄弟 交朋友只凭

　　杨戬坐在客栈角落，面前的酒已有些凉了。他并没有喝，只是用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李寻欢身上。
　　从李寻欢进门到现在，他已经喝了许多酒。那人喝酒的速度不快，姿态也称得上优雅，可一碗接着一碗，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每当咳嗽起来，他便拿酒去压，仿佛只要再多喝几口，喉间的痛楚便会消失。
　　杨戬看得眉头紧皱，他见过许多不爱惜性命的凡人，却从未见过有人像李寻欢这样，明知酒不能止咳，仍将酒当成救命的药。
　　更令他不解的是，李寻欢明明病得如此厉害，身上却没有多少颓败之气。他仍旧在雕刻木头，神情专注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那柄三寸长的小刀在他指间转动，方正的木块渐渐有了轮廓，最后变成一个女子的人像。
　　杨戬看着那张人像，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。李寻欢雕刻时的神情太过认真，认真得近乎虔诚。那木像显然不是第一次雕刻，刀锋划过木料时，他的动作熟练而温柔，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块木头，而是一个再也无法触碰的人。
　　杨戬移开目光，不愿再看。他本该只把李寻欢当作一个需要查清底细的凡人。天庭之中事务繁多，三界每天都有无数事情发生，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凡人与自己长得相同，便一直留在这里。
　　可他偏偏做不到。方才草头神送来的资料还在袖中，薄薄几张纸，却让他迟迟没有勇气打开。
　　杨戬不是没有想过那种可能，只是，可能越接近真相，越令人不敢面对。
　　客栈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　　两条人影携着风雪闯入，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杨戬却没有去看他们，他的注意力落在门帘被掀起后的那一瞬间。
　　李寻欢等的少年终于出现了。少年站在门外，站在风雪中，像一匹孤独的野狼。屋内有温暖的火光，也有热闹的人声，可他只是远远望着，不肯靠近。
　　杨戬看着他，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。那时的他无忧无虑，以为亲人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。他有父亲，有母亲，有大哥和三妹，一家五口过得非常幸福。
　　母亲会烧上一桌好菜，再温一壶酒。一家人在月光下赏月说话，母亲偶尔还会给他们讲嫦娥的故事。杨戬最喜欢的并不是故事，而是母亲讲故事时那种无奈又宠溺的神情。
　　他曾以为，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。
　　直到天兵天将闯入家中。
　　父亲和大哥被杀，母亲被带走，他与三妹在天蓬元帅的帮助下逃过一劫。后来，为了救出母亲，他拜入玉鼎真人门下，苦修法术，终于劈山救母。
　　可惜那时的他只知道救母和报仇，不懂什么是大爱，也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会给三界带来什么。母亲被十大金乌活活晒死后，他斩杀九只金乌，虽为母亲报了仇，却也连累了三界众生。
　　他不是罪魁祸首，却仍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　　等他终于有机会回头寻找父亲和大哥时，得到的却是他们早已转世轮回的消息。
　　杨戬以为，他们或许已经在某个地方重新开始了人生。只要他们平安，自己是否还能找到他们，并不重要。
　　直到今日，草头神查出了真相。
　　玉帝杀了杨天佑和杨蛟仍不解恨，竟命阎王将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，受层层炼狱之苦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　　杨戬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　　他没有想到，自己一直以为大哥已经转世，却不知大哥曾在地府受尽苦难。更没有想到，杨蛟最终能够转世为人，是因为母亲和父亲。
　　瑶姬被晒化时仍挂念着孩子，一缕神魂飘入地府。杨天佑也愿意以魂飞魄散为代价，换取长子一次转世投胎的机会。正是他们的牺牲，冲破了玉帝设下的禁锢，使杨蛟得以重新投胎。
　　只是瑶姬生前只见过长大后的杨戬，便将他的面容深深刻在魂魄之中。于是杨蛟几经辗转再世为人，便拥有了与杨戬一模一样的脸。
　　李寻欢。
　　杨戬终于明白，自己为何会在第一眼见到他时产生那样强烈的亲切感。也明白自己为何看见他不停咳嗽时，会无缘无故地生出恼怒，那是他的大哥。不论前世今生，不论李寻欢是否还记得他，杨戬都无法再把他当成一个毫无关系的凡人。
　　李寻欢看了眼客栈，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，道：“这里的酒，只怕是喝不成了。”
　　少年点头：“那就换个地方。”
　　李寻欢转身走向杨戬，拱手道：“兄台，可愿与我们一起喝酒？”
　　杨戬抬眼看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想和兄台交个朋友。”
　　杨戬冷冷道：“你不怕我是个万恶不赦之徒？”
　　“交朋友只凭一颗心。”李寻欢笑道，“况且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　　杨戬看了他片刻，终于起身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
　　三人离开客栈，登上李寻欢的马车。车厢里摆着几坛酒，虬髯大汉则在外面将铁链捆上车轮，防止马车在雪地里打滑。
　　阿飞终于喝上了自己买来的酒，喝得又快又急。李寻欢虽出身世家，喝酒却毫不含糊，举止优雅，速度却快。只有杨戬喝得慢条斯理，神态从容。
　　阿飞与李寻欢说着话：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到马车上来喝酒？”
　　李寻欢笑道：“只因那客栈已非久留之地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无论谁杀了人后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麻烦的。我虽不怕杀人，但平生最怕的就是麻烦。”
　　阿飞想了想，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，便不再追问。
　　李寻欢却将目光移到杨戬身上，道：“我觉得我和阿飞说上一天，杨兄只怕也能在这里喝上一天。”
　　杨戬点了点头。
　　李寻欢失笑道：“还请兄台开开金口，莫让我一直唱独角戏。”
　　话未说完，他忽然咳嗽起来。杨戬皱了皱眉，按住他正要取酒的手，道：“喝酒止不了咳。”他说着，伸手替李寻欢顺了顺气。一缕法力悄无声息地渡入李寻欢体内，咳嗽很快便停了下来。
　　李寻欢微笑着移开他的手，道：“多谢兄台。早知道这样便能让你开口，我刚才就不用忍得这么辛苦了。”
　　他替自己斟了半碗酒，又问：“兄台可愿告知姓名？为何一直关注在下？”
　　杨戬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姓杨，家中排行老二。”
　　“原来是杨二郎。”
　　这声称呼让杨戬的目光骤然一变。李寻欢察觉到他的异样，便道：“若是杨兄不喜欢这个称呼，我绝不再叫。”
　　杨戬收回目光，淡淡道：“不用。二郎很好。”
　　李寻欢举起酒碗，笑道：“那我便叫你二郎。”
　　阿飞也随之举起酒碗，认真问道：“那我叫二哥，可行？”
　　杨戬看了他一眼，举碗与他相碰。“你既叫我二哥，我就认你这个兄弟。干！”
　　“干！”
　　三只酒碗碰在一起，车外风雪呼啸，车内却第一次有了几分兄弟相逢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