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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夜谈 夜凉如水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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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依次落座,小二取来金疮药,铁传甲一边替阿飞处理伤口,一边忍不住念叨:“飞少爷,比剑便比剑,怎的伤成这样?”
阿飞任由他念叨,只笑了笑: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
待伤口处理妥当,李寻欢以茶代酒,先向封尘、疏离举杯:“两位是阿飞的朋友,便是我李寻欢的朋友。酒菜简陋,还请不要嫌弃。”
封尘举杯回应,笑意温雅:“李兄客气。小李探花之名,如雷贯耳。今日一见,方知传言不虚。”
李寻欢不置可否:“传言多半夸大,封兄若信,便要被骗了。”
“是真是假,喝过酒就知道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杨戬坐在李寻欢身侧,话不多,他的目光落在封尘手中的羽扇上。
封尘似有所觉,却并不回避,反而朝杨戬举了举扇子:“杨兄似乎对在下这柄扇子很感兴趣?”
杨戬淡淡应道:“扇子精致,多看两眼,也是常情。”
“精致之物,未必实用。”
“能截断剑势的扇子,恐怕不只是精致。”
封尘眉梢微动,含笑赞道:“杨兄好眼力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而与李寻欢谈诗论酒。从关外风雪谈到江南酒旗,从古人剑侠聊到今人文章。封尘博闻强识,谈吐风趣,两人相谈甚欢。
阿飞见疏离沉默,便主动问起剑法。
疏离看了他一眼:“你的剑够快。”
“还是输了。”
“快可胜人,不可胜己。”
阿飞一怔,垂头想了想,又问:“那什么可胜己?”
“慢下来。”
阿飞不解,疏离却不再解释,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阿飞也没追问,只觉得这两句话比方才那几剑还难消化。
李寻欢听见他们说话,笑着打趣:“阿飞,你今日可是遇到高人了。”
阿飞挠了挠头:“大哥说得是。疏兄的剑法,我从未见过。”
李寻欢看向疏离,心中暗惊。阿飞的剑已快得惊人,江湖中少有人能在他剑下走过几招,可眼前这白发剑客竟能压得阿飞毫无还手之力。他不由感叹:“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我离关十年,竟不知江湖上出了这许多人物。”
封尘摇着扇子:“江湖从来不缺人物,只是缺相遇的机缘。”
酒过三巡,窗外日头渐渐西斜,不知不觉,月亮已爬上檐角。阿飞、封尘、疏离都赶了一天的路,李寻欢更是大病初愈。铁传甲和杨戬再三劝阻,这场酒局才终于散了。
铁传甲把众人送到客房。阿飞本还想再与疏离说几句剑,被铁传甲按着肩膀推进屋里:“飞少爷,先歇着,伤口裂了可不好。”
阿飞只好作罢。
众人歇下后,酒家渐渐安静下来。杨戬却没有回房,独自坐在屋顶,望着远方。
天上一天,地下一年。李寻欢在真君神殿刚刚痊愈,人间已过去三月。他本想等李寻欢安顿之后,再仔细思量如何向王母请求前往欲界。偏偏就在这时,封尘与疏离出现了。那两人身上的气息,与梦中的混沌之力相近。若只是巧合,未免太巧。
“想不到杨兄也睡不着。”
听见声音,杨戬立刻起身,冷眼望去。他竟没有察觉此人何时接近。
月光下,封尘一手托着茶盘,一手拿着羽扇,衣袂被夜风吹得轻轻浮动。“喝茶吗?”
杨戬没有立刻回答,他看了看茶盘,又看了看封尘,终于坐下:“封兄好兴致。”
封尘将茶盘放在屋瓦上,斟了一杯茶递过去:“夜里风凉,喝杯热茶。”
杨戬接过茶,却没有喝:“封兄有何指教?”
“三个问题,换三个答案。”
杨戬看着他:“我怎知封兄的话是不是实话?”
封尘摇了摇羽扇:“耶——我一向以诚待人啊。”
杨戬沉默不语。眼前之人语气轻佻,态度敷衍,实在叫人难以相信。
“谁先?”
“客随主便,杨兄先问。”
“两位从何处来?”
封尘端起茶盏,望向天边:“很远很远的地方,比天边还远。”
杨戬皱眉:“封兄如此回答,实在称不上以诚待人。”
封尘笑道:“对聪明人,话何必说尽。”
杨戬不再追问。“该封兄了。”
封尘放下茶盏,笑意未减:“杨兄便是二郎真君。”
“是。”被封尘看破,杨戬并不意外,接着问,“两位本相为何?”
“蛇与孔雀。”
杨戬一挑眉,他猜到两人比起神更接近妖,却没想到竟是蛇与孔雀。他记得唐僧师徒四人取经时遇到过九头虫和孔雀公主,不知是否与两人有关。
封尘又问:“洞扩大了。”
杨戬暗自心惊,封尘竟知道欲界的情况,他迟疑一瞬。
杨戬的态度已经给出了答案,封尘也不催促。
被动并非杨戬的作风,他紧接着反问:“目的?”
“游山玩水。”杨戬的三问已答完,封尘还有最后一问。他却起身说:“天色已晚,这最后一个问题,就留待日后。告辞!”
直到温皇消失在夜幕中,杨戬才长叹一声。原先的计划,恐怕无法执行了。
杨戬回到房中时,屋里还亮着灯。
李寻欢靠在窗边,身上披着件外衣,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:“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。”
杨戬停了一下: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,正好看见你不在。”李寻欢瞥了眼他手里的茶盏,“封兄请你喝茶?”
“嗯。”
“看来你们聊得不错。”
杨戬把茶盏放到桌上:“谈不上。”
李寻欢没有追问,只看着他,语气仍旧温和: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杨戬沉默片刻,在桌边坐下: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
“你今晚看封尘和疏离的眼神,和看旁人不一样。”李寻欢在他对面坐下,替他倒了杯茶,“那两位确实有些古怪。封尘看着随和,却像什么事都瞒在心里;疏离不爱说话,出剑却快得惊人。阿飞能遇上这样的对手,也算难得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寻欢坦然道,“也不必现在就知道。既然是阿飞的朋友,暂且当他们是朋友便是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若他们让你为难,你不必一个人扛着。”
杨戬抬眼看他。李寻欢说这句话时并无探问之意,只像一个朋友看见另一个朋友心事重重,便递来一句关怀。可正因如此,杨戬胸口反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你才刚好些,倒操心起我来了。”
“我虽刚好些,身体尚撑得住。”李寻欢笑了笑,“何况你救过我的命,我总不能只顾自己喝茶,任由你一个人在屋顶上吹冷风。”
“我并不怕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寻欢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眉头微皱,又放回桌上,“可不怕冷,不代表不会累。”
杨戬看着他,想告诉他封尘提到的事情,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李寻欢不知道那些隐秘,也不该被牵进来。他已在江湖的风波里走了半生,眼下只该好好养病,过自己的日子。
李寻欢见他不答,也没有逼问,只轻声说:“若是不方便说,就不必说。等你想说的时候,我还在这里。”
杨戬心中一动,低声唤道:“寻欢,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重。”
李寻欢笑了:“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,倒像是在说你自己。”
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。窗外月色清冷,远处偶有风过树梢的声响。过了片刻,李寻欢站起身:“夜深了,我先回去。你也早些歇息,明日还要陪阿飞他们喝酒。”
“你不能喝酒。”
“我陪着你们喝茶,总行吧?”
杨戬看着他走到门口,忽然唤他:“寻欢。”
李寻欢回过头。
“多谢。”
李寻欢眉眼弯起:“朋友之间,不必谢。”
门轻轻合上,杨戬独坐灯下,方才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仍压在心头,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沉重。
他望向窗外的月色,终于端起那盏茶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