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时一计》燕子不想动

12、解毒 药王一出手

　　杨戬返回天界后，将酒壶交予孙思邈查看。他先将沾在酒壶壁上的残酒凝聚成珠，置于白玉盏内观察。酒珠初看清澈，静置片刻后，盏底却浮出一层极细的赤色，如同血丝，稍一加热，便有腥甜气息散开。
　　孙思邈捻须沉思片刻，道：“此毒入腹之后，先随酒气散入经脉，再借真力催发。若寻常人饮下，不过片刻便会七窍流血。患者内功深厚，反倒以自身真力压住了毒性，虽未毒发却已深入五脏六腑。”
　　杨戬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面无血色的李寻欢，问道：“可有性命之忧？”
　　“暂时没有。”
　　“暂时？”
　　孙思邈看了他一眼，语气仍旧平静：“毒性未除，便不能说无忧。如今最要紧的是护住他的心脉，再将毒逼至一处。只是毒入心脉之后，不能强行驱逐，否则毒随真力冲入心窍，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　　杨戬眸色一沉：“需要什么？”
　　“寒泉水三钱，九转青芝一片，天山雪莲一瓣，另需一味能牵引毒性的药引。”
　　“药引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下毒之物。”
　　杨戬看向孙思邈手中的酒壶。
　　“不错。”孙思邈点头，“毒有相生相克之理。既然不知毒名，便只能从毒酒入手。此酒中少说混有七种毒物，其中三种极为罕见，寻常医书中根本没有记载。若不是你带回酒壶，老夫也只能以真力护住他的心脉，无法配制解药。”
　　杨戬不再多问，吩咐草头神取来孙思邈所需药材。
　　“还不够。”孙思邈道，“药还需以真君的法力催化，且不能有半分偏差。患者肉身凡胎，承受不了法力，法力一旦过强，先受损的便是他的经脉。”
　　“我会小心。”
　　“你不但要小心。”孙思邈仔细叮嘱道，“救人之时不可有怒，不可有惧，更不可有执念。法力若随心绪起伏，药力便会变成催命之物。”
　　杨戬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　　孙思邈不再多言，只吩咐取来药炉。炉火燃起后，药香渐渐弥漫开来。杨戬盘膝坐在床榻一侧，左手抵住李寻欢背心，右手悬于药炉上方。淡淡银光从他掌心流出，先包住药炉，再一点点渗入药液。
　　孙思邈不断调整药材分量，时而添水，时而撤火。每当药液颜色发生变化，杨戬便随之改变法力流转的方向。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，殿中除了炉火轻响，再无其他声音。
　　过了许久，李寻欢忽然闷哼一声，眉头紧紧皱起。杨戬立刻察觉到他体内毒性开始反扑。
　　“毒入心脉了。”孙思邈沉声道，“护住心脉，别让它往上冲！”
　　杨戬双指并拢，点在李寻欢胸前三处穴道。银光顺着指尖没入，李寻欢的脸色先是更白，接着嘴唇泛起一抹暗青。他的身体微微发颤，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即使昏迷之中，他仍死死咬住牙关，不肯发出半点呻吟。
　　杨戬低声道：“寻欢，醒着便罢，睡着不必逞强。”
　　床上的人没有回应，杨戬掌中的法力乱了一瞬。
　　孙思邈立即喝道：“凝神！”
　　杨戬闭了闭眼，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心绪，再睁眼时，眸光已恢复清明。他将法力化作细流，沿着李寻欢的经脉缓慢游走，把散入四肢百骸的毒性一点点聚拢到胸口。
　　这个过程极慢，也极险。
　　毒性每聚拢一分，李寻欢的脸色便难看一分。等所有毒素都被逼到心脉附近时，他忽然张口吐出一口黑血，血液落在白巾上，竟发出细微的腐蚀声。
　　杨戬的手仍贴在他背心，法力没有半分停顿。
　　孙思邈将熬好的药液送到李寻欢唇边，道：“快服下。”
　　李寻欢昏迷不醒，牙关紧闭，药液根本无法入口。
　　杨戬道：“我来。”他以法力托住药液，分成极细的一缕，顺着李寻欢的呼吸送入体内。药液入口之后，李寻欢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原本聚在心脉附近的毒性仿佛受到牵引，迅速向腹中退去。
　　孙思邈立刻将银针刺入他胸腹之间的穴位。
　　一针，两针，三针……
　　最后一针落下，李寻欢又吐出一口黑血，脸色虽仍苍白，唇上的青紫却渐渐褪去。
　　杨戬缓缓收回手，额上竟浮出一层薄汗。
　　孙思邈拔下银针，仔细诊过脉象，道：“性命算是保住了。只是毒性伤了肺腑，醒来后仍会咳嗽，需静养一段时日，酒也不能再喝。”
　　杨戬看了看床上的人：“多久能醒？”
　　“快则今日，慢则数日。”
　　“今日。”
　　孙思邈失笑：“真君这是在吩咐老夫，还是在吩咐病人？”
　　“他若一日不醒，我便等一日。”
　　药王摇了摇头，却没有再说什么。
　　这一等，便等到了第二日。
　　李寻欢苏醒时，神情有些迷茫。
　　四周不是树林，也不是雪地，而是一间布置淡雅的卧室。他身下铺着柔软的床褥，案上放着香炉，安神香随着微风缓缓飘来。更重要的是，胸腹间那种灼烧般的疼痛已经消失，连多年不愈的咳嗽也轻了许多。
　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，除了久卧后的酸软，并无其他不适。李寻欢望着帐顶，慢慢回想昏迷前发生的一切。毒酒、孙逵、蔷薇夫人、要命的美人还有黑心妙郎君，之后的事，他便全然不知了。
　　传甲应该找到了他，可传甲绝没有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替他解毒，更不可能将他安置在这种地方。看来，他昏迷之后，必是遇到了贵人。
　　“传甲……”他唤了一声，嗓音仍有些沙哑。
　　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，房门被推开，进来的却是一名年轻人。那人穿着仿佛士兵的衣服，低头行礼道：“公子醒了。”
　　李寻欢撑着床榻坐起，问道：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“真君神殿。”
　　“真君？”
　　青年答道：“真君大人已经吩咐厨房准备了吃食，您先垫一垫。小人这就去向真君大人禀报。”“有劳。”
　　青年退下不久，便有一群人鱼贯而入。他们衣着相同，动作整齐，将饭菜放到桌上后便安静退了出去。
　　李寻欢看着那一桌清淡饭菜，若有所思
　　真君神殿。
　　朝堂之上，他从未听说有哪一位大人被尊为“真君”。世间提到“真君”二字，众人首先想到的只有那一位。只是子不语怪力乱神，世间又怎会真的有二郎显圣真君？他忽然想起那日相遇时，对方说自己叫杨戬。
　　李寻欢怔了片刻，随即失笑。
　　怎有可能？
　　怎么可能？
　　绝不可能。
　　正想着，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。李寻欢抬头看去，只见杨戬走了进来。
　　与初见时的白衣不同，此刻的杨戬头发高束，以银色云冠固定，身着银色铠甲，肩头印着云腾图案，外披黑色锦缎披风。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少了几分风流，多了几分庄重威严，仿佛换了一个人。
　　李寻欢看了他半晌，笑道：“万万没想到，我李寻欢竟有这样的福气，能得二郎真君相救。”一句话说得客气，语气却字字带刺。
　　杨戬自然听得出来。他走到桌边坐下，道：“寻欢，我可未曾说过一句谎话。”
　　李寻欢眉梢微动。
　　“倒是你。”杨戬继续道，“明知自己身处险境，却不肯向我求助，害我劳累奔波。如今醒来，不但没有一句谢意，反倒先来责问我。李大侠，李探花，这样合适吗？”
　　李寻欢一时无言。杨戬的伶牙俐齿，他在雪地中便已经领教过。只是那时被挖苦的人是诸葛雷一伙，如今轮到自己身上，滋味自然大不相同。偏偏杨戬说的全是实话。李寻欢只好将目光投向桌面，若无其事道：“这有菜无酒，我可不吃。”
　　杨戬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刚从鬼门关回来，便想着喝酒？”
　　“酒是粮食精，越喝越年轻。”
　　“孙先生说了，你的肺腑刚受过毒伤，至少数日之内不能饮酒。”
　　“孙先生是谁？”
　　“药王孙思邈。”
　　听到药王李寻欢愣了一下，再想到杨戬身份，倒也不奇怪。“既然是救命恩人，他的话自然要听。”李寻欢点头坐下。
　　“你酒量虽好，琼浆玉酿尚喝不得。”杨戬一边说着，一边给他碗里添菜，“待身体完全康复，自己去凡间喝个痛快。”
　　因李寻欢刚醒，准备的多以清淡为主，主食也是粥而非米饭，看上去难免让人食欲差些。可李寻欢的心早被“琼浆玉酿”四字勾走了。
　　“尚喝不得，表示可以喝。”他盯着杨戬，认真问，“何时？”
　　杨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，又在他碗里加了块豆腐。“你成仙时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