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时一计·风》燕子不想动

10、故事 故事里的事

　　这实在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。
　　甚至可以说，这是一个充满了欺骗、背叛、杀戮与荒唐的故事。可江湖中的故事，又有几个是美好的？刀光剑影之下，恩仇情怨之间，谁又能真正干干净净地抽身而出？
　　孙逵与蔷薇夫人相好时，根本不知道她是杨大胡子的老婆。他只知道自己遇见了一个风情万种、温柔体贴的女人，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沉沦的女人。蔷薇夫人懂得如何笑，懂得如何说话，懂得在什么时候递上一杯酒，什么时候垂下眼睫，什么时候轻轻叹息。孙逵不是没见过女人，可他没见过这样的女人。他以为那是真情，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男人，直到他知道真相时，已经晚了。
　　杨大胡子带着二三十个高手追杀他，个个都是江湖中叫得出名号的人物，个个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，孙逵不走不行了。他不是没想过解释，不是没想过分辩，可杨大胡子那种人，怎么会听？那种人只信自己的刀，只信自己的拳头，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实。而事实就是，孙逵碰了他的女人。
　　可蔷薇夫人找上孙逵，也不是因为爱他。
　　她纯粹是要找一个替死鬼。她早趁着杨大胡子出关时，姘上了一个小白脸，而且有了孩子。她怕杨大胡子回来后无法交账，就卷了细软和那小白脸私奔。她算得很精，想得很美，以为从此可以远走高飞，和心上人双宿双栖，过那逍遥自在的日子。可她忘了，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，尤其是那种小白脸的人心。
　　那小白脸将她从杨大胡子那里偷来的珠宝偷走了一大半，她人财两空，正不知该怎么办，恰巧遇上了孙逵这倒霉鬼。于是她故技重施，于是孙逵成了替死鬼，于是这骗局一环扣着一环，像一张蛛网，将所有人都缠在里面，谁也挣脱不开。
　　后来孙逵从醉酒的蔷薇夫人口里得知真相，两人已经生米煮成熟饭，孩子也没了。那孩子是怎么没的，没人知道，也不必知道。重要的是，他们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真面目。两人在骗局中结识，又在怨怼中相杀，到底有几分真情，也只有当事人知晓了，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晓。
　　而今，三十年前横行天下的“梅花盗”突然出现。多年前，江湖中有名的剑客、侠士均亡于他手。此人神出鬼没，劫财劫色，最明显的标志就是死者胸前有五个像梅花般排列的血痕，血痕小如针眼，而金丝甲正可克制这致命一招。
　　他重出江湖后，在短短七八个月里，做了七八十件巨案，连华山派掌门人的女儿，都被他糟蹋了。现在江湖中稍有资产的人，人人自危，稍有姿色的女子，更是寝食难安。
　　已有九十余家人在暗中约定，无论谁杀了梅花盗，他们就将自己的家财分出一成来送给他，这数目自然极为可观。甚至，江湖中公认的第一美人也曾扬言天下，无论僧俗老少，只要他能除去梅花盗，她就嫁给他。
　　名气、财富、美人，这三者结合在一起，有哪个江湖人能不动心呢？
　　孙逵已杀了蔷薇夫人，现在轮到李寻欢了，只是他尚未出手，厨房里多出一位青衣人。他身材并不矮，也不太高，神情悠闲而潇洒，一张脸却是青惨惨、阴森森的，仿佛戴着面具，又仿佛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。
　　青衣人的出现令孙逵忌惮，李寻欢虽已中毒，但他看不出青衣人深浅，青衣人却不将他放在眼中。
　　为防万一，孙逵先声夺人，攻向青衣人，他出手极快，拳风凶悍，青衣人竟不闪不避，伸手轻轻一挥，掴在孙逵脸上。孙逵却杀猪般狂吼了起来，一个筋斗跌倒在地上。
　　等他挣扎着爬起来，他左边的半边脸已肿起了半尺高，红里发紫，紫中透明，连眼睛都已被摔到旁边去了。
　　他终于看清青衣人的手，那是一双戴着暗青色铁手套，形状丑恶而笨拙的手。他很清楚被这双手拍到的人会有什么下场，他求李寻欢杀了他，李寻欢未杀他，只是将□□头拨到他手边。他用尽全身力气，将那□□头插入了自己的咽喉。
　　这双手是武林最毒的“青魔手”，这人却不是伊哭。
　　她是一位美人，她拥有一双毫无瑕疵的手，一双丰盈柔美的手臂，一双纤美销魂的脚，一双修长笔直的腿。她拥有如此完美的躯体，她还有一张美的令人窒息的脸，多完美的美人。
　　这位美人用青魔手、鱼肠剑，甚至她自己来交换金丝甲。普通人早已招架不住，可惜李寻欢依旧不换。
　　李寻欢不但不换，还用飞刀在她脖子上轻轻划了过去，鲜血一点点溅在她白玉般的胸膛上，就像是雪地上一朵朵鲜艳的梅花。
　　李寻欢对她说：“我希望你以后记住几件事：第一，男人都不喜欢被动的；第二，你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漂亮。”
　　美人虽成功逃走了，这句却牢牢记在心里。临走前还不忘咒骂：“李寻欢你不是男人，根本就不是个人！根本就不中用，难怪你未过门的妻子会跟你最好的朋友跑了，我现在才知道是为了什么！”
　　李寻欢并没有追，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继续喝酒，然后不停地咳嗽。
　　他本以为可以享受片刻安静，忽然间，木板门砰的一响，一个腹大如鼓、满身泥垢的人爬了进来。他爬进来，只因他两条腿已被齐根斩断。
　　李寻欢听到了第二个故事。
　　此人原是“七妙人”中的“黑心妙郎君”，不学无术，连采花都不大敢，只会勾引良家妇女骗财骗色，但若论起下毒的功夫，有时连那位五毒极乐童子都要逊他一筹。
　　他就是勾引蔷薇夫人的那位小白脸。
　　他其实并没有卷走蔷薇夫人的钱财，只因他胆子小，害怕杨大胡子的追杀，所以让蔷薇夫人去勾引紫面二郎。谁知蔷薇夫人对孙逵动了真情，两人一起动手，将他击倒，又斩断他的两条腿，将他关在地窖，每天只喂他吃一碗不加盐的猪油拌饭，变成了如今如肉球一般。
　　李寻欢酒中的毒便是他下的，如今他大仇得报，心中畅快，并不急于杀掉李寻欢，他大笑着爬出去，骑上马走了。
　　李寻欢确实中毒了，一杯也是死，一壶也是死。对于酒鬼来说，反正都是死，浪费美酒是万万不能的，他竟真的将一壶毒酒全都喝了下去。
　　虽然要死，总不能死在厨房里，和这些人死在一起。于是他挣扎着站起来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。
　　李寻欢寻了一片干净的雪地，盘膝坐了下来，又自怀中摸出那个还没刻好的人像。李寻欢看着人像，拿出飞刀，他用力去刻，想完成这人像。可是他的手已不稳，已全无力气，锋利的刀竟连木头都刻不动了。
　　他倒了下去，嘴角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