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临裁》池帆

2、第 2 章

　　江澈走出房间时，天光已经大亮。

　　刚刚颁布的政令，现以已经传达到每个人的信息库里了，帝国广场上的人潮，在看清那两条爆炸性的新闻时，彻底沸腾了。

　　几家欢喜几家愁，这句话在此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　　广场东侧，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那是聚集在一起的平民和女学生们。许多平民女孩死死捂着嘴，眼眶通红，相拥而泣。

　　过去，哪怕她们日夜苦读，在考核中拼了命地拿下高分，最终也会因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“身份门槛”和极低的录取率，硬生生被权贵子弟挤下去。

　　可现在，女性录取率硬生生拔高了35%，并且专门划拨了10%的名额给平民！
　　现在证明只要分够高，就有希望上学!

　　“不用再给那些贵族当陪跑了！我们能上了！”

　　“裁决官万岁！”

　　“愿帝国之刃，凯旋而归！”

　　震天的呐喊声中，是底层人终于看到阶级壁垒被劈开一道裂缝的狂热。

　　他们不知晓这个政令是怎样达成，他们只知道，这是他们新一条活路。

　　然而，与东侧的狂欢截然相反，广场西侧和外围停着的几辆华丽豪车旁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
　　几个穿着华丽、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，此刻脸色铁青，咬牙切齿地盯着屏幕。其中一个穿着暗纹西装的少年，更是恨得牙痒痒，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　　“她疯了吗？！把录取率调这么高，还专门给平民留名额，那我们算什么？！”

　　“我弟本来刚好擦线过，现在硬生生被挤下来了！名额不够，全被那群下贱的平民占了！”

　　“这个女人简直是帝国的蛀虫！她个蠢货，这群女的招进来有什么用？特么的，浪费资源。”

　　过去，他们凭借家族的庇护，哪怕考核成绩一塌糊涂，哪怕面试时滥竽充数，也能堂而皇之地霸占着高位。

　　可现在，那35%和10%的硬指标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把那些靠在功劳簿上混日子的权贵子弟全部拔了下来。

　　名额被撤，前途尽毁，怎能不让他们恨得牙痒痒？

　　“没事，等她死在神罚游戏里头，一切都还是我们的。”

　　帝国广场上人山人海，四面八方不断的涌进来人。

　　全息屏幕上不断滚动着一条消息：

　　“S级裁决官江澈，将进入神罚游戏执行帝国最高规格清理任务。愿帝国之刃，凯旋而归。”

　　这是长老院的“阳谋”。

　　把她的退路堵死，让全帝国都知道她要进游戏。

　　死了，是帝国痛失良将。

　　活着，也算他们送进去的。

　　所有人都背负罪孽，那么罪孽的分量就会被分薄吗？

　　江澈只看了一眼屏幕，没说话。

　　她走上传送台，两侧士兵自动让开。

　　西恩站在高处，远远看着她，脸上永远挂着那副虚伪的笑。

　　江澈没回头。

　　她只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一句：

　　“告诉顾霖，七份军报今晚没回，就让他自己来游戏里找我。”

　　士兵脸色发白，低头应了。

　　传送台启动。

　　光从脚底升起来，像无数根银针扎进身体。

　　江澈闭上眼。

　　耳边所有声音都在退去，最后只剩下一道冰冷的电子音——

　　系统温馨提示：“神罚游戏启动。检测到S级权限者。锁定身份：江澈。”

　　“副本【人体市场】已开启。”

　　“任务目标：感化有罪者，清除不应存在之人。”

　　“祝您……活着回来。”

　　最后一句，电子音里竟带了一丝似笑非笑的颤音。

　　*

　　“砰!”

　　一声巨响，硕大无比的镁光灯乍然亮起，亮如白昼的冷色灯光驱散了眼前黑暗，也照亮了眼前的场景。

　　传送阵的余韵还未散去，江澈眯起眼打量周围的环境。

　　这里太亮了，亮的人两眼发直。

　　不是游戏该有的阴森氛围，是一种近乎虚假的明亮。

　　光从穹顶泻下来，像一层镀上去的金粉，均匀地铺在每一寸地面上。

　　四周全是玻璃，一块一块，晶莹剔透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像散落的钻石。

　　空气里甚至飘着一股淡淡的香，像某种昂贵的花，甜得发腻。

　　如果不是玻璃房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，这里几乎称得上“美轮美奂”。

　　江澈目光扫过去。

　　离她最近的一间玻璃房里，一个女孩被一根细细的银链拴着脖子，缩在角落。

　　她没穿鞋，脚踝上套着个发光的环。

　　玻璃太干净了，干净得让人能看清她每一根发抖的手指。

　　女孩没敢抬头，只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。

　　再往前看。

　　每一间玻璃房里，都关着一个女人，都拴着，都标着价。

　　光打在她们身上，像给商品打灯。

　　江澈站在光里，脸上没有表情。只是手指，慢慢按住了剑柄。

　　她正看着，一个男人走了过来。

　　【检测到可感化人物，当前人物罪恶值80％，达成恶盈满贯。建议宿主采用爱来感化。】系统兴奋的播报。

　　他穿得不算差，头发梳得整齐，脸上挂着种熟门熟路的笑，像这里的老主顾，又像这里管事的人,吃的肥头大耳，像头待价而沽的活猪。

　　“这位客人，想买点什么？”他凑近一点，身上浓烈的骚臭味蔓延开来，递上一块薄薄的透明板。

　　“这些都是新到的货，年纪轻，身子干净。价格在后面标着，您慢慢看。”

　　江澈没接。

　　她目光还落在最近那间玻璃房里。

　　男人顺着她视线看过去，笑了：

　　“那个啊，便宜。就是胆子小，回去得调教几天。”

　　他拿着价格板，又往她跟前送了送。

　　“您要是嫌麻烦，我给您挑个乖的。”

　　“或者说您家里那位是想要一个什么样子的？”

　　“我们这里都可选，资源丰富，买多了，还给您打个折。”

　　“您可以告诉我家里那位是什么血型，我可以根据他的血型给您挑选整人，或者您想选哪个部分也可以跟我来，散装也可以，但是不接受打折。”

　　整人……散装?

　　好新奇的说法，轻松的将这些人类物化成一个个的商品。

　　江澈没接价格板，也没动。

　　她扫了一眼最近那间玻璃房，忽然问：
　　“这些，都是从哪来的？”

　　男人见她开口，笑得更松快了，像终于等到客人搭话。

　　“哟，您还关心这个呀。”

　　他往旁边一站，抬手朝那些玻璃房晃了晃，语气骄傲，跟介绍名贵瓷器似的。

　　“有些是这游戏里的原住民，一辈子没出去过，生来就是货物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
　　“还有些，是外面进来的玩家。以为自己能通关，结果连副本都没出，就被抓来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回头看她，笑得意味深长，“怎么，您也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？”

　　江澈没说话。

　　她只是看着那些玻璃房，目光从一个个女人脸上慢慢移过去。

　　有的在哭，有的已经不会哭了。光打下来，照在她们脖子上的银链上，亮得刺眼。

　　她想起自己进来时，那道电子音说的最后一句：

　　“祝您活着回来。”

　　原来“活着回来”的意思，是这个。回不去的，就变成玻璃房里的货。

　　男人见她不动，有点不耐烦了，把价格板又往前一递。

　　“我说这位姑娘，您到底买不买？不买可别耽误我生意。”

　　他语气还带着笑，但那股轻慢已经露出来了。

　　“您要是没钱，也可以先看，看好了，我给您留一晚。”

　　江澈还是没接。

　　男人脸上的笑慢慢变了。

　　他盯着她，嘴角往上扯，眼里没了光。

　　“哦，我懂了。”他往前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像毒蛇吐信子，但又像死猪在低鸣。

　　“既然不是来买的，那就是来卖的。”

　　他目光从她脸滑到脖子，再滑到腰。

　　“你脸长得真不错。”

　　“这五官，这身段，无论是整只还是拆开卖，价格应该会很漂亮。”

　　恶劣的话语萦绕在耳边。

　　玻璃折射的光斜斜切过江澈的面庞，将那张冷漠的脸照得棱角分明。

　　她闻言并不动怒，只缓缓掀起眼帘，定定看向对方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男人嘴唇翕动，还想再说，但她没给他机会，蓄势待发的剑终于落下。

　　剑光一闪，满室光辉被切成两半——像帝国律令在虚空里落下一刀。

　　男人只觉脖颈一凉，紧接着，眼前天旋地转。

　　他看见一条血线飞上半空，像红绸一样漂亮。

　　他想喊，喉咙里却只剩风声。

　　丑陋的死猪竟敢伪装成人类。

　　他的头颅滚在地上。

　　身体还没反应过来，依然立在原地，晃了晃，血从颈口喷出来，全洒在最近的那块玻璃上。

　　血液顺着玻璃往下淌，划出一道一道的红线。

　　里面那个缩在角落的女孩猛地抬头，眼白一翻，直接吓昏了过去。

　　四周静了一秒，然后，系统炸了。

　　“我靠我靠我靠——！”

　　那电子音像被人踩了尾巴，尖锐得几乎破音。

　　“你在干什么！任务目标是‘用爱感化’！是感化！不是超度！”

　　“宿主，你杀人了！你知不知道杀一个副本NPC有多大的后果？”

　　江澈甩了甩剑刃的血，没理它。

　　她抬脚，跨过那具还站在原地的无头尸体，靴底踩在血水里，发出很轻的咔哒声。

　　“你管这个叫爱？”系统还在嚎叫。

　　江澈终于开口：“打是爱。”

　　“但你把他杀了！！”

　　“哦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那他也没说什么。”

　　“?”

　　系统音猛地冷下来，刚才的跳脚像被一刀切断了。

　　【警告！玩家宿主江澈已严重违反副本规则。惩罚机制启动。】

　　【副本守卫将在十秒内抵达。】

　　【副本守卫将在十秒内抵达!】

　　话音刚落，展厅四周的玻璃墙后，突然亮起一排排红色的光，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。

　　那些玻璃房里的女人们先是一静，紧接着，有人尖叫起来。

　　“快跑！”

　　离她最近的那个女孩，就是刚才吓昏过去的那个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正使劲拍打着玻璃，拼命朝她摇头。

　　“你快跑啊！他们来了！往东走！东边有个小门！”

　　“跑啊！！跑！”

　　另一个女人也在喊，声音又尖又颤：

　　“别管我们了！快走！你打不过他们的——”

　　还有人给她指方向，手指抖得不成样子。

　　江澈站在原地没动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眼手里还在滴血的剑，又看了眼那些满脸是泪的女人。

　　然后，她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我不能走。”

　　她说得太平静了，像在讨论天气一样。

　　女人们哭得更凶了。

　　有人捂住了脸，不敢看她。

　　有人嘶哑着喊：“你会死的！他们不是人！他们不是人啊！”

　　江澈没再说话。

　　她转过身，面朝红光最盛的方向。

　　那里，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已经响了起来，像铁块一下下砸在地上。

　　一个、两个、十几个……

　　穿着黑色制服的守卫从四面八方涌出，手里拿着发光的武器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道横贯面部的红纹。

　　他们把江澈围在中间。

　　像一群猎犬，围住了一只不肯跑的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