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叫一声姐听听 程 ...
-
程逸像触电一般,甩开搭在肩上的胳膊,以近乎逃跑的姿态摔门进屋。
沈安歌捏着烟蒂又笑了半天,才弯腰把另一个也捡起来,用纸巾包着揣进口袋里。
这时候,她才真正意识到寒冷的厉害,手指打弯都费劲。
年夜饭以唐平的高谈阔论收尾,他先替别人家愤世嫉俗、再感叹人生遗憾、最终分析国际形势、缅怀曾经光辉岁月。
这样热闹的欢聚一堂场面让沈安歌恍惚,她并不是思亲,单纯觉着这种体验也挺有意思。
那半杯酒挺烈的,叫什么北大荒,对于她来说刚好暖暖胃,整顿饭除了喧闹和两个烟头,沈安歌还有一样收获,那就是糖丸特别黏她,小土狗看着凶却很遵守餐桌礼仪,乖乖守在她脚边,也不乱叫,看见她低头就摇摇尾巴等候投喂。
她只陪大家多坐一会儿,起身回自己房间。
“吃饱了吗?”唐钦华站起来。
“何止吃饱,水都溜不进去,”沈安歌摸着胃。
“不吃坐下聊会儿呗,”唐平一脸舍不得。
“这屋里都快赶上瑶池了,我惜命,”沈安歌笑笑。
沈安歌回到房间才发现,四件套换成墨绿色花纹,也不知道程逸什么时候过来的,心真细。
她换套睡衣,往炕上一萎,环抱着她的二顺,随后听见赵春明的脚步声。
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大小姐正丧眉耷眼地追剧,悬疑剧的配音紧锣密鼓。
“咋样?”赵春明从兜里掏出一袋金骏眉,倒进保温杯里,又灌满热水。
“给你,”沈安歌扔给他一个纸包,想到程逸又笑了,“还差一个。”
“还有一个呢?做事情要有始有终,”赵春明把茶水给她。
沈安歌吹开茶面,睨着他,“你说,如璋会不会不在了?”
“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?”赵春明眼神一沉,“你不会直接问人家吧?”
“是您喝到假酒还是我用了勾兑汽油,”沈安歌翻个白眼,悻悻道,“就......忽然冒出的想法。”
“有病,趁早看看吧。”
晚上,她也没出去吃饺子,沈安歌并不是难以相处的人,相反,她愿意的情况下,可以让所有人都能感到宾至如归。
她只是觉着,自己对程逸产生抛开认亲以外的情绪,比如心疼,是她不想过多支付的心境。
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她要是做圣母,这一路效仿蝴蝶采蜜,那可真是没完没了。
她并不想过多了解程逸的生活,并不想戴着弟弟的滤镜看待一个完全陌生的人,哪怕这个少年有很多值得关注的地方,哪怕他的困境和心结,她都能体会得到。
多管闲事是会被命运反噬的,屋内回荡着她的叹气声。
沈安歌也不知道他们闹到几点,夜里11点炮火连天的时候,她早已经做起梦中梦。
早上起来已经是大年初一,她摸出手机,N+的未接来电和微信留言。
最上面一条是赵春明:【我去找车送样本,你醒了记得给长辈拜年。】
她爬起来一掀窗帘,天空乌压压的,看样子又要下雪。
瑞雪兆丰年啊。
她换件喜庆的上衣,找个恰当的背景,给各路长辈们打电话。
“奶奶,您过年好。”
“同好同好,”奶奶耳背嗓门大,“你不在家,压岁钱该怎么给你?要不你教我手机转账?”
“不用着急,我早晚要回去,”沈安歌听见对面老沈冷声责怪,她那么大给什么压岁钱。
电话刚挂,外公外婆打进来问她是不是受委屈,“你要是不愿意去你爸你妈那儿,就来外公家过年,外公给你做炸酱面。”
沈安歌打趣,“大过年您就让我吃炸酱面啊。”
“你就说你吃不吃吧,”外婆凑到视频里,“再说,姥姥这还有小钱钱嘛。”
“姥姥,”沈安歌靠在墙上笑个不停,“您网速挺快啊,玩归玩,注意保护眼睛。”
“诶呦,”外公啧啧几声,“你外婆老了老了,还学小孩打游戏,什么......原神!年前去医院检查眼睛......”
“你讨人厌,”外婆推两下外公,“喜庆日子你说医院,呸呸!”
沈安歌紧张地问,“眼睛怎么了,有病可不能大意,你不听话我回去拆你网线。”
“听老头夸张,轻微白内障而已,”外婆冲着老头瞪几眼,“你就知道让我的乖乖担心。”
沈安歌跟外公外婆聊几句,又打给老妈,视频刚接通,一个梳着张飞头的小女孩霸占整个屏幕。
“哎,然然?”她简直无语,“卜女士,就不能把你闺女头发弄一弄,哪有个女孩的样子?”
李羡然嘿嘿笑,小嘴叭叭地用英语向沈安歌拜年,双手一摊要压岁钱。
老妈的声音在很远的位置传过来,“你问她自己,为什么把脑袋扎在猫窝里,为什么一放假玳瑁就抑郁,她精力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你干脆给她剃个平头算了,”沈安歌对着屏幕笑,低声说,“快,给姐磕三响头,等姐回去给你买摩托车。”
小姑娘真听话,扑通一跪就要三叩九拜。
“你怎么不给她买坦克?!”然然被老妈拎着脖领子拽起来,“烦人,她这样有你一半的责任。”
然然还不停嚷着,“姐姐姐姐,买摩托......”
沈安歌也跟着笑,小妹才五岁,老妈高龄产妇生她的时候很辛苦,小姑娘的性格更像如璋,每次听她带着目的性讨好的细软稚嫩的声音,叫她姐姐,她都会泛起酸涩的滋味,像牙疼。
一想到这个,她的脑海里突兀地出现可怜巴巴的程逸。
程逸起得早,劈柴、倒灰的时候就看见赵春明出门往镇政府的方向去了。
外公在室外的自制冰箱里东翻西找,“这两袋肉没贴标签,分不清是牛是羊。”
“别做新菜了,就我们几个人,东屋饭量又小,”程逸把两坨冻肉放回去,“一会儿我煮点饺子,你也歇一歇。”
“人家是花过钱的客人,”唐钦华不安稳,“咱们随便一点,还能让客人也跟着随便?”
“我看她也没那么挑剔,”程逸笑着说。
唐钦华从房梁上切下一节肉肠,抽在程逸后背上,“你跟人家熟吗,你乱下定论。”
塔拉坎的早晨,家家户户的流程都差不多,清理生活垃圾,让炉子里熄灭的火重新燃烧起来,漫长的雪季让人们出行做工都很困难,逐渐变得懒散、闭塞、麻木,同样也有纯粹和无欲无争。
程逸把昨夜多备出来的那份冻饺子下进锅里,外公往灶坑里塞了两个土豆,手机一响,他看了眼号码起身回房间关上门。
程逸知道是谁,每次外公接唐锦程的电话都要避开自己。
饺子汤沸腾起来,他点半勺冷水进去,蒸腾的热气瞬间消褪下去,这样循环往复三次,饺子也差不多煮熟了。
他盛在白瓷盘子里,放在桌子上凉一凉。
唐钦华推门出来,在沸水锅里烫两副碗筷,就要送到沈安歌那边去。
“我妈来电话吧,”程逸问。
“嗯,”唐钦华的背佝偻着,声音透着沙哑,“她的建议也没问题,你没必要为了反驳她而惹她不痛快。”
程逸扯了下唇,“你是为她说的这句话,还是为了我?”
“都一样,”唐钦华皱着眉,“我对她什么样,她对你也一样,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。”
“哪一样?”程逸看着他,“她什么时候认过我,既然不想认,又何必事事都要管?”
“她怎么不能管?”唐钦华一拍桌子,“生你的条件有多差,你都忘了吗?”
“不记得,我也没必要记得,”程逸讨厌提起这些,“你们都说互相体谅,你做父亲的体谅自己的孩子,都体谅到林场来了,再体谅也没看见谁过年回家陪你,你越体谅,他们就越觉着自己苦、自己难,别人都欠他们的。”
“你出去!”唐钦华低声呵斥,“这些话轮不到你说。”
程逸端起饺子碗筷,回头道,“我成年了,以后我管你,他们说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听,犯不着惹彼此不痛快。”
外公没再言语,回屋把门摔得砰一声。
程逸送饺子过去的时候,沈安歌刚给七大姑八大姨拜完年,穿件橙红色的毛衣坐在窗前吹头发,程逸很不喜欢红色,可是这样明艳的颜色她穿还挺好看。
“电吹风这个动静,就像老爷子马上要咽气,”沈安歌无奈地说。
“要不你擦干试试,”程逸挪开视线。
来塔拉坎的客人,没有能住的时间超过三天,这里又不算旅游景点,很多东西就没那么刚需。
沈安歌举着胳膊累了,她干脆躺平,头发顺着炕沿垂下去,满屋子一阵香气。
这房子自从她住进来,程逸就发现一直香喷喷的,跟沈安歌每次靠近时的味道相似,不像香水味馥郁,更像是幽幽的果香。
程逸放下东西就准备走,“沈安歌。”
“连名带姓地叫谁呢?”沈安歌睁开眼,她支起胳膊撑着脑袋,“你叫声姐来听听。”
程逸皱了皱眉,还是问,“奶茶喝吗?”
“等会儿说那个,你先按照主子的吩咐来,”沈安歌坐起来,盘着腿,像尊菩萨,把周遭的环境都拉高好几个档次。
“不喝拉倒,”程逸就要开门,“吃完请主子吩咐,我再伺候您漱口。”
“哎,你手机借我用一下,”沈安歌笑起来。
“你自己没有?”程逸问。
“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,废话少年,”沈安歌向他伸出手。
程逸不知道她要用自己手机做什么,还是听话地递给她。
一声金币的哗啦声,有转账已经查收。
“你现在是不是应该给我拜个年,”沈安歌捏着他的手机,晃了晃。
程逸垂脸看着她,好一会儿,他说,“新年快乐,恭喜发财。”
“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吗?”沈安歌抬脚踢在他大腿上,“是腿吗,这么硌脚。”
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味,程逸透着些不自然,他往后挪半步,“你到底想听什么?”
“跟我学,姐姐过年好,新年美美哒,”沈安歌弯弯眉眼。
程逸盯着她足有半分钟,大概两个人格在疯狂交战,最终,他很直白地拒绝,“我不是你弟弟。”
“你真行,你遇见大峡谷都不带拐弯直接飞过去,”沈安歌啧了声,如璋也从没叫过她姐,小屁孩开始会说话就搞不清哥和姐,一直叫她哥哥。
这点小心思让程逸挑破,她陡然间兴致全无,“算了。”
程逸盯着她半晌,最终叹口气,“老板,过年好。”
“我可使唤不动你这样的员工,”沈安歌悻悻地把手机还给他,“好好学习,考个理想的大学。”
手机还停留在收款的界面,程逸看见惊人的转账金额,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。
“太多了,”哪怕沈安歌给他的感觉像个纨绔,萍水相逢也不能收这笔钱。
“我不喜欢推推搡搡,算过年给你的加班费用,”沈安歌冲他扬了扬下颏,“奶茶三分糖,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