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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顺人打火机不讲究 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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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歌恍然大悟,混蛋小子答应带自己过来是为了吓唬她!
程逸似乎一直在用不留痕迹的驱逐方式让他们自动离开,这样不寻常的防备到底有什么原因。
这爷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至于让他这么抵触外人的靠近。
沈安歌看着程逸步履蹒跚地挪到河面三分之一处,唐平已经用冰锥凿开一个洞,剩下几人用镐把洞开大,再把碎冰清出窟窿。
四野茫茫,真的应验程逸的话,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。
程逸下渔网的设备是自动的,像个电子鱼雷,自己就能往水深处钻。
男人们守着冰窟窿吸烟,这个年纪的男性在普通家庭该是主要经济支撑,然而,塔拉坎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呢?
她看见程逸没接同伴递过来的烟。
啧,这孩子内向到抽烟还要避人,看来赵春明任重道远。
快中午的时候,他们网上来十几条大鱼,还有一桶巴掌长的小鲫鱼。
程逸拎桶回来的时候,沈安歌瞅一眼,“这么小的鱼你们也不放过?”
“不赶尽杀绝,它们为爷爷报仇怎么办?”程逸打趣她。
“胡扯,”沈安歌坐回去,“你打上来的没准是它们的七大姑八大姨。”
“听他逗你玩,”唐平摘掉手套搓两把脸,“积雪压在冰面上,没有透光的地方,水底下很容易缺氧,很多鱼自然就憋死了。”
“哦,没有光合作用呗,”沈安歌附和道。
“对呗,五年级小鼻噶都知道的原理,”程逸说。
嘶!是谁说这孩子内向的?沈安歌忽然发现自己急需挂个眼科。
回去的速度比去的时候更快一些,正晌午的时候,车子开到离镇子一公里远,就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鞭炮声,燃烧的炮仗在镇子上空腾起白雾,让人烟稀薄的塔拉坎活泛起来。
唐平把他们俩放在院门口,开车回护林站换衣服。
恰好遇见关系融洽的邻居来送花馍,看见程逸就笑,“小逸,我就不进去,这个寿桃花馍端给你外公。”
“谢谢,刘婶,”程逸接过来,“我帮你家留了一条鱼,等会儿收拾干净送过去。”
“别收拾了,让你叔弄,他再躺都跟炕合二为一了,”刘婶又拿一条鲜猪肉,“昨晚上新杀的猪,半夜包饺子正好用的上。”
“我家有......”
刘婶热情地撕吧起来,怕程逸不收,塞给沈安歌拔腿就走。
程逸左手拎着鱼,右手捧着寿桃形状的花馍,用脚踢开院门,一条黑影嗖地刮出来,奔着沈安歌手里的猪肉又蹦又跳,同时发出兴奋的叫声。
她其实不怕狗,毕竟赵春明的德牧全年无休地守在八方斋,但是,在这种她手中有诱饵又彼此没有熟悉度的时候,沈安歌很难预料糖丸会不会掏她一口。
“程逸!”她钉住。
“干嘛?”程逸压着笑,“你到底是怕我,还是怕狗?”
沈安歌像个稻草人,把猪肉吊高,看着糖丸在下面巡逻打转,她觉着自己和糖丸有点像乌鸦和狐狸。
“你要真不管,我就把这块肉都给它了,”沈安歌皱着眉。
“糖丸,去,喊人出来帮忙,”程逸打个口哨,糖丸恋恋不舍地围着沈安歌嗅一圈,连蹦带跳跑进院子。
唐钦华和赵春明一前一后出来,看见地上三条鱼,赵春明“嚯”一声,“这白鲢真不小啊。”
唐钦华接过沈安歌手里的肉,“你怎么还让客人拿东西。”
“何止呢,”沈安歌看见糖丸撒着欢在雪地里打滚,才敢掸掸手,“可能是怪我和明叔带着两张嘴,光吃饭不干活,程逸要把我扔河边。”
程逸回头看她一眼。
“他可不能,”外公难得见笑模样,“孙悟空未必能保唐僧到西天,他肯定能保证带你出去就带你回来。”
“这么靠谱吗?”沈安歌边笑边看着老爷子磨刀杀鱼。
“反正不离谱,”外公点点头。
赵春明帮老爷子打下手,沈安歌回房间换一双干爽的鞋,坐在窗前听镇子里的喧闹。
此刻的老沈和卜女士,应该在各自组成的新家庭里欢度新春,平时不觉着,每逢佳节她到任何一边都像客人,就跟当下在程逸外公家的心境差不多,哪怕老妈心心念念盼着她过去,她的现任丈夫也有一大家子人。
沈安歌觉着自己早已经过了感时花溅泪的年纪,比方说,看见朋友圈里老沈发的一张阖家欢乐的照片,居中的沈怀瑜和如璋有三分像,她会心平气和地点个赞。
再比方说,受老沈的影响,今年她收到的新年贺词比往年少一半,剩下的也未必是大浪淘沙。
她快速滚动聊天界面,然后看见芳姐的留言:【资料传你邮箱,你要的太急,暂时只查到这些。】
下面是新年红包。
沈安歌嘴角弯着弧度:【哪有白干活倒搭钱的。】
张树芳:【你手里那幅唐卡还要多久能结束?】
沈安歌:【半个月吧,下次别接了。】
张树芳:【是你非要尝试一下,没有20年修行到底能不能行。】
沈安歌:【你可不要乱讲,我尊重每一位艺术家。】
张树芳:【回来干点正事,像个走街串巷的混子,你是触类旁通了,专往旁门左道上走。】
沈安歌笑:【你见过这么正气凛然的混子吗?】
张树芳发过来一个抠鼻屎的动图。
沈安歌笑着抬起头,有幸看见赵春明三次给程逸递烟都被他婉拒。
赵春明吹胡子瞪眼睛地看向沈安歌,她只能抱拳以示同情。
沈安歌在邮箱里找到文档打开,忍不住给芳姐竖大拇指,详细到就差把程逸的开房记录一查到底,唯独他三岁以前的事仍旧是空白,除了某福利院办理的收养手续,沈安歌问过这家福利院的管事主任,因为时间过于久远,只记得经手人是个代办民警。
芳姐调查的内容里也包括他三次更换住址,从首都到哈市,最后是塔拉坎,这个方向跟逃荒差不多。
唐钦华还真有一儿一女,女儿现在首都某合资企业做HR,已婚,育有一个女儿,若是程逸真是她亲生的,生他的时候最多19岁;儿子现在哈市某医院任职骨科医生,离婚,幼子归前妻所有;唐钦华的妻子,医大一院的儿科医生,十三年前癌症过世。
沈安歌翻阅过后有种妻离子散的悲凉,脑子里自动配一曲“北风那个吹啊~”。
“这活谁爱干谁干,”赵春明一摔门进来。
“怎么了?”沈安歌被打断。
“你说怎么了,我是刘备和他是诸葛亮,我还得三顾茅庐?”赵春明给领导递烟都没这么费劲,他纳闷,“这小子是不是猜到什么?”
“你想太多,”沈安歌笑了,“去河边的时候,我就发现他不在人前抽烟,可能有的人抽烟也要沐浴更衣焚香祷告,注重仪式感。”
“那完了,”赵春明直摇头,“让你看见又怎么讲,抽烟还得选一个人灵地杰的地方。”
“可能我长得自然而亲切,”沈安歌盘着腿,抱着她的熊猫二顺,往墙角一瘫,“他猜到的跟我们想的绝不是一回事,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不想被人窥探。”
“杀过人怕被你发现?”赵春明哭笑不得,“反正这个任务交给你,我宁可跟山东好客喝一顿酒,都不想再低头哈腰给臭小子敬烟。”
“交给我,你就放心吧,”沈安歌向他比个OK。
唐家的年夜饭吃得有点着急,对于塔拉坎来说,下午四点已经全黑,也算不上太早。
和不熟悉的人过年是什么感觉?
赵春明平日应酬不断,与他而言,不过是除夕夜陪领导加个班。
沈安歌进入社会比同龄人都早,即使有老沈的光辉在头顶,也少不了非要给小孩上一课的勤劳长辈,动不动就在饭桌上敲打沈安歌,试图达到敲鸡儆猴的作用。
可能最不适应的是唐钦华祖孙。
程逸到门口点一挂万响鞭炮,还没等糖丸叫完就哑了脖子。
“这鞭炮缺斤短两,”程逸带着笑,进门就说。
“现在的鞭炮厂,一万响能有三千就是良心商家,”赵春明随后跟进来,一瘪嘴。
显而易见,这小子点鞭炮都没说抽一根。
“鞭炮在老舅那儿买的吧,”唐平起身帮各位倒酒,“那是他心黑,有五块的货他绝不会进七块的货。”
“你们怎么都叫他老舅?”沈安歌被安排在程逸旁边。
“老舅真名叫作朴昌镇,”唐平酒瓶磕到沈安歌的杯子,“听着好像咱们这个镇都刮着黄风。”
“这名字真响当当,”沈安歌笑起来,点了点杯子,“来一点。”
“都是新安屯那边过来的鲜族人,”程逸在她身边落座,顺便抬高唐平倒起来没完的酒瓶,“你喝多嘴都挂不上档。”
“人家美女主动要的,”唐平又给自己和程逸满上,“能在酒桌上来点的美女绝非一点量。”
唐钦华拍拍唐平的肩膀,“黑白无常来,都得让你灌二两再走。”
“尝尝,这是你们捞的鱼,”唐钦华把鱼头对着赵春明,把肉菜往沈安歌面前推,“满桌都是这片土地自给自足的东西,看着不高档。”
“山珍野味才正宗,”沈安歌忙道,尤其她最喜欢山里各式各样的蘑菇,炖菜的时候比肉好吃。
这顿饭有唐平在场,那点微不足道的尴尬被消弭。
电视里在转播地方台的春晚,宋小宝戴顶红色的帽子更显乌漆嘛黑,唐平的嗓门很大,沈安歌连续住四天,今天才真实的感受到程逸外公很高兴。
最初她以为唐钦华看起来有七十多,结果,芳姐的资料上老头才62岁。
就这个岁数,在莲花池玩单杠的大爷能来一套空中七百二十度死亡旋转,正是老骥伏枥的年纪。
程逸外公给人的感觉,土埋半截,且活且算。
程逸话少,喝酒的速度也比大家快,喝到唐平显酒品的时候,他的脸还是白的。
“普/京忙不忙?过年也得回家看看爹妈,唐主任,你就是太惯着子女,”唐平啰嗦起来。
程逸闷头喝一大口,似乎没心情怼唐平几句。
唐钦华淡淡笑着,“他们也有他们的生活,都不容易,互相体谅吧。”
“你挣钱供他们读大学,他们还困难起来?!我在塔拉坎三年,就没见他们回来一次,”唐平舌头打卷,酒杯让程逸给扣了。
“你小子按辈分得叫我叔!”唐平斜眼瞪着他,啪啪地拍着程逸的膝盖。
“你是活爹。”
程逸起身沏浓浓的茶水,斟给每人一杯。
沈安歌不动声色地抿口茶,连老沈那么不待见自己,都要三催四骂让她回去过年,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,能让唐钦华欣然说出互相体谅。
“程逸的名字取得好,俱怀逸兴壮思飞,逸字有安乐的意思,”沈安歌随口问,“这名字是外公取的?”
“他妈妈,”唐钦华说。
“哦,”沈安歌点点头,“程逸的父母工作很忙吗?”
“忙,”唐钦华又补一口酒。
“我爸妈也忙,”沈安歌说,“小时候忙到我天天带着弟弟,那时候我的功课又多,弟弟每次哭我都想吼他两嗓子。”
程逸默默看向她。
“小孩和谁亲就跟着谁,那个人就要受累,”唐钦华笑了下,“你弟弟现在多大了?对你好吧。”
“他小时候出点意外,”沈安歌平静道。
唐钦华一愣,良久,语调惋惜,“子女也是父母欠的债,有的是来还债的,有的是来讨债的,父母也没得选。”
一时间气氛不太好,温暖的房间里只有晚会的嘈杂声,沈安歌能看得出来程逸有点低迷,就跟画画那天捕捉到的情绪差不多。
赵春明适时地打断,“这酒挺有劲啊。”
“这个酒只有我们当地人才喝,”唐平把商标对准他。
接下来是递烟环节,酒喝到位的时候,总觉着抽一根能让状态升华。
赵春明掏出他的烟,“大伙抽这个。”
“黄鹤楼!”唐平嗓门更大了,“这烟以前我常抽,一看你们就是场面人。”
赵春明帮外公点完,又帮唐平点,最后烟盒递到程逸面前沉了沉,“来一根?”
“我方便一下,”程逸起身出去。
沈安歌没忍住笑,帮赵春明把僵持的胳膊收回去,她受不了满屋三个烟枪营造的烟雾缭绕,也跟着走出去。
天已经彻底黑了,塔拉坎的夜空很低,显得星星格外明亮。
室外的冷一层层凝结在玻璃窗上,像贴了天然的玻璃纸。
程逸一直没想明白外公对自己的照顾是出于责任还是什么感情,对于母亲这个词的陌生,也是外公纵容允许的结果,他既接纳自己的存在,也迁就了母亲放弃一切责任,迫使外公对自己的大包大揽。
最近,唐锦程联系他很频繁,不是因为过年,还是报考的问题。
他没再回复过,最起码他没资格和那个女人争辩,不然外公是直接受害者,那种被左右牵制像箍着枷锁的感觉,只会让人逆反。
“砰!”
如墨的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火,窸窸窣窣不够壮观,落下的形状像喷溅在墙壁上的血,缓缓地往下流。
远处孩童们的吵嚷声,仿佛是那一晚村子里巨大的喧嚣。
不知不觉中程逸蹙紧眉,他好像又被抛回黯色的过往。
有男人醉酒打人的声音,有衣服被撕裂的声音,有女人拼命挣扎反抗的声音,有利刃撞进血肉的钝声,血顺着墙壁汩汩流下来,在地面上洇成一大片,那双眼睛死死瞪着前方。
他说,“老子把你买来,让你生孩子是你的福气,你他妈还不感恩!”
程逸觉着骨头缝里冒着寒意,他真想把自己抽干了换套血肉。
身后传来叮一声,他倏地回头,好像催眠术里打的响指。
程逸看见沈安歌低头拢着火在点烟,细细的女士香烟夹在她纤长的指缝间,橙色的火光映在她如潭的眸子里,端庄里透着别样的性感。
她歪过头吐出烟雾,“这里要冷到几月份?”
“六月末吧,”程逸收回视线,“经常五月份还在下雪。”
“估计夏天避暑比承德舒服,”沈安歌说。
“你到底来干什么?”程逸凝视她。
沈安歌转过脸,眯眼瞧着他,“你为什么总是质疑我的目的?怕我是人口贩子?”
程逸垂下眼睑,“好抽吗?”
“薄荷味,你自己试,”沈安歌把绿色烟盒和打火机都递给他。
程逸点燃一根,熟练地弹落烟灰,“有点淡,还没劲。”
“那你不跟他们抽黄鹤楼?”沈安歌笑,“哎,你是从小跟着外公,没和父母生活过?”
“嗯,算是吧,”程逸说。
“不是,你会不会聊天?”沈安歌挑了挑眉,“问一句答一句,你跟你那个女同学也这么沟通?”
“你想听什么,”程逸侧过脸,烦躁地皱下眉。
沈安歌真想问你母亲呢,怎么放着你不管?
她深吸口烟,“没什么,就是觉着你像我弟弟。”
程逸吸烟的动作一滞。
“你弟弟因为什么......没的?”他思忖一下问。
沈安歌没接他的话,只是仰着头愣愣地望着夜空,似乎没听见他说话。
两个人的烟都灭了,程逸看她挺冷的,想先回屋里。
“丢了,”沈安歌突然开口,盯着程逸的脸。
程逸明显怔住,讶然半晌,“怎么丢的?”
“我一个没注意,就让人抱走了,”沈安歌干脆地回答。
程逸喉结滚了滚,良久,他低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,“需要吗?”
“你来吧,”沈安歌笑着摇头。
其实,她没必要急于试探,搞到三个烟头送去鉴定,比推心置腹的聊天靠谱万倍,大概每逢佳节倍思亲,她话出口的时候,敏锐地捕捉到程逸回避的姿态。
“没找到吗?”他问。
沈安歌应该说,找到的话,大过年我至于困在这儿?
“看缘分吧,”她淡淡道。
话题聊到这份上,算是强行画上句号,他说,“进去吧,一会儿冻感冒了。”
就在程逸转身的同时,沈安歌抬手勾住他的肩,“弟弟,顺人打火机可不讲究。”
她足有一米七六,说话的时候喷出的白雾,温热地拢住程逸的耳朵,带着点醉意的嗓音像张曼玉在说,像饿鬼一样。
程逸只觉着有手攫住他的心大力一扯,瞬间半边身子都是麻的,他把火机烟盒一股脑塞给沈安歌,“我忘了。”
“手里那支掐灭呀,”沈安歌笑了笑,从他手里捏走半截烟,“不是怕你外公发现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