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你是野人吗 沈 ...
-
沈安歌直到吃饭的时候也没再看见程逸,饭菜都是由唐钦华端过来,他摆个炕桌,几道朴实的家常菜,闻着味都知道香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叔侄,赵春明神秘兮兮地问,“你猜我弄到什么?”
“崇祯的吊绳吗,”沈安歌吃得全神贯注,随口敷衍道。
“真那样我给你来个绕脖三周,”赵春明往桌子上一拍,“牙刷!”
“崇祯的牙刷吗?”沈安歌抬眸。
“滚蛋!那是大侄子的,”赵春明满意地说,“正好明天保险公司来取车,让他们顺路带出去,我找鉴定科的人加急,争取在除夕前出结果。”
“给你竖大拇指,”沈安歌给他夹个鸡腿。
颠簸这么久,两个人早饿了,况且程逸外公的手艺真不错,小鸡炖榛蘑,茄子酱,都是下饭菜,主食不仅有米饭还有饺子,两人闷不吭声吃到酒足饭饱。
赵春明放缓速度,“刚才你爸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干什么?”沈安歌觉着多余问。
“还能干什么,先是一通骂,骂完让我带你回去,”赵春明撇下嘴。
“他不是把我封杀了吗?”沈安歌吃饱喝足,擦擦嘴,“这么不入眼的混账喊回去为了吃降压药吗?”
“唉,你俩啊......”
赵春明是她表叔,比沈安歌略长十岁。
长辈们说情,让他从农村出来投奔老沈做点正经事,最开始他负责给老沈开车,文玩艺术这行他是真没天赋,胜在人细心周到、不好高骛远,交给他的事能办的尽力,不能办的不逞能。
那些年老沈和卜女士各自忙事业,沈安歌的日常生活全靠赵春明照顾。
名玩字画他看不懂,结果他开个奢侈品二手店,美名其曰都是旧物回收,四舍五入也算师出同门,而且钱不少挣。
“你看像吗?”赵春明低声问。
“我哪知道,”沈安歌总不能逮着个帅的,不分青红皂白就认成弟弟,“要不你偷摸问问老头儿,就说您这外孙是捡来的吗?”
“就那老爷子,还不拿炉钩子攮死我,”赵春明往她这边凑了凑,“老头和程逸看着不亲。”
“我跟我爸看着还有仇呢,这能代表什么?”沈安歌不以为然。
赵春明没搭理她,过一会儿,他语重心长地问,“你买门口这辆车花多少钱?”
“贰叁增加经营范围了?二手车你收我也不卖,”沈安歌没个正经。
“我是想告诉你,手里的钱省着点花,谁知道你爸抽风到什么时候,”赵春明无奈皱眉。
沈安歌不说话。
“文博圈没有人脉没得玩,你想做自己的事,先要自己出名才行,”赵春明说,“你现在出的都是什么名,自己心里没数吗?”
“修车钱你出,”沈安歌不爱听了。
“那你不如告诉你婶改嫁吧,”赵春明一摆手。
“梁芹女士瞎了眼看上你,”沈安歌吐槽。
“那叫良禽择木而栖,你懂个锤子,”赵春明收拾桌子走人。
——
程逸和外公吃完饭,回到自己房间,身后还跟着一条踢着正步的黑毛黄脸的土狗。
“开个荤至于这么高兴吗?”程逸换上睡衣,从小柜子上拿洗漱用品的时候,发现牙刷不见了。
他转圈找一遍,最终看向无辜的糖丸。
“是不是你叼走的?”程逸蹲下来乱揉狗头,“你牙又痒痒。”
糖丸以为和它玩呢,开心地摇着尾巴,翻开肚皮让他摸。
家里用水很不方便,冬天热水器那边的管道经常上冻,基本没有实用价值,他又常年住校,回塔拉坎的时间屈指可数,凑合半个月也就开学了。
他端水回房间,把门反锁,从里到外把自己洗一遍,最后还不忘泡泡脚。
泡脚的时候玩了会手机,打开某写作软件翻了翻读者评论,顺便投诉几个恶意差评,随后又看了眼班级的群聊。
【辛海涛还不依不饶呢,这事不就是他挑事在先?骂谁没爹没妈能不揍他?】
【不服呗,单挑又不敢,只剩下造谣。】
【程逸能被高校选中是因为有单科竞赛成绩,他行他也上,又不是老程挤掉他的名额。】
【我怎么感觉辛海涛说的有鼻子有眼的(观察)。】
【@程逸,咋回事啊,你给大家解解惑。】
程逸心烦地蹙起眉,【有问题请登入百度百科。】
群里弹出一列各式各样的劳资不服的表情包,程逸把手机扔旁边,盯着房间里某个点走神。
晚饭的时候,外公问他这两个人住多久,他也不知道。
他看出来外公有相同的警惕,这些年被来路不明的人闹烦了,外公表面上永远风轻云淡,他还是能感受到老人的疲惫。
他们都在盼着程逸成年,好像他一过十八岁,大家都能松口气。
水温渐凉,他擦脚的时候手机响一声。
有一个白胡子老头睡觉的头像、名字叫做歌儿的用户向他发出好友申请,留言:房费怎么不收,真准备赔玻璃。
程逸本意先去倒水,轻轻皱眉,通过她的申请。
他说:【拖车用不了那么多钱。】
隔了几十秒,歌儿回:【心疼不?要是我房价都要翻一倍。】
程逸:【无聊。】
歌儿:【洗脸用完的水,往哪里倒?】
程逸:【你放在门口,我一会儿处理。】
歌儿:【哦——塔拉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?】
程逸盯着文字眯眼:【你们住几天?】
歌儿:【谁知道呢,也许两三天,或者三四天,毕竟我是个无业游民。】
程逸:【还有三天过年,你是野人吧?】
隔了许久,沈安歌回复:【差不多吧。】
翌日,保险公司的救援拖车赶来的时候,沈安歌仍旧在关门闭户呼呼大睡。
程逸终于知道沈安歌的头像是谁,是活到118岁的陈抟老祖,他问赵春明,“车拖走了,你们怎么回去?”
“我们先玩几天,”赵春明慈眉善目地看着他,“再说,我们也不能坐拖车顶上回去吧,跟游街示众似的,你姐要面儿。”
沈安歌睡得口干舌燥,做梦自己竟然成了唐僧,被金银妖怪放在大瓮里炖,她爸在一旁袖手旁观,指责她,“混账弄丢我的宝贝,就该让她吃点苦头。”
有个心眼坏透的小子,跟金银妖怪说,“她是野人,肉硬,需要多添点柴。”
然后就是一个年轻的斯文男人不容置疑地问,“凭什么你们说炖就炖,经过我的允许了吗?我的人只能被爆炒!”
她一气之下从瓮里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不满意你自己进去,姑奶奶不奉陪。”
她热得蹬掉被子,一睁眼,手机显示未接来电38个,除了零星几个工作电话,都来自同一个人,惹不起。
沈安歌摁下接通键。
“你怎么回事?再不接电话我要报警了,”周敬和一通连环输出。
沈安歌本来迷迷瞪瞪的状态,瞬间清醒过半。
“我还没起呢,”她仰面盯着天花板。
“今天回来吧,估计几点能到,我去接你,”周敬和说,“订你喜欢的那家烤鸭。”
沈安歌都要气笑了,他是怎么做到订婚取消闹自杀,搞得两家各自尴尬以后,还能按照自己的逻辑going on的。
“敬和啊,我在大兴安岭,”沈安歌说。
周敬和沉默三秒,问,“你又去找人了?”
“不是,我来捡漏,”沈安歌偏过头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开什么玩笑,一年有八个月冰冻三尺的地方会有什么?古人是生的早,不是缺脑子,”周敬和叹口气,“沈叔都已经翻篇了,你也放过自己吧。”
“我说捡,没说挖,”沈安歌不耐烦。
“你发精确的位置给我,我给你定飞机票,”周敬和态度强硬起来。
“大哥,我们连前任都不算,你有必要这样吗,”沈安歌的言外之意,这么闹下去两家都难堪。
偏这大哥攫取重点的能力非凡,“我们订过婚。”
“那不过是我爸和你爸日常吃顿饭,顺嘴开个玩笑,我还答应丫丫上任下一届美利坚总统呢,也没见谁当真,”沈安歌彻底丧失睡意,同时听见门外传来进进出出的脚步声。
“你回来,我们谈谈,”周敬和沉声道。
谈谈谈,一天赶上联合国开会,谈个屁,沈安歌直接把电话挂断。
沈安歌换身衣服到院子里,室外的景色豁然开朗,有种天上挂着两个太阳的明亮。
赵春明不知道从哪转一圈回来,说锅里有你弟留的早餐。
“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能套近乎?”沈安歌心情不错,“少年人呢?”
“生长环境差距再大,长相不该变得太离谱吧,”赵春明挤了挤眼睛,“听说是采山去了。”
“怎么没等等我?”沈安歌觍个脸。
赵春明嫌弃地扫她一眼,“等你起来,叶文洁摇的人都到蓝星了。”
沈安歌笑笑不言语。
她小时候可不敢这么睡觉,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要站桩,从写字开始就一直用软笔,国画五大技法,通常精通一门都算天赋异禀,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均有小成,并且这些只是辅助技能。
但凡摆烂、不服管教的孩子,当初势必有一段非常听话且需要长辈认可的阶段。
那就是如璋出生后的三年。
应试教育的内容她只读到初三就被老沈强制暂停,对于一个术业有专攻的家庭,学历就显得不那么重要,当初老沈就是用这样的思想督促她,勤能补拙,这也导致沈安歌没什么同龄孩子做朋友。
周敬和勉强算一个,所以如璋的到来像个圣诞礼物,哪怕这个小东西剥夺走她在父母那里为数不多的爱,她还是很喜欢。
可惜老沈这对夫妻再爱孩子,也就是从时间的渣渣里拨一点给他们,弟弟就成为姐姐的挂件,走哪跟到哪。
赵春明时常后悔,“那天我非去机场干嘛,这群大人没一个长心的。”
当年沈安歌11岁,被老沈一个耳光扇掉两颗牙。
自此,如璋是她弄丢的,她弄丢的就要由她找回来。
这两日相安无事,DNA的化验结果最快要明天晚上出来,沈安歌懒在房间里不出去,一是太冷,二是心里草长莺飞,根本没兴致欣赏风景。
如璋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标志性的胎记,每次等结果,沈安歌都会犯懒。
——
“前面有脚印,”程逸拦住唐平,两人分辨着雪地里脚印的种类和方向,一趟有去有回是人的,另外一趟有去无回,“应该是熊。”
“妈了个巴子,大过年还出来打猎,不让人省心,”唐平骂一句。
两个人顺着脚印慢慢往前挪,盗猎者很聪明,未必会把埋伏设在脚印终止的地方。
程逸用十字镐一点点往前刨,唐平拿着防熊喷雾全神贯注地跟上。
只听铁镐叮一声,被积雪杂草下的硬物夹住,程逸用力提起,一个锋利的锯齿状的捕兽夹。
“狗日的!咱俩要是踩上能夹断腿!这帮天煞的盗猎贼,”唐平越骂越生气。
程逸闷头干活,把夹子拆走,拍照留痕,护林站的上级单位需要这些,“经纬度你自己记一下。”
“我知道,”唐平停止咒骂,在巡护轨迹上打卡记录,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西南一线。
一是防火,二是防盗猎盗伐。
越是临近过年,这些盗猎盗伐的人越猖獗。
程逸放假的时候都会来帮忙,护林站有外聘补助,这个钱谁挣都是挣,唐平乐意让程逸赚,他话少聪明,并不是所有的当地人都敢进林场深处,这个活远没有看着简单。
回去的路上,唐平好奇地问,“住在你家那俩外地人还没走?”
“没,”程逸应了声。
“真奇怪,他们也不出去玩,过年也不回家,就在屋里闷着图啥呢?”唐平费解。
程逸不再作声。
唐平扭头一看,程逸正在低头玩游戏。
“你的成绩是做游考出来的吧?我就没见你学习,”唐平啧啧,“大学想好去哪儿了吗?是留在咱们省,还是去首都?”
程逸的视线依然定在屏幕上,只是操作顿了下。
他们回到塔拉坎的时间挺早,迎面和一辆农用货车交错,唐平摁下喇叭,对面的车窗落下来。
“老舅,又去捡木头啊?”唐平问。
“可不嘛,要不过年烧啥,”老舅一笑,冲着副驾说,“冯洁刚才还找你补课。”
“我收到信息了,”程逸点个头。
两辆车突突突地各自开走,唐平不屑道,“还是不舍得花钱,木头能有煤耐烧?”
程逸一言不发地回家,进院的时候,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东边两间的窗户。
唐钦华正在捡蜂窝煤,小煤棚里的煤球也是规规整整摞在一起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,”程逸应,走过去帮他拎,老少回到自己的那间房。
程逸往灶坑里添煤,唐钦华掀锅往里洒盐,不经意地说,“你妈来电话,说过年不回来。”
“好,”程逸没抬头。
“她让你回个电话,想问一下报考学校的事,”唐钦华说,“你那个特招不是四月份就要填去向吗?”
“我知道了,”程逸起身去洗手。
外公又问几句旁边俩人什么时候走,不走的话过年怎么过,程逸都说我问问,便回到自己房间打电话。
他这个房间不是炕,三面火墙一点不比居民楼冷,他握着手机坐在床沿,迟疑好几分钟才摁下那串号码。
“你好,”对面传来陌生的女声。
“妈,我是程逸,”他说。
“听你外公说,你想报航天,”唐程锦没有寒暄,“哈工大不好吗?没必要非来首都。”
“我不会去找你,也不会给你添麻烦,”程逸咽了下喉咙。
唐锦程默然几秒,“小逸,做事情不要仅凭个人好恶。”
“我真没有,”程逸笑了下。
“你不必对我这样的态度,这十几年是我该承担的责任,我并没有推卸,”唐锦程的声音很疲惫,“我希望彼此都能够体谅。”
“我能够体谅,所以你别管了,”程逸说,“我十八岁了,以后的事你都可以不用操心。”
唐锦程又是一阵沉默,程逸就陷在这种诡异的安静里,完全没意识到这场安静持续多久。
母亲和他不亲,甚至可以说唐锦程抗拒和他有过多来往,仿佛唐锦程的一切噩梦的产生和生理排斥的根源都是儿子。
他们不会吵架,也不会有更亲近的聊天模式。
唐锦程和儿子通话的次数不多,可每次都会让彼此陷入各自情绪的泥沼中。
电话在无声中被挂断,只有在这个时候,他才会想起那段模糊的记忆,那个他和唐锦程都恐惧面对的男人,他们都曾盼着他死。
可是他死了,也没能改变程逸的根本问题。
窗外响起窸窣的鞭炮声,塔拉坎没有禁燃政策,越是冷的地方年味越长,从小年到正月十五,鞭炮声就不会断。
程逸却感觉不到春节的喧嚣,仿佛外面放个导弹都和自己没关系。
就在这时他收到一条微信,点开是沈安歌。
【弟弟,外面风和日丽,要不要出去逛逛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