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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算你们倒霉呗 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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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知从何时起,沈安歌会下意识地关注和弟弟年纪相仿的男孩子。
如璋13岁的时候,她会盯着初中校门口的男生走神,如璋18岁的时候,仅凭记忆中弟弟三岁的模样,她已经无法想象如璋现在的样子。
心悸和突如其来的兴奋,像玻璃窗上蔓延的水汽,向四面八方扩散,充斥着沈安歌的身体。
她的座位旁边放着橙色安全包,上面写着“森林防火”。
沈安歌没话找话,“你们都是护林员吗?”
“程逸还在读高中,跟着我出来挣点零花钱,”唐平直勾勾地盯着后视镜。
程逸瞥了他一眼,无声地转过头。
“高中生不都忙得两眼空洞,形同丧尸吗?小帅哥也不像啊,”沈安歌开个玩笑。
“看不出来吧,”唐平跟夸自己似的,“这小子从哪看也不像读书的料,结果人家是从四十七中转过来的,据说能进什么......强基计划。”
“唐平,你几岁?”程逸终于坐起来。
“三十三啊,”唐平尴尬,“我这个年纪正是事业上升期,是男人一枝花的好时候。”
“纬度上升吧,”程逸凉凉地打断他,“不知道的以为抢答有奖。”
“滚犊子!”唐平恼了。
沈安歌也跟着笑出声,她清了清嗓子,“你们这边的环境真不错。”
唐平拔着脖子瞄着后视镜,“美女怎么称呼?你们是来玩的吧?”
“我姓沈,”沈安歌扯个谎,“本意准备去漠河,拐错路口就迷路了。”
后视镜里,沈安歌捕捉到程逸一扫而过的目光,显然,这小子对她前后不一的说辞有很多想法,她勾着唇睨回去,短暂的对视后,程逸收回视线一句话没说。
“这一圈兜得有点远,”唐平啧了声,“车又撞成这样,过年都够呛能回去。”
“镇上有住宿的地方吗?”沈安歌问。
“有啊,”唐平热情的抬高嗓门,“他家就有民宿,小逸,来生意了!”
“这么巧吗?”沈安歌眯缝一下眼睛。
程逸听不出她到底是哪种语气,意外?客套?或者不出所料。
反正他总觉着对方怪怪的。
两个人在后视镜里又碰了下视线,程逸才说,“嗯,一百八一晚,包早晚两餐,加餐额外收费。”
“你着急报什么价,”唐平觉着他轴,“美女也不是差钱的人。”
“早晚都是一个价,”程逸收回目光。
那样子像只警觉的狼崽子,沈安歌扯起一个笑。
这么多年找如璋,什么样的小孩她都见过,胆小的、拘谨的、顽劣的,甚至有孩子进家门没几年老婆突然生出亲生子女,又弃养的。
至少收养男孩的家庭都不会太亏待孩子,像程逸这样满眼戒备的少年,她也是第一次见。
沈安歌暗自思忖,是因为还有童年的记忆吗。
车子停在镇子口,沈安歌需要先找到提供消息的人了解详细情况。
“真穷啊,”赵春明慨叹,“咱们那儿50公里外的新农村,都已经铺上沥青路,你再看他们这。”
赵春明跺几脚,“砂石路,下雨天直接翻浆倒海。”
“人家也不下雨,”沈安歌被自己呼出的白气遮住视线。
此刻,距离家乡足有2400公里,这不算沈安歌找的最远的一次,但一定是最冷的地方。
按理说,每次她都会有种撞大运的紧张,这次却多了种情绪,像那帮赌石客一样,总觉着这把要开个全透无瑕玻璃种翡翠。
——
隔壁房间里传来吆五喝六的打牌声,沈安歌扫了眼满地的黑白皮屑,鼻腔里充斥着一扇门都挡不住的烟油味,她忍不住微微蹙眉。
“要不是形势所迫,他能离开四十七中,到我们这山沟沟里?”朴玉珍啐出两片瓜子皮。
炕中央盘着个满头枯草般黄头发的白脸妇女,一张嘴边说边嚼够忙叨的。
朴玉珍接着说,“他们同学之间讲,程逸读初二的时候有个女人到学校闹事,非说他们家是人贩子窝。”
“这话打哪论的,”赵春明不理解。
“谁说不是呢,”朴玉珍嗓门嘹亮,说起话来两条眉毛此起彼伏,“要是心里没鬼,他外公会带着孩子跑路吗?”
“这也不能证明孩子来路不明,”赵春明说。
沈安歌始终不吭声,从跨进朴家大门,胸腔里那股气卸掉一半,突然觉着整个人清醒过来,仿佛对眼下是哪都充满迷茫。
血型正确,年龄对得上,以及刘警官查到程逸登记户籍的年份也是如璋丢的那一年,并且程逸落户没有《出生证明》,仅靠一份《收养登记证》。
但这些都不符合“有合理线索启动警方介入”的必要条件。
这也是沈安歌还能坚持听完朴玉珍胡言乱语的原因。
“而且啊,”朴玉珍神秘地吊起眼梢,“我跟唐钦华同乡这几年,他儿女从没回来过,都知道唐钦华有一儿一女,再是白眼狼春节也该回来。”
她努努嘴,“你们等着瞧,又是祖孙俩守空门。”
“这孩子不会是私生子吧,”赵春明说,“孩儿他妈意外生的呢。”
“不认孩子得认爹吧,”朴玉珍翻着白眼。
沈安歌听半个小时乡村野史,忽然陷入茫然的酸涩中。
以前她一门心思找人,不敢往深处细琢磨如璋过的日子。
直到此刻,在这个陌生的边境小镇,寒冷又闭塞,她猛地一阵心疼,那种情绪压过对前景的过分笃定让她忍不住鼻酸,哪怕如璋在来路不明的家庭里长大,她也希望是个相对健康的环境。
而眼下乌七八糟的味道熏得她恶心,只想赶紧离开。
沈安歌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,她摸出来,屏幕上短信显示:车辆异常。
“明叔,车被人砸了,”她说。
赵春明还在问,“这么多年就没一个人来看祖孙俩?”
“有的话我不就说了?”朴玉珍聒噪不停。
赵春明倏地扭过头,“你说什么被砸了?”
“车,”沈安歌平静如常地回答。
“卧槽!”赵春明一个健步蹿起来,“那你不早说?”
“我说了啊,”沈安歌满脸的波澜不惊。
“你这个表情,我以为是别人家的事。”
他拉着沈安歌就往外跑,朴玉珍轱辘下炕,趿拉着棉鞋追出来,“钱呢?你们不是想赖账吧?!”
镇上家家户户的屋檐下乱糟糟的堆满取暖用的木头,只有程逸家的最显眼,整整齐齐码得像豆腐块。
“你听见我的话没有?”唐平收拾完拖车绳,推了推程逸,“听说雪乡民宿的房价都要两千多,咱们镇就你一家民宿,涨点价他们也能住。”
程逸瞥了他一眼,答非所问,“留下吃饭吗?”
“你就犟吧,”唐平懒得劝,“我回去随便凑合一口,晚点去冯癞子那儿打两把。”
程逸手往口袋里一揣,“你怎么还迷上打牌,四千多的工资够赌吗?”
“所以啊,我要把输的钱赢回来,”唐平透着窝囊,“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?”
“什么?”程逸反问。
“我总觉着冯癞子手脚不干净,”唐平吸吸鼻子。
“不赌就不会输,这个道理你不懂吗?”程逸嗤了声。
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,程逸把黑色吉普上的积雪扫干净,透过车玻璃看见后座上的行李箱、名牌包和笔记本电脑,他微妙地扯了下唇,随即从院里扯一块苫布把车罩个严实。
唐平捡四块石头压住四个角,程逸一拽宛如掀盖头,他转身去唐平的车上找地钉。
“不至于吧,”唐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,“你干脆在车顶立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牌子。”
“最好用不上,”程逸把四个角钉在雪地里,“行了,帮忙拖车的钱转给我。”
“我记着呢——”唐平拉着长音。
当初,唐平并不情愿到这里当护林员,薪酬水平低,地处偏远,每年长达8个月的雪季让巡山工作异常艰难。
程逸能理解他总想利用职务之便,多谋一些实在的回报,松鼠都知道囤粮,何况是无利不起早的人。
他平时啰里吧嗦,程逸也没什么情绪起伏,偏今天听着心里止不住的烦躁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晃荡着沈安歌洞察一切的黑眼仁,那种长久搁置的不安复萌,在心里长草般让他很不舒服。
“给你转过去了,”唐平忽然凑近他,贱兮兮地笑,“你是不是惦记上住宿那姑娘?瞅没瞅见这车牌,人家不可能看上咱们这的人,旅途中彼此解个闷没准能成。”
程逸回手推开他,终于忍无可忍,“你能到塔拉坎当护林员是流放吧。”
“放屁,”唐平试图辩驳几句,“我需要基层工作经验......跟你说也不明白。”
天边的最后一缕光殆尽,还没到四点半,塔拉坎已经彻底黑透。
不起风的时候,冷得像速冻饺子,偶尔北风卷着屋顶的残雪灌进领口,除了想早点猫在被窝里,毫无斗志可燃。
程逸并不相信什么岗位需要到这里积累经验。
塔拉坎是边境的伐木小镇,千禧年后林业政策的改变,这座容纳四千人的地方随着时代陨落,仅剩下如今几十户“看天吃饭有病等死”的老中青。
早晚各四趟的火车是全镇人民唯一的交通工具,镇政府是最显眼的建筑物,因为只有它是两层小楼且彻夜点着灯。
能留在这里的人除了形势所迫,另一种就是被林场困住了。
程逸沿着新鲜脚印的方向,想去看一看沈安歌到底来干嘛,在分开的路口叮嘱唐平“少跟冯癞子他们玩,”两个人分道扬镳。
眼看离朴玉珍家还有八百米,车辆的警报声突兀地响起来,在寂静的小镇能传出好几百米,程逸听到动静掉头往回跑,心里浮起淡淡的愉悦。
赵春明气喘吁吁赶到车附近,率先发现车被罩个帐篷,没等他细研究怎么回事,远处一个人影跳起来把前面的人踹翻,跟锅贴似的粘在地上。
“程逸?”沈安歌好不容易追过来,已经上气不接下气。
若是车的事,她都懒得追过来,陈抟老祖活到118岁主要还是懒,但是这事涉及到程逸,她捡起一块石头,“走啊,去看看。”
赵春明想说你添什么乱,看她的架势干脆闭嘴。
远处,程逸抓着拼命挣扎男人的衣领,把人拎起来,一把扯掉他脸上的歹徒头套。
落寞原始的小镇,靠着两侧住户的微弱灯光,看清这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件老旧的军绿大衣,双颊上是暗红色的冻疮。
“刘洋?”程逸用帽子抽他的脸,“你找死吧,偷东西偷到我家。”
“车又不是你家的,你就当不知道......”
刘洋抓着程逸的手使劲挣脱,奈何从身高到力量上都不是程逸的对手,徒劳地折腾半天,眼看又有人追过来,他哀求道,“你放我走吧,我赔不起。”
“我有没有告诉你,别动我家心思?”程逸压着嗓音。
“他们过来了,小逸,你放我这次,我再也不敢了,”刘洋鼻涕跟着流下来,“我爸没人管今天就得冻死。”
程逸咬了咬牙,“滚。”
他拧着刘洋的衣领,往另一个路口抡出去,成年男人再瘦也有一百三十斤,刘洋如同坐天女散花跳楼机,直接弹射出去,果真在地上滚一圈爬起来就跑。
沈安歌和赵春明赶到的时候,早已经抓不到人影。
“大侄子,你把人放了?”赵春明叉着腰。
“他自己跑的,”程逸面无表情地往回走。
赵春明盯着空无一人的路口,又看向程逸,非常有权利怀疑这是个黑镇,他家是黑店,刚才俩人上演一段苦肉计。
沈安歌追都懒得追,也掉头跟回去,准备欣赏一下车况如何。
她没念过高中,双眼视力1.5,有幸目睹程逸放人的全过程。
就目前这个镇,哪怕比窦娥还冤,也要等离开的时候再找人理论。
三人一前两后踩着积雪咯吱响,沈安歌心里飘弹幕一样混乱,琢磨琢磨,一会儿觉着程逸像自己弟弟,一会儿又觉着真要是如璋,回去等着挨揍吧。
——趁火打劫、碰瓷不够又盗窃,再发展就能成江湖大盗、坐山土匪。
沈安歌真想骂一句,这诡异的经历是哪个名导的纪录片吧。
“不想解释点什么吗?”沈安歌随口问了句。
“解释什么?”程逸疑惑地看向她,“我检查车,你们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
“就那么把人放了?”沈安歌依然噙着笑,“车有损坏算谁的?”
“抓住他也赔不起,”程逸声音冷淡,“只能算你们倒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