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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真巧啊,我的倒霉弟弟 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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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载温度计显示室外零下34度,放眼望去万山载雪,鲜有人烟。
沈安歌闭了闭酸胀的眼睛,厚重积雪覆盖的路面颠得她想把胃吐出来。
“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弟弟,”赵春明叹口气。
“你说,”沈安歌顿了下,“这地方养孩子是为了种树吗?”
她帮赵春明拧开保温杯,看着他满意地嘬一口菊花茶,继续絮叨,“你非要过来,让派出所出面亲子鉴定,何至于马上过年我陪你呲一嘴北风。”
“刘警官说,如璋是陈香莲经手的最后一个孩子,”沈安歌的话勾起无限惆怅。
赵春明从烟盒里磕出根烟,又把车窗落下一条缝,冻牙的北风呼呼地刮进来。
他呼出烟雾,感慨道,“真是那孩子也该十八了吧。”
沈安歌没吭声。
这项助力宝贝回家活动,随着父母相继再婚,也只剩下她还在稀里糊涂地坚持。
还有随叫随到的赵春明,当她接到提供者电话的时候,仅剩三天除夕夜,赵春明也顶着老婆的压力跟了过来。
“出门太急,都没换防滑胎,”赵春明的话音刚落,一只红棕色的狐狸飞蹿过去,“诶我操!”
一切发生地始料未及,赵春明猛打方向盘,刹车盘咔咔咔地发出噪声。
“看路!”沈安歌的右脚跟着使劲,“您走直线啊!”
“我知道,它得听我的算!”赵春明喊一声。
“阎王爷倒是听你的话,”沈安歌徒劳地攥紧门把手。
吉普车在空旷无人的道上横向画龙,从右漂移至左又刹入路右侧,趔趔趄趄陷进沟里。
气囊砰一声,硝烟味和白雾瞬间弥漫车厢。
“你、你咋样?”赵春明边咳边问。
“还有口气,”沈安歌被震得两只耳朵嗡嗡作响,她扯开安全带,摁亮顶灯,先去检查赵春明的伤势。
“我没事,就让气囊嘣一下,”赵春明低头一看笑起来,“烟头把裤子烫个洞。”
“你真行啊,刚才那一声我以为咱俩被人当成熊瞎子给狙击了,”沈安歌被他气笑了。
要不是车厢里都是火药味,沈安歌肯定不下车。
她打开车门,空气刮刀似的在鼻腔里做清创手术。
四野旷寂,连只飞鸟都没有。
遍野磨砂白的雪原,留给沈安歌的第一印象就是寒冷和萧蔽。
也不准确。
最初的印象是提供者联系她“我们这里可能有你要找的人”的时候,那种在无数次落空的麻木中再次苏醒的紧张。
“呦,这会儿不怕有大棕熊?”赵春明一脚踩进雪坑里,湮没半条腿。
他围着车转两圈,心疼地啧啧好几声,“这车到手才五个月,咱爷俩点儿也太背了。”
“车技烂别怪走背点行吗?”沈安歌控制着牙打颤,“行了,找4S店修一下照样开,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救援呗,就当体验生活,”赵春明大言不惭。
沈安歌睨他一眼,“体验上甘岭,致敬杨靖宇?”
赵春明置若罔闻地耸着肩,“真冷啊,这破地方一年四季几乎看不见绿叶。”
沈安歌望向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无垠旷野,远处是银色叠嶂和连绵的灰色树影,下车五分钟,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霜,沉甸甸的。
这种环境让自己生活一星期都扛不住,太他妈冷了。
那个被收养到这里的孩子呢?
她就纳闷,生活都这么艰难,还如此执着传宗接代。
真邪门啊。
——
程逸摘掉棉手套、帽子,搓几下冻僵的脸,掏出个金属小酒壶,弹开瓶盖喝一大口。
“给我来一口,”唐平伸手来拿,抓个空。
“你酒驾啊?”程逸问。
“就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能遇见老虎都看不见交警,”唐平讥嘲。
“赶紧往回开,天黑更不好走,”程逸拧紧瓶盖,重新把酒壶揣进口袋里,人往座椅里一靠,“交警又不管你车技烂不烂。”
“我还不知道你吗?特性的玩意,”唐平呵出一团白气。
程逸笑了笑,他将空调出风口全部对准唐平,看着内外温差在车玻璃上凝结成厚重的冰花。
“哎,你快高考了吧,”唐平感慨,“塔拉坎都知道你成绩好,你外公一心盼着你考出去。”
程逸歪头看向窗外,“你还不是从城里考到我们这儿当护林员。”
“那是一回事吗!”唐平抢白道,“我这是暂时工作调动,你小屁孩啥也不懂……”
程逸默默听着,是个外来人口在塔拉坎镇困足半个月,都这副怨声载道的德行,附近几个镇都留不住年轻人,但凡有点上进心的家庭都到南方打工去了。
程逸也不是出生就在这,小时候不止一次跟着外公从南北迁,真跟闯关东差不多,越挪越人烟罕至,越往北话越少。
外公偶尔打趣,“天冷怎么还把你嘴冻住了?”
那可不是吗,一年只有三个月温度超过零度的北国边境,说话都冻牙。
程逸的脑袋在玻璃窗上颠簸着,一眼就看到远处扎进沟里的黑色吉普车,打着双闪,车陷的很有技术,大头朝下,看样子没有救援只能充当车展模型。
两个裹得跟粽子似的人,正站在路边拦车。
赵春明看见他们开过来,蹦起来招手,“师傅,停一下!帮个忙!”
唐平心照不宣地笑笑,“哥带你挣点年货钱。”
程逸却微微皱起眉。
唐平开过去,车玻璃冻死了,只能打开一条门缝。
“这么好的车还能打滑?”唐平调侃。
赵春明迎过来,两只手搓着冻红的耳朵,“出门没换防滑胎,麻烦你们载我爷俩找个住宿的地方。”他还探头扫了眼后排,见只有两个人松口气。
“车就扔这?”唐平问,“保不齐半夜暴雪,明天再想挪地方都难。”
赵春明当然不会承认,4S店根本覆盖不到这里,救援队更是遥遥无期。
他斯哈着呼气,“车没人重要,一会儿孩子冻成冰雕了。”
“明叔,”沈安歌走过来。
程逸有些意料地盯过来,个子这么高,原来是个女孩。
沈安歌走到驾驶位前面,捂得只剩一双眼睛,“他们这个皮卡,应该能帮咱们把车拽出来。”
“不行吧,二次损坏算谁的?”程逸侧过脸。
四目相对,沈安歌骤然定住。
在冰天雪地里站20分钟,明明冷得一说话能咬着舌头,她还是盯着少年多看了几眼。
提供者传来的视频里,各种画面和眼前的人逐渐重合。
一个男孩言语挑衅,“同班三年都没见过你爸妈参加家长会,你不会是拐来的吧。”
冷峻的少年突然动手,班级里沸反盈天,有女生死死抱住剑拔弩张的少年。
他转过头的时候,高耸的眉峰微微拢着,墨黑的瞳仁里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,而此刻他就在沈安歌面前。
赵春明抬胳膊搭住车门框,“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,费用好商量,让我大侄女上车坐会。”
程逸打量着他们,男的能现场演绎一段踢踏舞,女的应该更冷,只是面上看不出来,也不耸肩,也不跺脚,让人觉着至少还能站半个小时军姿。
这时候他们要是不帮忙,等到下一个经过的车要猴年马月,程逸拉开车门刚要下去。
“六千,成就试试,”唐平不客气地比划个六。
“地府的物价啊,”赵春明啧了声。
“那你们继续等着呗,我们帮这个忙完全是出于好心,”唐平准备开车走人。
“明叔,给他们,”沈安歌利落地拉开皮卡车门,坐了进去,“你也上车,让他们弄。”
“嗨!成吧,”赵春明知道眼前的境地不适宜和人讲价,他单纯看不惯这俩人趁火打劫。
偏偏沈安歌这种“我心知肚明,就想看一看你们怎么骗我钱”的轻蔑态度让程逸浑身不舒服。
他瞟向后视镜,“都要下去。”
这小子依旧没什么表情,也不妨碍沈安歌读出他眼睛里的毛刺。
“让她待车上吧,我能帮忙,不让你们打折,”赵春明说。
沈安歌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打量着他,“我不沉,连人带衣服超不过一百一十斤。”
“拖拽过程中可能会翻车,”程逸面不改色,“就是十一斤我们也赔不起。”
“嘿?这孩子怎么聊天呢,说着说着把我们装盒里去了,”赵春明干笑两声。
正在整理拖车绳的唐平喊他,“小逸,过来帮忙,让她坐一会儿也没事,等动车的时候再下来。”
“好,”程逸应声。
赵春明把手机扔给沈安歌,“回回温,都关机了。”
“......”沈安歌盯着他,“你刚还跟我说救援马上到,您老都靠意念联系四海八荒吗?”
赵春明嘿嘿笑,“这不是怕你丧失信心嘛!”
沈安歌向他一竖拇指,“你牛!”
程逸过去帮唐平往黑色吉普车上绑弹力绳,边干活边问,“你要的是不是有点少?”
“咱哥俩所见略同,”唐平还能不了解他,佯作听不懂,“就算咱们不挣这个钱,等救援队过来,他们住院都不止花这点。”
“丧葬费没算吗?”程逸扛着铁锹,开始铲车轮下的积雪。
“你少废话,”唐平抬腿踢他,没得逞,只能走近些放低声音,“他们估计是来雪乡玩的,你就看这车,不是差钱的人。”
程逸嘴角一扯,低着头默默干活。
三个男人用最快速度绑好拖车绳,赵春明重新爬进驾驶位,把档位放空。
唐平也上车踩油。
“等一下,”沈安歌推门下去。
程逸单手拎着铁锹,喊了声,“往这边站,离两辆车远点。”
话音落,只见没戴围巾的沈安歌微微侧身,程逸总算看清女孩的长相,他一通搜肠刮肚也没找到恰当的形容词。
一个年轻女人,漂亮是扁平的,沈安歌长身玉立在空寂的雪地旷野,那种国泰民安、山河无恙的气质,让程逸跟周一升国旗般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。
沈安歌显然没听见他的声音,正皱着眉通电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还有三天就是除夕!”沈茂权的态度比周遭的空气都冷。
“我来找你儿子,”沈安歌没情绪,却蹲下攥了团雪。
“明天就回来,”沈茂权直接下命令,“该到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,过年不在家你想干什么?难道让长辈们看你任性?”
沈安歌无声地撇下嘴,她觉着老沈多余打电话,发个微信列个要求清单,俩人都静心。
“有些事不是你尽力了,就能证明错的情有可原,”沈茂权逐渐上升高度,“你做事情一贯我行我素,永远不长记性。”
沈安歌就不明白,为什么在她爸的眼里,自己做什么都不对,遵从他的安排叫做“你也就这点本事、还是要靠家里”,不按照他的想法就是“投机取巧、毫无建树”。
“爸,”沈安歌的手冻得僵疼,不得不扔掉雪团,“你现在阖家欢乐,这个儿子可找可不找,但是如璋是我弟弟,我必须找。”
她没给沈茂权反应的机会,“您要是实在看不惯我,你就当15年前我也丢了,以后就别管了。”
沈安歌没能等到老头的激昂骂人,她还纳闷老沈出息了,拿下手机一看,破玩意很应景地死机了。
夺新鲜啊,冷点热点都不行,比当代大学生都脆。
沈安歌没忍住笑出来。
程逸抽完一支烟,也没等到具备花钱当爷气质的大小姐给出反应,他把烟踩灭走过去,刚好看见她在没头没尾的傻乐。
“让你靠边没听见吗?”程逸拽着沈安歌往远处走,“有钱人都这么乐观吗?”
沈安歌笑着瞅向少年,“哎,你几岁?”
“问这个干嘛?”程逸皱了下眉。
“小小年纪,还是个操心命,”沈安歌上下打量他,“价钱虽然贵点,也算物有所值。”
程逸无法判断她多大,但对方这个语气,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赞赏他的业务能力。
“别误会,”程逸戒备地站远些,“主要是绳断了,能把你脑袋削下来,我们不负责拉人。”
沈安歌沉默着,还是那种盯人的眼神。
程逸转头看向她,“你们来这边做什么?”
“找个人。”
“到这里找人?”程逸有些意外。
“怎么了?”沈安歌马上问。
“这附近就两个镇,”程逸说,“一个塔拉坎,一个新安屯,都不是旅游景点。”
“你住哪个镇?”沈安歌语气探究。
程逸眯了眯眼,“我住云顶天宫。”
这时,赵春明兴奋地喊一句,“成嘞!”
唐平推开车门,“程逸,带老板上车,他们也回塔拉坎。”
沈安歌看了程逸一眼,慢条斯理道,“走吧,守门小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