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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松弛感,松弛   镇上本 ...

  •   镇上本来就没多少人,开始严格管控之后,更显得人声渺茫。
      这一年的春节气氛被无限延长,在漫无目的的等待中,和危机笼罩的阴霾里,电视和网络逐渐披露事态的严重性,镇政府年年不响的大喇叭,每日清晨在固定的时间喊人们配合做核酸。
      除了核酸这段时间,镇子空荡荡的沉静,一个人影都看不见,只有连续下过的两场雪彻底覆盖路上的车辙印,填平旧的痕迹。
      刚开始镇里的百姓还积极配合,长时间限制自由,吃喝跟不上,就开始有人找茬闹事,警察也没惯着,直接抓起来拉走。
      原定正月十五之后开学的程逸,被校方通知暂时居家上课,除了日常处理家务,沈安歌发现他真的待在在房间里勤勤恳恳忙学习,本来觉着他哪哪也不像个学生,这会儿也默默地把他往好学生那拨扒拉两下。
      外公家没有电脑,用手机上网课费电不说,全天盯着这个小屏幕对眼睛真的不友好。
      程逸有自己的复习方式,把手机放一边,老师的讲课声像伴奏曲,偶尔抬下头,是觉着某道题的解答思路和自己的有偏差。
      眼下是班主任老吕的课,手机两声震动,屏幕上端弹来消息,他往下一滑。
      冯洁:【你那边不卡吗,我家里网络信号不好,老师的声音和表情都对不上。】
      程逸略犹豫:【要不你过来。】
      冯洁:【我爸是密切接触者,家门都贴封条了,根本出不去。】
      程逸:【听课吧。】
      冯洁是冯军的女儿,分文理科后一直跟他同班,算是班上唯一有点私交的女生,程逸偶尔对她会多些照顾,毕竟冯洁那个家庭氛围,跟没爹没妈差不多。
      冯洁:【上次那个事,是我妈翻我手机发现的,对不起啊。】
      程逸:【没事。】
      冯洁:【你不跟我计较,我也得替我妈道歉,不该那么闹你外公。】
      程逸闭着眼都能猜到朴玉珍在闹什么,他很讨厌这些烂人烂事,人性的复杂让生活可比电视剧缤纷绚烂,说不准一片好心被扣个别有居心的黑锅。
      朴玉珍开麻将馆是为了挣钱,结果自己老公天天赖在牌桌上,强制居家后,冯癞子闹着说把人的活路都堵死了,还不如被传染,结果,人被警车直接拉走。
      没钱,他们就敢打孩子的主意。
      程逸忖度片刻:【你家里供你读大学吗?】
      好半天,冯洁一直在输入中,直到回复:【我自己想办法。】
      一个女孩子能想什么样的办法,塔拉坎闭塞的从来不是人们的脚步,还有人们的眼界。
      程逸也不知道怎么说,他连完全自力更生的能力都没有,用不切实际的许诺帮别人吗?
      别扯淡了。
      “学习呢?”沈安歌的声音吓得他差点把手机飞出去。
      他猛地转身,瞪着一脸百无聊赖的沈安歌,“你都不敲门的吗?”
      “敲了,”她退回到门口,用脚踢两下,“挺大劲儿呢。”
      “聊天呢吧,”沈安歌眯缝着眼瞧过来,“就知道你丫儿没干好事,关门闭户装得跟头悬梁锥刺股一样。”
      程逸打断她继续发散思维,“你有事吗?”
      “我嘴里都淡出鸟味来了,除了土豆、萝卜、白菜,外公就没做过其他菜,我想吃香的,”沈安歌旁若无人地打量着他的房间,清一水的小单身汉气息。
      “等我上完课,”程逸起身撵人。
      “拿什么听课呢?”沈安歌把他的手机翻过来,看老师的表情都替他口干舌燥,“不累眼睛吗?”
      “还行,”程逸敷衍。
      “去我那儿拿电脑,”沈安歌拍拍他的脸,“别把祖国的栋梁看瞎了。”
      程逸明显一僵,“不用,我用你用什么?”
      “我画图而已,可以回归原始,”沈安歌笑了下,“没听说过吗,把有限的资源利用在无限的价值中。”
      “你是做传销的吧?”程逸吐槽。
      “别说,这也算个不错的工作,”沈安歌表示赞同。
      两个人回到沈安歌的房间,意外的发现糖丸趁开门溜出去,到院子外疯跑撒欢。
      “它怎么天天待在你这儿?”程逸纳闷。
      “因为我美,”沈安歌理所当然。
      房间里依然萦绕着淡淡的香味,散在桌子上的手绘草稿乱七八糟地摊开,程逸快速扫一眼,都是些传统款式的首饰图样,繁琐的花纹带着年代的韵味。
      他甚至都不会质疑,这是不是沈安歌的杰作,她与那些东西太和谐。
      “拿走吧,”她把电脑一推,顺手把草稿纸翻过来。
      程逸拿着几万块的电脑,回房间开机,映入眼帘的是满屏横七竖八的文件夹,【雕刻】【掐丝】【瓷器】【书画】,他非常好奇,这个浑身散发着爱咋咋地的松弛气质的女生,究竟是干什么的。
      想来能把电脑借给他,这里面应该没秘密。
      程逸点开【俗务缠身】文件夹,看名字还以为沈安歌一天有半人高的奏折等着批阅。
      里面是大量的国画和书法作品照片,印满红章的兰草,色彩娇艳的海棠双鹊,瘦金体的千字文......诸如此类。
      他还看到档次拉满的展览会上,站在作品前拍照的沈安歌,以及站在她身边一看就仙风道骨、没有几十年修为脑袋不能如此光亮的艺术家。
      程逸不专业,也看不明白,还是觉着特别牛、特别有范。
      在程逸的印象里,用陈抟老祖做头像的沈安歌,就没有在十点以前起床的时候,开着三百多万的豪车,饭来张口,衣服都要赵春明来洗,纯粹的富家千金做派,很难想象她画画时候的样子。
      程逸退出来,直接登入网课平台,画质清晰、声音流畅,他却开始走神。
      “嘭嘭嘭!”一阵催命的敲门声,院子里男人焦急的嗓音里带着哭腔,“唐大夫,帮帮忙。”
      程逸被扯回现实,他走到窗前往外看,穿着旧羽绒服的刘洋,鼻子冻得像颗红樱桃,眼睛比鼻子还要红。
      唐钦华边穿外套边开门,问他怎么回事。
      “我去山上蹲野鸡,”刘洋语无伦次,“今天刚回家,就发现我爸发高烧......有东西卡在喉咙里,现在憋得喘不上气......眼看着就要不行了......唐大夫,你救救他。”
      程逸听见高烧两字就警铃大作,当下的塔拉坎镇,只要有高烧症状,一概按照疑似病例处理,而所有和疑似病例有密切接触的人,都要被拉到政府指定的场所隔离。
      “我跟刘洋过去,”他拦住外公。
      “你去有什么用,是懂急救还是懂什么?”外公把他推回门内,“家里还有客人,你不能让他们跟着恐慌。”
      太阳很暖,程逸迎着光,不安地望着唐钦华远去的匆匆背影。
      刘洋的父亲是在山火救援中烧成重伤,瘢痕痉挛造成的吞咽困难,时不时就要被异物憋住,镇上的卫生所配两个护士,除了能吊个消炎水,基本丧失救治功能。
      但凡有个急症,都不用等救护车过来,直接让殡仪馆准备后事即可。
      这是现在不允许土葬,不然,镇上的人悄无声息的就没了。
      20分钟后,卫生所门口的救护车打着闪灯径直往刘洋家开,要不是区域管控,塔拉坎一两年都看不到一辆,以至于救护车的鸣笛令人听着毛骨悚然。
      程逸顾不上外公的叮嘱,拉开院门夺路而去。
      “你弟出事了吧,”赵春明看着程逸一阵风跑出去。
      “嗯?”沈安歌盯着手里的图,敷衍问,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你没听见嗡嗡嗡嗡的动静?救护车又进来拉人,”赵春明说。
      “拉谁,咱们院出病患了?”沈安歌终于抬起头,“那不是一锅端了?”
      “对对对!”赵春明提高音量,卷着草稿纸抽她脑袋,“就好像天塌了不砸你一样!”
      沈安歌知道赵春明在气什么,一个21天刚过去,再来一个疑似又是14天,她非常想说天灾也不是我的错,就算她爸是耶律钦,也只能乖乖等着。
      “行行行,我去看看怎么个事,”她抓起羽绒服,笑着往外走。
      “我跟着你一天着急上火嘴起泡,你可倒好,”赵春明抽她两巴掌,“你是吃得香睡得好啥事都不愁。”
      “松弛感懂不懂?”沈安歌召唤糖丸看家。
      “松弛,”赵春明带着气,“没有我,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刘洋的父亲和照料他的老叔,以及程逸的外公已经被强行推上救护车,身穿防护服的民警在维持秩序,车下面围着两圈村民,手里操着农用工具看架势要闹事。
      “唐大夫只是帮着救人,凭什么被拉走?”刘洋趴在车头上,“是镇上卫生所没本事,唐大夫在替你们擦屁股,你们还要倒打一耙?!”
      “同志,你冷静一下,我们也是按照规定办事,你家里有病人的心情可以理解,但是,请不要妨碍公务!”医护人员警告。
      程逸盯着冷静的唐钦华,大伙都清楚,拉走就意味着把看似疑似和确定疑似扔一堆,最终能幸免于难地全靠八字过硬。
      可是,他不能动,他动就是暴力抗法,对局面一点作用都没有。
      人群里,有人阴阳怪调地说,“刘平安早该送走,他儿子在镇上偷鸡摸狗,爷俩一对儿祸害。”
      机会来了。
      那人话音刚落,刘洋已经一团火卷过去,抡圆拳头冲对方的脸乱砸,程逸大声喊,“当年救火他妈的为了谁啊!好人都没好下场。”
      霎时间,男女胖瘦撞破防线往救护车挤过来,民警反复示警,“退后!放下手里的东西!”
      “放你祖宗!”唐平第一个蹿过去,铁锹横在胸前往前推人,他常年巡山体力好,对面也分不清敌我被推个踉跄,差点仰面摔倒。
      他守在唐钦华面前,也不说拽人下车。
      这人,跟任何人的关系再近,做事始终留有后路。
      刘洋已经疯了,骑着对方拳拳往脸上招呼,同乡里有拉架的,也有趁机报复的。
      “别打架!小逸,你让大家停下!”唐钦华拍着车玻璃,奈何他的声音被各种国粹湮没。
      “我打谁了?是他们先动手!”唐平转身拍两下车身。
      “你放屁!谁动手了?!”有人怒骂着反驳。
      “我放屁你闻味了?”唐平把人又顶回去,“没闻味,你瞎逼逼,满嘴没实话。”
      一时之间,集合乡亲们积压已久的怨愤,以及闲着不怕事大的综合因素,双方展开一场激烈的碰撞赛。
      除了家门贴封条的,镇上几十户人家从没这样齐刷刷地出现,从抗议拉走唐钦华,变质成乡里乡亲有怨报怨,没怨的也能抬手招呼几下。
      程逸抡倒一个搅浑水的,走到救护车的后门,刚准备扳下门把手,后脑勺被东西砸中。
      像砖头硬但比砖头受力面广的物体,他捂着脑袋转身,看见老舅光着一只脚,正在和唐平玩蒙古博克。
      程逸捡起地上的棉鞋,抓着唐平往后一扯,鞋底子顺势抽在老舅的脸上。
      沈安歌赶过来的时候,就听见唐平吼一声,“我操/你三大爷......”
      然后就是程逸指着一脸鼻血的老舅,冷心冷肺的阴鸷模样,“把你的脏心思藏好了,否则我让你横着回去。”
      老舅和他瞪视几秒,吐出一口血痰,低头捡鞋。
      这种场面,赵春明还是十多岁的时候,看两村村霸一争高低,他由衷感慨,“诶呦我的老天爷,跟下饺子似的,比潘家园还热闹。”
      沈安歌试着往人群里挤,打懵的镇百姓也不管她是谁,就要抡拳头砸她。
      “小心!”程逸喊道,稍微一走神,后背挨一下子。
      混乱中,他的距离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程逸余光扫过沈安歌根本没有躲避的动作,只见赵春明迎着拳头接住那人胳膊,一个标准的回旋摔,对方立马被平拍在雪地里,并且利落地劈倒旁边大呼小叫、跃跃欲试的同伙,动作毫不拖泥带水。
      程逸突然明白,她为什么敢孤身一人到塔拉坎这种穷山僻壤的地方,就赵春明的身手,不触犯众怒的情况下,三四个人没法近身。
      民警同志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缓解局面,沈安歌从他手里拿走扩音器,喂喂两声,“商场大促销,消费领鸡蛋,满100返500,先到先得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看向人群中央,“程逸,愣着干嘛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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