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没关系我们都没有错》渌泠泠

12、程逸，跟我回去 程逸想

　　程逸想说，大小姐能不能有点常识，哪家倒闭超市这么大的折扣力度。
　　那场面好似一场激烈的篮球赛，忽然啦啦队进场扭一段大秧歌，所有人被暂停，目光统一地望向站在雪堆上的沈安歌。
　　“小逸！程逸！”唐钦华嗓子都喊破了，终于听清他喊的内容，“告诉你多少次不要打架！”
　　沈安歌穿过人群把剑拔弩张的程逸往身后一揽，“消气没有？姐帮你想办法解决。”
　　“你别管......”程逸感受到肩上的手用力收紧，他看到沈安歌的眼睛波光凛然。
　　程逸不知怎么的，心头突然一蛰。有那么一瞬间，他有点想流眼泪，自己特瞧不起这样的情绪。
　　“刘洋他爸高热是因为烧伤后肺部受损，跟传染病没关，他们不能这么带走外公，”程逸低声说。
　　“听话，闹不能解决问题，”沈安歌说。
　　程逸耷拉下眼皮，闹成这样都是形势所迫，也是他能想到的最粗暴的手段，更多的后果来不及考虑，他只记得不能让人把外公带走。
　　唐钦华为他来到塔拉坎，如果他在这儿出点什么事，程逸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。
　　沈安歌握了握他的手，“去，让街坊邻里们散了。”
　　“我们不能走，”老舅又开始嘴贱，“我得盯着密接被送走，不然谁能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。”
　　程逸瞪着他，老舅还要说的后话咕咚咽回去。
　　“现在全镇都是密接，干脆大伙一起，老朴也跑不了，”人群又哄哄起来。
　　“行了！”唐平嚷着，“还想不想解决问题！”
　　程逸把拥在刘洋身上的人一个个扔出去，把打懵的刘洋拽起来，只见他的口罩都打飞了，用袖子一抹鼻血，才看清刘洋的脸上也是五彩斑斓好几块伤。
　　“现在都回去！”民警把帽子戴正，估计憋半天的话不说能气出内伤，“别以为法不责众就拿你们没办法，我们这有记录仪，真当塔拉坎是法外之地呢？惹事的一个别想跑！”
　　有人梗着脖子吼，“抓呗，正愁没地方吃饭，不行你们把塔拉坎更名为塔拉坎看守所，现在跟坐牢没区别。”
　　大伙在一场兵荒马乱过后，慢慢恢复冷静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自己没发挥好的意犹未尽，各个拄着农具没有散去的意思。
　　程逸见沈安歌走远了，身旁是头顶三片黑云的镇书记，两人熟络地交谈着，看样子像熟到开花的乡里乡亲，没有两分钟，书记沼泽似的脸上竟然绽开两朵花。
　　沈安歌走开几步，掏出手机不知道拨给谁。
　　她在家里住快一个月，这还是程逸第一次见她精明的、拿腔作势的、游刃有余的处理事情。
　　平时见她，永远一副游戏人间的看客模样，说话没正形，别人居家跟屁股要着火似的，她除了说两句伙食太差，竟然在塔拉坎住得安之若素。
　　“别愁，你姐专业平事20年，”赵春明忽然凑过来。
　　“我以为你是替她平事的，”程逸由衷道，又看见书记一脸肃穆地接过手机。
　　“嗨，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儿，真能往你叔脸上贴金，”赵春明用力拍拍他的肩。
　　程逸刚想问她要干什么，听见有人喊他。
　　“程逸，你过来，”沈安歌向他招招手，“现在回去帮外公拿一些日常必需品。”
　　“还是要定点隔离吗？”程逸问。
　　“不会有交叉感染的风险，就当换个地方度假，”沈安歌回答。
　　她该如何跟少年解释，这是眼下最大限度的优待，没人敢拿头顶的乌纱帽当顺水人情，唯一的区别是没人敢怠慢老沈的关系。
　　一旦解释，就要承认自己能力不济，再次利用老沈的威名招摇过市。
　　在外人看来，有这样一位父亲是相当牛逼值得炫耀的事，对于沈安歌来说，她实在厌恶。
　　她看着程逸不为所动的表情，叹口气，“去吧，我不会骗你。”
　　镇领导开始疏散人群，并且把带头闹事的几位带回镇政府，自然也包括回去装行李、送唐钦华上车的程逸。
　　“你们要是暂时不走，麻烦多照顾小逸，别让他犯浑，”唐钦华隔着玻璃，语气诚恳。
　　老人看上去无比平静，眼睛里多了从医多年的坚定和坦然。
　　“您放心吧，”沈安歌笑着看向程逸，“我还要靠他混吃混喝。”
　　程逸注视着救护车嗡嗡地消失在小镇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　　“外公终于可以不用做饭、忙家务，我都替他高兴，”沈安歌笑着呼噜几下他的脑袋，“晚饭到底吃什么？”
　　程逸沉着脸不说话，一扭身想甩掉她的手。
　　沈安歌没让他得逞，牢牢扣住他的臂弯。
　　“一会儿到镇政府，你别说话，”她环着程逸，捏了捏他的小臂，“不能因为这点破事影响你考学。”
　　程逸侧脸看着她，良久，他轻声说，“谢谢。”
　　“难得啊，实在想谢晚上换换口味呗，我嘴里都能开出土豆花了，”沈安歌对着他笑。
　　“饺子行吗？”程逸问。
　　“不是我说，弟弟，你们这儿很流行大事小情都吃饺子吗？”沈安歌服了。
　　“那你想吃什么？”程逸皱眉，盯着胳膊上的手。
　　“算了，有酒也行，”沈安歌依然挽着他。
　　“镇上没有好酒，最贵的也就几十块，”程逸还是把胳膊抽出来。
　　“我一个要饭的，怎么可能还嫌弃馊呢？”沈安歌没把这小子的微妙情绪当回事，人总会把感激误当成仰慕，一瞬间可以产生无数个想法，然而有意义的并不多。
　　迈进镇政府，沈安歌的担心不无道理，一群闲得五脊六兽的好事之徒，唯恐闹剧落幕，他们还要回去千篇一律地熬日子。
　　书记办的门口堵着不少家属，参与闹事的主力军都在办公室里。
　　赵春明比他们都提前到，早已经发一圈烟，和管事民警暖暖场。
　　民警本应该分开挨个做笔录，书记也不想把事情上升到刑事纠纷，所以，把大家都叫到一起先是劈头盖脸的训话，训完让大伙交代谁是带头分子，一帮乌合之众这时候心倒是齐，只说看见身边人动手，不能袖手旁观。
　　“明明就是刘洋打人，程逸挑事，”这货让刘洋揍得鼻青脸肿，嘴贱地嚷嚷起来，“这事没完！”
　　“你嘴不欠，人家能打你？”唐平叉着腰转移话题，一副不服就干的样子，“他偷你家了？你张嘴就来？”
　　“怎么没偷？！”嘴贱的格外激动，表情一大疼得龇牙咧嘴，跟要咬人似的。
　　“我偷你麻痹！你家穷的睡觉都得盖窗帘，”刘洋也来劲了。
　　“可不是嘛！”程逸一党异口同声，听得沈安歌努力抿住嘴。
　　老舅一党愤愤不平，“骂人就可以动手啊，看看李言被打的，他奶都认不出是谁！这事不法办，以后老实本分的人怎么活！”
　　“行了！别嚷嚷！”书记嘭嘭拍桌子。
　　沈安歌静静看他们吵将近半个小时，吵到口干舌燥，才出声，“我以为靠嘴能打遍天下呢。”
　　“你一个外来户凭什么对我们的事指手画脚？！”老舅找到突破口，指着沈安歌就要倒打一耙。
　　程逸横过去挡在沈安歌面前，对方的手指正好擦过他的太阳穴，被他一把抓住，逆着关节往后掰。
　　“操！疼疼疼疼！”老舅止不住地呦呵，直到程逸松手，他还抱着自己的手呼呼地吹风，“书记，看没看见这小子手多黑！”
　　“得了得了，你自己咋回事心没数吗，还能不能让人说话，”书记烦透这群人，巴不得有一方给出建设性的解决方案，他说，“你们要是没有解决办法，就听沈女士把话说完。”
　　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，沈安歌端着架子，靠在沙发里，“都为解决问题，没人想进局子吧。”
　　“说的好像谁怕事一样，”嘴欠地哼道，“现在就是不让杀人......”
　　“杀杀杀杀！给你能的，我现在就把你扔进去！”民警狠狠给他一下子。
　　“大家都有伤，真要衡量是你轻我重还要走司法程序，乡里乡亲没必要，”沈安歌搓了搓指腹，“看伤的钱我来出，该怎么治就怎么治，拿着卫生所的单据我就能报销。”
　　程逸倏地回头，看向哪怕是坐着，也是鹤立鸡群的沈安歌，她连眼梢都没瞟他一下。
　　“特殊时期，大家都没经济来源，闹出这种事我向大家道歉，”沈安歌说。
　　这段话换来在场所有人的低声唏嘘，反而没了先前如火如荼的阵仗，老舅嗤一声，“这本来就是程逸挑的事，用你充好人道歉。”
　　“你听不懂人话吗！我哪句话提过程逸？”沈安歌的眉毛凌厉挑起，屋里唰得安静下来。
　　半晌，沈安歌收回目光，恢复和颜悦色，“实在不想相安无事解决，那就按照警察的办，蹲局子一起蹲，交罚款也一起交，有难同享。”
　　听说要交罚款，大家瞬间鸦雀无声，都把脑袋往怀里揣。
　　“领导，您说这样处理妥帖吗？”沈安歌又把皮球踢回到镇上。
　　书记冲她笑得如沐春风，“没错，不想私下调节，那就只能照章办事，这个时候闹事属于罪加一等，一旦上级单位介入，镇里想通融处理都难。”
　　“那就这样，”沈安歌站起来，“程逸跟我回去。”
　　从镇政府出来，天色已晚，冷风刮脸。
　　程逸让唐平他们先回，又掏出几百块钱塞给刘洋，“你自己买点药，把脑袋上的伤处理一下。”
　　“谢了，”刘洋吸吸鼻子转身就走。
　　分开之后，沈安歌和赵春明落在后面，程逸疲惫地不说话。
　　“你怎么不让医护人员把检材顺路带走？”赵春明小声问。
　　“现在又走不了，何必急这一时三刻，”沈安歌盯着前面少年宽阔的背影，那股子孤独阴郁又冒出来了。
　　“你又不着急了，”赵春明轻嗤，“杀人喊冤都是你，但凡我下得去手，非给你来一套拳麻。”
　　“吃火锅吧，”走到家门口，程逸回头问。
　　“不用那么麻烦，”赵春明说，“有电磁炉吧，我给你俩下面条，就是没老爷子手艺好。”
　　“没事，我会做饭，”程逸推门进去。
　　“看看人家，”赵春明啧一声，“再看看你。”
　　“我怎么了？”沈安歌笑笑。
　　“唐僧落在你手里，孙悟空都来不及救，蘸点酱就吃了，”赵春明掷地有声。
　　“你懂什么，过度烹饪有害健康，”沈安歌打岔第一名，笑呵呵回到自己房间，边消毒的时候边走神。
　　她此行的目的是为找如璋，阴差阳错被困在塔拉坎，所有计划被无限期延迟，导致她和程逸祖孙俩共同生活一个月。
　　她一直觉着，程逸的家庭氛围很微妙，没有父母关怀电话，外公对他的照顾更像必须履行的义务，程逸是个情感丰富细腻的人，却在唐钦华面前很克制。
　　她猜测，这孩子哪怕是亲生的，也是不受母亲待见的私生子。
　　今天一闹，她又觉着程逸对家人的感情很矛盾，抛开情感依赖，他这个年纪竟然会过度自责。
　　这种心境她有过是因为如璋，但是，大多数的孩子还不懂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，更别提过于苛责自己，要不然怎么说年少无畏。
　　这个镇子有点可怕，她走过太多闭塞的地方，把一个少年变得老气横秋的镇子，真的让人心生畏惧。
　　以至于她没急着送检材，如果鉴定结果是否，她该如何熬过遥遥无期的隔离日子。
　　如果鉴定结果肯定，她又该如何把程逸从生长的家庭里剥离出来？
　　人贩子偷的从来不仅是一个孩子，而是这个孩子一整个人生，和背后支离破碎的家庭。
　　沈安歌发了挺久的呆，直到糖丸用鼻子拱她的腿，她才低下头，看见土狗别着耳朵，呼哧呼哧地打响鼻。
　　她弯腰摸摸狗脑袋，要求它坐下，糖丸很听话，还附赠一套翻滚露肚皮。
　　“你不是看家狗吗？这么能撒娇，还能抓贼吗？”沈安歌自言自语。
　　糖丸摇尾巴，粗粗的尾巴抽得她腿疼。
　　“别摇了，一会儿腿都抽肿了，你是不是该去哄一哄自己的主子，”沈安歌听见窗外的脚步声，“听见没有，你主子兴师问罪来喽。”
　　程逸敲敲门。
　　“进，门又没锁，”沈安歌抱着二顺瘫倒。
　　“我怕你不方便，”程逸立在门口问，“火锅你用麻酱还是油碟？”
　　“二八酱，半块仙源红方腐乳，一小勺韭菜花，点两滴耗油即可，”沈安歌打个呵欠。
　　“红方、韭菜花有，但没你说的牌子，”程逸说，“暂时凑合一下，解封我请你吃正宗的。”
　　“成吧，服从调剂，”沈安歌用眼角余光打量他，“你哪来的原材料？”
　　“到老舅的商店买的，”程逸坦然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沈安歌一个仰卧起坐，直挺挺瞪着他，“刚才闹成那样，你也不怕他给你下点老鼠药。”
　　“他又不知道我要买什么，”程逸说，“你就说你吃不吃。”
　　沈安歌又平拍回去，“吃，现在别说老鼠药，敌敌畏我也能尝尝是苦是甜，在这之前能不能来杯奶茶，我心里凉凉的。”
　　程逸看她一眼，眉毛抬了抬，“行，你等会。”
　　“谢谢，”沈安歌半阖着眼，和人打交道真的是件累心的事，她听见程逸喊糖丸出去未果，又听见他拨弄炉火的声音，逐渐失去主观意识。
　　她好像做了一个梦，梦里她是一只小青蛙，跟自己的同类泡温泉，起初大家都是绿色的，慢慢的慢慢的......
　　她凭空闻到一阵糊味，屁股宛如在煎板上烫，再不翻面就要焦了。
　　两声狗叫彻底唤醒她，沈安歌只觉着屁股烫到起飞，她跟驴打滚一样连续翻三个圈。
　　烫烫烫烫烫死老娘了！
　　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，揪着裤子往后瞅，好嘛！裤子糊一块！
　　“程逸！——”
　　这声凄厉的叫声，程逸隔着两套房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赵春明正在隔壁打盹，好悬没吓出精神病，“大呼小叫！你要当帕瓦罗蒂啊！”
　　沈安歌这条裤子是羊毛的，烫完收缩成一小块，她现在不关心裤子，她很关心自己的肉熟没熟。
　　“她没事，”程逸赶过来。
　　然后推开沈安歌的门，糖丸以为在陪它玩，兴奋地叫两声，程逸安抚地摸摸它。
　　沈安歌站在炕上，脑袋马上杵到天花板，裤子没来得及脱，整个人都是烫烫的，她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，“你找揍吧。”
　　她看见狼崽子努力下压的唇角，把熊猫砸过去，“一条裤子，你至于记仇到现在？”
　　“是你说冷，”程逸抬手接住二顺，摁了摁黑鼻头，“这回应该不冷了吧。”
　　“对，我都熟了，”沈安歌骂道，“您找个温度不高的地方歇会儿吧您呢，把你的黑心肠翻出来晾晾。”
　　“奶茶还喝吗？”程逸弯弯唇。
　　“怎么着，取暖费都是从牙齿缝里省出来的，”沈安歌说。
　　“那倒不至于，”程逸说，“我精打细算也不抵你大手一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