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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缫丝 “谢谢表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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逆光中傅秾枝看不清他的脸,只觉得他比张明志还要高大,力气肯定更大。
他向她走来,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口。
傅秾枝不停地往后缩,碰到冰冷的柜子,退无可退。
他在她的面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伸手是为了抓她。
她下意识闭着眼睛。
然而他把外袍丢在她身上,动作不轻不重,像在施舍。
“披上。”
微弱的风拂过,傅秾枝才感觉到冷,发现本就轻薄的衣服,此时更是衣不蔽体。
宽大的外袍披在身上,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。
萧聿谌见她披上,扫了一眼就移开。
傅秾枝正思考怎么离开,随后,身子一轻,浓郁的苏合香把她团团围住,刺激着她的神经。
她愣了一下,挣扎地想要下来。
“别动,我带你出去。”萧聿谌按住她。
萧聿谌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地向门外马车走去,两旁站着的侍卫低着头,马车旁站着一位青衣官员。
见到萧聿谌,刘大人恭敬行礼:“萧大人清正端方,今日之事,多亏大人。”
萧聿谌微微颔首,语气温和:“分内之事。”随后留下一句“刘大人,之后再说”,就抱着傅秾枝上了马车。
刘大人很有眼色,马上指挥马夫赶车。
马车里点着灯,傅秾枝终于看清他的脸了,他生得端正,浓黑的剑眉,微微上挑的凤眼,鼻梁很高,唇却很薄,但他的声音让人安心。
傅秾枝盯着他,总觉得熟悉,思来想去终于记起,他是表兄萧聿谌,去年过年,姑母带着他回来省过亲。
当时他坐在席上,话不多,看她的眼神淡淡的,似乎和屋子装饰的花瓶一样。
她那时觉得这个表兄不好亲近,她不敢接近,有点害怕。
现在他救了她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谢他,还是怕他。
萧聿谌察觉到她的视线,依旧没有低头看她,只是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不像张明志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也许真的只是来救她的。
傅秾枝开口:“谢谢表兄,男女有别,我坐旁边就好。”
“妹妹不用担心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他抱着她的手却收紧,指腹在她腕骨上慢慢摩挲,嘴里问道,“对吗?”
傅秾枝愣愣地点头。
他笑了,笑得很淡,像一层薄冰下的水,看不出深浅。
他轻拍着傅秾枝的背,安抚道,“没事了……有表兄在……”只是眸子越来越深。
安稳的气息,傅秾枝逐渐放松下来。
她今天折腾了一天,情绪波动起伏,放松下来后非常疲惫。
她靠着萧聿谌,昏昏欲睡。
感受到她放松下来,全心全意靠在自己怀里,全身心信任自己,萧聿谌眉眼带着几分笑意。
回到傅府,门外看守的守卫已经不在,萧聿谌抱着傅秾枝走向她的院子。
傅秾枝一路上都是昏昏欲睡,时不时惊醒,但是苏合香的香气让她感到安稳,于是又接着睡去。
萧聿谌把她放在床上后,没有走,而是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
黑紫色的外袍遮住了她的身子,只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,像含苞待放的花,只可惜花上伤痕累累。
青一块紫一块,破碎的感觉反而更吸引他。
可惜不是他留下的痕迹,他拂过这些伤痕,眼神越来越沉。
他拿出药膏,指腹蘸取,一点点抹上,一如去年冬日,她给他手上的冻伤抹药那样。
冰冰凉凉的感觉让傅秾枝瞬间惊醒,她猛地睁开眼,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她的声音带着睡意,但身子崩得很紧:“表兄……?”
萧聿谌看了她一眼,让她看见手里的药膏,神色淡然,“我看你身上有伤,给你上药。”
傅秾枝看萧聿谌一脸坦然,察觉到是自己误会,心里有些抱歉,连忙起身想要谢他。
“嘶——”
还没站起来,先摔下去,好在萧聿谌及时接住她。
倒像是她着急投怀送抱。
傅秾枝赶紧推开,跌了下去,脚踝的刺痛感更为强烈,这次她拼命咬住下嘴唇避免叫出来,忍过最疼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谢谢表兄。”
萧聿谌皱眉看着她,把她抱回床上,注意到右脚踝肿很大,绷着脸。
傅秾枝被萧聿谌吓到,她往被子里缩,“没事的表兄。”
“别动,”萧聿谌按住右小腿,仔细看着她的脚踝,还用手摸了下,“脱臼了,要正回来,很疼。”
傅秾枝攥紧被子,点了点头。
他一手按住小腿,一手握住脚踝,一用力——
傅秾枝“啊”叫了一声,眼泪直接掉下来,即使有心理准备,但还是很疼。
“好了,”他松开手,给她递了张手帕,“哭什么,不是正好了吗?”
傅秾枝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脚踝,虽然还有点疼,但是不至于刺骨。
“表兄,谢谢你。”
傅秾枝已经不知道这是说的第几个谢谢了,她盯着萧聿谌,忽然觉得,这个表兄也许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冷漠。
萧聿谌扶着她躺下,给她盖上被子,“好好休息。”
傅秾枝听话地闭上眼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萧聿谌却没有着急走,他打量着傅秾枝的闺房,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,梳妆台连根簪子都没有,但他看得津津有味,他抚上门上的刻度,从下往上,想象它的主人是如何一步步长大的。
永晨走了进来,“大人,张明志醒了。”
萧聿谌没有回头,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,正准备开口,床上却传来呓语。
他一边走向床边,去照看里面的人儿,嘴里却在和永晨说话,“醒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让他再睡一会儿。”
永晨低头:“是。”
正准备离开又被叫住。
萧聿谌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,“叫大夫。”
-
傅秾枝醒来,感觉自己头重脚轻,仿佛大病过一场。
她起身喊“云芍。”
进来的却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高挑侍女,绷着脸,“小姐,你醒了,我叫永月,是爷派来的。”
傅秾枝的记忆慢慢回笼,想起记忆中云芍最后的模样。
她赶忙下床,脚踝还有点疼,再加上有点脱力,差点没站住。
永月扶着傅秾枝,“小姐,你才退烧,需要好好静养几天。”
傅秾枝心慌得不行,她抓着永月,眼睛微红,“云芍呢?我要见她。”
她盯着永月,眼睛里充满乞求。
永月没见过这样的眼神,她不自觉地点头。
傅秾枝开心地松开手,跟着她后面。
她知道云芍肯定受伤了,但没想到看到的却是她的尸体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。
云芍,从小到大的好姐妹,现在躺在这里一动不动。
傅秾枝一时间愣在原地,什么情绪都没有,她后退几步,被永月及时扶住。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……”
她扑了过去,很用力地摇着云芍,嘴里喊着“云芍,醒醒啊”,似乎想把她摇醒。
没用的,云芍身体已经僵硬了,她这一摇,人没动,衣服却动了。
掀起的衣袖露出已经变了颜色的皮肤,傅秾枝的手停在半空,不敢再碰。
傅秾枝知道,这一切都是因为她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她呆坐了很久,直到天有些昏暗,她盯着云芍,眼睛干得发疼。
永月叫了她很多次,她都像一尊石像一样,什么话都进不去。
直到萧聿谌的到来,今日的苏合香比昨日浓烈。
他走到傅秾枝的面前,“想去看看张明志吗?”
听到这个名字,傅秾枝摇头,张明志给她带来的恐惧她无法面对。
“李秋棠母女呢?”
傅秾枝总算有些反应,她望着面前的男人,良久才点头。
她想知道为什么,她们不是说好一起救爹爹吗?
……
牢房里阴暗潮湿,不见天日。
傅若瑶靠在墙边,一动不动,而李秋棠一直在牢房走来走去,见到傅秾枝,很是开心,扑过来,艰难地伸出手,试图去拽着傅秾枝的衣袖。
“枝姐儿,太好了,你没事儿。也怪我,太着急就你爹,忘记张明志是什么样的人了。”李秋棠悔恨不已,“如果我知道,就是我自己去,也断不能委屈了你。”
傅秾枝看着她,没有说话,良久才开口,“真的吗?”
声音很轻,听不出情绪。
“当然,我们可是一家人,”李秋棠又打量了她一番,又瞥了一眼后面的萧聿谌,压低声音道,“如今你没事,能不能想办法救我和你姐姐,我们可是一家人。”
傅秾枝的泪缓缓滑落,“既然我们是一家人,为什么要卖我。”
李秋棠手上的动作一松,又笑着说,“枝姐儿说什么呢?我怎么会卖你呢?”
“张明志给我看了,卖身契,你写的,”傅秾枝没有大喊大叫,只是心如死灰,“为什么?”
在金朝,卖身为奴,世代为奴。良民变奴简单,而奴变为良民,难如登天。她一个弱女子,一旦成奴,几乎没有翻身的可能。
傅秾枝站在牢房外,正视李秋棠,似乎一定要她给一个答案。
她没想到李秋棠脸皮如此之厚,都到地步了,她还没忘记虚情假意,还在盘算着让自己救她。
傅秾枝来的路上以为自己会愤怒,会哭,会冲上去质问她。
但她真的见到她,听到她的话,她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声音很平,平得像问今天吃什么。
李秋棠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。
过了一会儿,李秋棠突然冷笑起来,她突然变得癫狂,“为什么?因为这才是你的命,小妾之女的命。”
她的温柔不复存在,恶狠狠地盯着傅秾枝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父女俩打的什么主意,教你认丝绸、看账本,却不许我碰家业,就是想全部继承给你。我才是他的正妻,你凭什么!”
她恶毒的眼神吓得傅秾枝后退,她捂着耳朵,不想再听,一边摇头“不是这样的”。
在她快要离开的时候,傅若瑶忽然开口,“妹妹。”
傅秾枝看向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
傅秾枝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最后傅秾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,失魂落魄,走出来还险些摔了一跤,好在萧聿谌及时抓住她。
傅秾枝看着萧聿谌,仿佛终于有了可以暂时依靠的,抱着他哭了很久。
没人敢靠他如此近,萧聿谌被傅秾枝抱得一愣。
萧聿谌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,他很久没有碰过这么软的东西了。
朝堂上的人都是硬的,奏折是硬的,刀是硬的,连他自己都是硬的。
可她不一样。
他收回手,攥了攥,指尖还留着她的温度。
真让人舍不得放手。
傅秾枝的情绪缓了一下,她看着萧聿谌,突然想起萧聿谌好像是京城的大官,那些官员对他点头哈腰,他一定可以,一定可以救父亲。
她抓着萧聿谌的衣袖,眼神满是希望,语气充满乞求,“表兄,我知道你是京城大官,可以请你救救爹爹吗?”
萧聿谌没有说话,静默了很久,久到傅秾枝的心渐渐如死灰,抓着衣袖的手也渐渐松开。
萧聿谌注意到衣袖上的手渐渐松开,眉头微皱。
于是他带着漫不经心的语气问,“救可以,但是你怎么准备这么感谢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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