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缫丝 “我去。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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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的天灰了三天。
院子里牡丹低着头，傅秾枝用手轻轻地扶了扶，一片，两片，“簌簌”落下，手心的花瓣越来越多。
这双手爹爹夸过，说辨得出丝线成色，分得清绸缎年份。
如今只能接花瓣，三天没打理、已经衰败的花瓣。
她抬起头，把手心的花瓣攥紧，想起爹爹入狱那天，也是这样的阴天。
傅府被抄，下人们跑得跑，走得走，院子里只剩下她和一起长大的云芍。
云芍说：“小姐别怕，我养你。”
她把攒了十年、足够她半辈子生活的月钱拿出来，买菜、买米。
傅秾枝看着她数铜板，计算花费的样子，想说“别花了”，或者“你走吧”，又咽回去。
她什么都不会。爹爹教她认字、算术、分辨丝绸的成色，唯独没教过她怎么活。
云芍今日去买菜，去太久了。
站在院门的傅秾枝时不时往外望，没等到云芍，却等来另外两人——傅府当家主母李秋棠和她的女儿傅若瑶。
李秋棠穿着粗布衣服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比从前朴素，也比从前亲切。她拉着傅秾枝的手，眼圈先红了。
“枝姐儿，你爹出事了。”
傅秾枝点头，她以为李秋棠是来安慰她的。
李秋棠：“官府说你爹‘通敌走私’，好在罪名还没定下来。我托人打听过，能救，但要有人去莱州找你爹的旧友，他那儿有证据。”
她压低声音，“傅府被抄，我们也软禁于此。前门官府把守，后门被官府锁了，我们出不去。”
傅秾枝愣了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李秋棠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。
“我花了三十两，从守卫那里打通了一条路。今夜子时，后门会开一次，只开一次。我原本想自己去，可我这张脸青州谁不认识？你从小不出门，外人不知道你是傅家的女儿。你走，没人知道。”
傅秾枝沉默不语。
李秋棠把钥匙塞到她手里，“你爹等不起，你若不救，没人能救。”
傅秾枝攥着钥匙，手指发白。她想起李秋棠从来没叫过她“枝姐儿”，想起傅若瑶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。
她心里有个声音说：不对。
可她又想起爹爹。想起牢房里的阴冷，想起爹爹教她认丝绸时说的“枝儿，做人要像绸缎，经得起揉搓”。
她把钥匙攥得更紧。
“我去。”
李秋棠笑了，笑得太快，快到傅秾枝没来得及看清，就变成了担忧。
“换上这身衣裳，”李秋棠递给她一件衣裳，“你太扎眼了，扮成歌姬从后门出去。”停顿了一会儿，又开口，“委屈你了。”
傅秾枝接过了衣裳，进了闺房。
李秋棠进来时，她已经换好了。
衣物是石榴红的，料子薄如蝉翼，偏偏傅秾枝身姿丰盈，肩削腰细，将本就轻薄的衫子撑得曲线毕露。
傅秾枝神色不自然，抱着胸，阻止衣裳下掉露出前面，“太太，有没有其它的衣裳，或者我穿自己的，这个颜色我也有。”
李秋棠打量她，目光在她腰胸间停了一瞬，像在估量一匹待价而沽的绸缎。
“我知道你为难，”李秋棠叹了口气，“可如今你爹的命才是第一位。”
李秋棠又把她拉到梳妆台坐下，“枝姐儿，这都是为了救你爹，难道你不想救他了吗？”
傅秾枝沉默。
李秋棠手上的动作飞快，虽然抄家了，但是她的嫁妆还在，她忍痛拿出一根翠玉簪给傅秾枝戴上，额间再点上花钿。
傅若瑶忽然开口：“太太……”
李秋棠回头瞪她。她立刻噤声，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袖口。
李秋棠退后几步，打量着傅秾枝，脸上的笑意扩得更大，“你这样肯定能成。”
站在全身镜前，傅秾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衣服领口很低，锁骨下两朵娇艳的牡丹花，衣服很透，几乎遮不住身子，这样的衣裳再搭配简单的头饰，却衬得她娇艳如花，媚而不俗。
傅秾枝直觉很不对劲，这样发展下去，会发生非常糟糕的事，但能救爹爹就不是最糟的。
傅若瑶站在一旁，始终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她的打扮，嘴唇动了动，又把头低下去，手指把袖口绞得更紧。
子时。
傅秾枝披上黑袍，只露出眼睛，跟在李秋棠身后。
她们走得很快，走到傅府后门停下，傅秾枝拿出钥匙，后门刚开一条缝，一个人撞了过来。
是云芍。她头发散着，脸上有伤，嘴角还带着血迹。
她抓着傅秾枝，指甲几乎陷进肉里。
“小姐，不能去！”云芍喘着气，“我在街上看到太太的大丫鬟，她进了衙门。太太要把你卖给张明志那个狗官，给他、他……”
云芍说不下去，只是死死拽着傅秾枝往后退。
傅秾枝看向李秋棠。
李秋棠脸上的温柔没了，像一层脂粉被水冲掉。
“云芍，”李秋棠开口，语气还是软的，“你一个丫鬟懂什么？枝姐儿这是去救太爷的。”
“救太爷？”云芍红着眼，“太太把小姐卖了，自己去莱州躲着，这叫救？”
傅秾枝听得如坠冰窖，打了个寒颤。她后退一步，攥着云芍的手，想跑。
后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但不止一人。
李秋棠侧过身，让开了门。
傅秾枝看见门外的人，黑衣，黑靴，腰上别着刀。她还没来得及喊，颈上一疼。
她倒下的时候，听见云芍在喊她的名字，听见一声闷响，像什么东西砸在肉上。
然后，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黑衣人瞥了眼，留下一句“处理好，大人不喜欢节外生枝”，扛着傅秾枝，上了准备好的马车。
李秋棠连连点头，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口后，才低头看向脚边。云芍趴在地上，手还在往傅秾枝消失的方向爬。
李秋棠蹲下来，用帕子擦了擦鞋尖上沾到的泥。
“贱婢。”
她站起身，把帕子丢在云芍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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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睡了多久，傅秾枝才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屋子不仅昏暗还陌生，傅秾枝四处打量，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。
屏风后的动静引起她的注意，下床向那边走去。
“扑通——”一声闷响，傅秾枝整个人摔在地上，她回头一看，脚上不知何时被锁上了铁链。
还没站起来，屏风后走出一个青色官袍的男人，挺着肚子，脸上带着笑。
见她趴在地上，步伐加快了几分，嘴里说道，“哎哟，美人怎么在地上，瞧这膝盖都红了，真让我心疼。”
手在傅秾枝的膝盖上摸了摸，随后顺着往上，神情带着几分享受。
傅秾枝踢开他的手，脚上的链子哗啦响。她低头看着那条链子，从脚踝连到床脚，铁环已经磨红了皮肤。
张明志也没有生气，站起来，居高俯视地打量一番，“李秋棠没骗我，确实是个美人。”
“大人，我爹是被冤枉的，”傅秾枝往后缩，眼睛里满是水汽，哀求地看着张明志，“你放了我，我爹和我出去一定会报答你的。”
张明志笑了，“报答？你爹能不能出去，”捏着她的下巴，强迫她看着自己，嘴里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得—看—我。”
“至于你，”他甩开她，从袖中拿出一张纸，展开，慢条斯理地念：“立卖契人李秋棠，因家道艰难，愿将庶女傅秾枝，年十六，卖张府为婢……”
傅秾枝愣了一秒，扑过去抢。
张明志把卖身契一收，接住扑过来的傅秾枝，顺势往怀里一抱，闻着她发丝间的香味，“美人，这么着急？”
傅秾枝拔下那唯一的簪子，刺下他，张明志没想到她会这样，虽然及时闪开，但还是擦破了点皮，闷哼一声松了手，脸上的笑意也没了。
“贱人。”他一巴掌甩过去，傅秾枝摔在地上，嘴角滲血。趁她还没反应过来，把她拽起来，按在床沿，又给她一巴掌。
“我劝你最好乖乖听话，青州的窑子，像你这样的，一天接十个，接不了几天就烂了。”
张明志掐着她的下巴，语气里满是恶意。
傅秾枝停住了，她惊恐地看着张明志不住地摇头，求他不要。
她的求饶没有换取他的同情，反而给了他乘虚而入的机会，他的手在她的腰间来回地抚摸，逐渐往下。
傅秾枝无法动弹，唯有眼睛的泪还能动，每流一滴，眼睛的光就淡一分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门闩“咔嚓”断裂，两扇门板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
昏暗了许久的屋子终于照进了光，不是明亮的阳光，是清冷的月光，也足以照亮屋子里的黑暗。
傅秾枝只感觉身上一轻，身上的枷锁突然没了，随即就是张明志的惨叫。
得救了吗？
傅秾枝望着面前高大的身影，踏着月光一步步向她走近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缫丝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