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不是拆迁 买方的电话 ...
-
买方的电话第二天打来,换了一个人。
对方说自己姓蒋,负责老院片区的收购,周启明只是介绍人。我请他把拟购范围、报价条件与费用约定发到邮箱,不在电话里确认任何金额。
他笑着说现在年轻人都谨慎,随即问我母亲那套房手续是不是齐全。
“你们不是看过材料了吗?”
“看过一部分照片,还是要核原件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挂断以后,我按他说的材料名称列了一张清单,才发现周启明手里有的不只是我家的门钥匙。他陪母亲办事时拍过证件,帮忙联系买方时发过房屋票据;每一次单独拿出来,都有一个不太值得拒绝的理由。
我联系他,要求列出已经提供给谁、提供过什么。
他回了一个好字。后面没有再加亲戚之间的玩笑。
午后,我去片区服务站核对修缮通知。
服务站在原来的邮局,一半柜台还留着取包裹的格子。工作人员姓于,忙着给一位老人复印材料,让我先坐着。我在塑料椅上等了十几分钟,听老人问修房子要不要先腾空家里,于姐一遍遍解释,要看具体项目,不是所有人现在都搬。
轮到我,她拿出同一份通知,指着上面的标题。
“房屋现状调查。先摸情况,后续方案现在还没定到每一户。”
“和私人收购有关吗?”
“不是一回事。谁跟你说要卖给哪家?”
我把周启明给我的复印件拿出来。通知本身没有改,变化发生在他说的话里:修缮变成拆迁,调查变成腾退,可能的费用变成眼前必须卖房的理由。
于姐看完,没有评价我表弟。她说片区有几家私人投资方接触住户,但不能把自己的业务说成统一要求。我问能不能给我一份书面解释,她给了公开说明的打印件,又写上咨询电话。
出来时,我给蒋先生回电话,说明自己已核对项目性质,暂不接受原先口头报价,请他如有意购买,重新提供清晰书面条件。
他语气明显淡了,问是不是要抬价。
“我要知道自己在卖什么,以及谁能替我决定。”
他说考虑后回复。
在联系别人以前,我先去问房屋手续。
接待的人翻过现有材料,指出母亲去世后的相关手续还没有全部核完,房屋能否按我预想的方式处置,要把权属、家庭关系和后续办理情况一并看清。仅凭周启明拍给买方的几页照片,不能算已经具备交付条件。
我问,那他为什么说很快可以拿到全款。
对方没有评价,只说介绍业务的人怎么说,与实际能办到哪一步要分开。我把需要补的项目记下来,又问哪些材料已有、哪些需要申请,没有当场得到一个省事的答案。
离开柜台,我给周启明发消息,问他是否向买方说明手续待核。
他说买方知道,前面只是先签意向和委托,后续慢慢办。我把他第一页写着的交付承诺拍过去,他才说那是常用版本,没来得及改。
我在门外站着,背后有人提着文件袋进进出出。原来那份催我立刻签的东西,连他自己也可以用“常用版本”轻轻放过。
我问介绍费是否需要等全部办完才给。他没有马上回答,过了一阵才说,对方承诺签下独家委托并收到初步材料后,会先支付一部分业务费用。
这解释了他的急。
他未必有把握替我完成出售,他首先需要完成的是自己的那一步。后面若卡住,等的是我,奔走的也会是我。
我将这条回复一并保留,通知他不得再以我的名义作出任何房屋承诺。他回复收到,这一次没有问是谁教我说的。
我坐到路边长椅上,把纸袋里的材料重新理好。房子没有因此更容易卖,反而多了一摞要核的事。我原先把“不立刻签”想成一场争取好价钱的小胜利,现在才知道,它也给我留下了发现这些问题的时间。
回程公交上,姨妈发来一条消息,说启明做事毛躁,但毕竟是为了家里。我没有回这句话,只把当天需要补核的事项发给她,问她是否保存有关材料。
她看完后,很久没有出声。
我又联系两家与周启明无关的中介。一家先问面积和产权情况,另一家约了现场看房,没有人能在电话里给出可靠的最终价。
我原以为再问两家,便能得到一个替自己出气的数字。事实却是房龄、产权核验、漏水、院落通行、后续修缮,每一项都会影响报价。周启明欺骗我,并不使这套房自动变得好卖。
傍晚,中介小姑娘来拍照。我陪她看客厅、厨房,走到卧室时,她望着北窗,问能不能把帘子拉上。
“这样拍不太好看。”
我说可以拍两张,但必须说明窗外有墙,不能只用拉帘的照片。
她笑了一下,答应了。拍完又看墙角潮斑,说最好先弄清渗漏问题,省得后面争议。
“已经在查。”
她把资料整理好,没有催我当天签。临走前问母亲的东西要不要一并处置。我说还没分,她便在记录上标了“另议”。
这么简单的两个字,让我不知怎么有点想哭。
原来有的空白可以留着。没想好就是没想好,并不需要有人立即替我填上。
门口的郭秀兰叫住我。
她端着一个瓷盆,里面泡着绿豆,说听说启明闹了笑话。我说那不是笑话。她顿了顿,把盆换到另一只手。
“年轻人没轻重。你姨妈气得昨晚都没吃。”
“我也没吃。”
郭秀兰看着我,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低头拨了拨水面的豆壳。
“你妈在的时候,院里这些事都不叫你操心。”
我问她知不知道杂物间后面有通道。
她点头,说从前搬布料走那边,后来堵了。
“堵了哪一头?”
“东头。西边原来就窄,靠后墙转不过去。”
她说到这里,突然停了一下,问我怎么想起这些。
我解释测绘图上看不全,需要核对。她说自己也不懂房屋,让专业的人看,别听老太婆乱说。
从知道到不懂,她换得很快。我没有追问,只记下了方向,准备交给陆照野核对。
晚饭后,姨妈给我发来医院挂号页面。我点开,看见她血压复查的预约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我问几点,需不需要陪。她过了很久才回,说不用,启明送。
随后是一条语音。
“知微,家里有些事不能只讲对错。你以后回来,总归还要跟人打交道。”
我听完一遍,没有再听第二遍。
我回她,复查结果出来告诉我。关于灯和房子的事,按已经说好的处理。
发送之后,我把手机放远,打开电脑。
项目需要补一段文字稿,讲退休工人离开工厂后的生活。我原先写“他们仍把那里当作家”,读了一遍,删掉。有人把那里当家,有人只想尽快搬走,有人只是没有条件换地方。放在同一句里,都显得省事。
我改到十点,才给陆照野发去服务站的说明,以及郭秀兰关于通道方向的原话。
他说明天会把新核对的现状问题列出来,有一处需要再查旧图。
我问是不是取灯的位置。
他说是。
我盯着那个字,心里有一点犹豫。灯已经拆掉,周启明承认,私人收购也被我按住。照原先的计划,下一步应该是收拾母亲东西、处理漏水、回去工作。
我终于有机会停下来。
但旧情况说明已经送去登记过,陆照野母亲的名字也已经从传闻里走出来。此时停下,不再只是让自己少费一点劲。
我回复:明天看图。
发完以后,我把电脑里记录卖房事项的文件重命名。原先周启明建的名字是“老房拆迁”,我改成“房屋处置待定”。
这只是一个文件名。
我却看着它,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拿回了一点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