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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表弟的报价 周启明没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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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启明没有在走廊里回答。
他把脸转开,说太晚了,明天再讲。我回家之后,收到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:我妈血压上来了,你别再刺激她。
我把屏幕扣到桌上,过了一会儿,又翻回来。
我回复:需要就医就去医院。灯的事由你自己说明。
他没有再回。
那天晚上,卧室里没有新的影子,灯也已被取走。我却仍然睡得很浅。每次醒来,都觉得自己还需要等一个时间,仿佛只有它过去,今天才能开始。
清晨六点十二分,我睁着眼看窗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没有光,只有楼上的水声和一只很早就开始叫的鸟。我等到六点十五分,将手机录像关掉,发现胸口没有想象中的轻松。
被人吓了几天,身体不会因为知道原因,就马上答应不怕。
上午,宋警官通知我,有些情况需要当面核对。周启明承认设备是他放的,愿意说明。
姨妈也来了,坐下之前先把一只保温杯放到桌上。杯子是她给母亲买过的同款,她拧开盖子,推给周启明。
他没喝。
宋警官先请他按自己的经过讲,不让姨妈代答。
周启明看着桌面,说灯是在母亲去世后放的,新锁也是那时换的。他以前修管子进去过,知道木板门通到北窗后面。六月借过的钥匙没有按他说的还回去,旧锁虽不好用,仍能打开。
“为什么换锁?”
“怕别人进去拿东西碰坏了。”
这次他没有说忘记。
“碰坏什么?”宋警官问。
他声音更低:“灯。”
我坐在他对面,手压着电脑包的提带。原来我前几天担心他是不是不小心卷进来,在他那里是早已做完的一件事。
他说明装置原本是买来做店面宣传投影的,换了图案片,插上能定时启动的控制器。图案用的是父亲的旧照片,照片从相册里拍的。那张透亮的证件没有被他处理掉,落到窗帘上,就成了我最先认出来的东西。
我问:“你知道我会认得?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就是想让我认得。”
“我没想到你真那么怕。”
我没接这句。第一天他进门就问我是不是犯忌讳,第二次通话又问睡得怎样。他不是不知道,他只是不希望知道成为自己的责任。
宋警官让他继续说明日期和设置。周启明拿出购物记录、图案原图和控制页面,逐项对应。那些东西没有一件神秘,甚至有很普通的客服回复,教他怎么调整焦距。
我只看与自己有关的部分。订单数字太小,他下意识替我放大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“为什么是六点十二分?”我再次问。
周启明抬起头,看了姨妈一眼。
姨妈握着杯盖,没有说话。
“小姨以前那个本上写过。”他说,“她不是老那个点开灯?我看见过,她还画圈。我想你也知道,就挑了那个点。”
“哪个本?”
“床头的,记吃药和起床那个。后来你们收起来了吧。”
我没说自己不知道这个习惯。我离家太久,母亲几点醒、几点开灯,我竟不如他清楚。
“你觉得这个时间和我爸有关?”
“我不知道。大人以前说过六点多走的,我没记这么细。主要是那个本。”
他的话和我找到的情况说明碰在一起,却没有立刻吻合。宋警官让他只说自己知道的,不要跟着我的问题猜。我把笔停住,承认这一点。
接下来是房子。
周启明一开始说想让我赶快处理掉,别一直陷在母亲去世的情绪里。说到一半,宋警官问他与买方有没有其他费用约定。
他沉默下来。
姨妈这时开口,说中介做生意总有佣金,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钱。
“金额和约定让他讲。”宋警官说。
周启明用拇指搓着手背,终于说除了卖方委托书上的服务费,买方还答应成交后额外给他一笔介绍费。前提是尽快签下,价格不能超出约定。
那张他替我争取来的“最高报价”,原来是别人给他划好的上限。
我问差额有多少。
“房子没卖出去,哪有确定差额。”他仍想绕。
“你答应买方,超过多少就没有那笔钱?”
他报了一个数。
它不算能改变人生的巨款,却足够他决定在我母亲死后,把我父亲的影子照进我住的房间。
我低头看委托书复印件。签名栏一片空白。我忽然很庆幸,那个被他说成太犟的自己,至少有一次没有让他省事。
周启明解释,他前阵子投了朋友的小生意,钱压住了,借款要还,买方又催。他觉得我不愿意面对母亲遗物,只要给一个理由,我就会离开这儿。
“我本来想两三天就拆。”
“为什么没拆?”
“你找了人来看。”
他停住了。
屋里的人都听清了这句话的意思。他不是没机会拆,而是在权衡被发现和继续逼我卖房哪个更划算。
姨妈捧起保温杯,杯底又落回桌面。她嘴唇很干,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,然后只说:“你怎么能拿这个吓她。”
她终于说了“吓”,没有再说胡闹。
周启明眼圈红了,不知道是委屈还是羞。他对我说对不起,我没有回答“没关系”。
宋警官分别说明后续还要核实的事项,涉及的处理不会靠我们几句话当场决定。对于我提出的要求,记录下来:停止任何房屋代办,交回全部钥匙,说明是否还有别人接触过住所,承担已经实际发生的合理检查与换锁费用。
我另外要求一份书面经过,尤其是时间、照片来源和装置设置。
姨妈问我是不是打算让所有人都知道。
“我需要以后不用再听人说,是我自己看花了眼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
离开的时候,周启明在楼梯口追上来,问我能不能不跟他未婚妻说。他说婚期刚定,这件事讲出去,全完了。
我看着他,第一次意识到,在他的叙述里,毁掉事情的总是那个说出来的人。
“我不会替你编别的解释。”
“姐。”
“你先把你做的事处理完。”
他站在原地,没有再跟。
我到街边买了一个面包,拆开后吃了两口,还是咽不下。包装袋上沾着糖粉,风一吹,落到黑裤子上。
陆照野给我发消息,问是否还需要补交现场照片。他没有问周启明说了什么,我却主动把已明确的事实告诉他:人是表弟,目的是卖房,时间抄自母亲的起居本。
他回了“知道了”,过了一会儿又问,我今天有没有安排换锁。
我说已经约了。
中午,周启明把书面说明的第一版发给我。
第一句写,由于本人考虑不周,致使许知微对窗外光影产生误会。我读了两遍,把“产生误会”四个字标出来,要求改成他实际做过的行为:未经我同意安装设备,使用父亲照片,在固定时间向卧室投影。
他很快打电话,说自己已经道歉,没必要咬文嚼字。
“误会是什么?”我问,“是我把一盏普通灯看成我爸,还是你特意用了他的照片?”
他不吭声。
我说照片来源、换锁时间也要写。他烦躁起来,说这些刚才都讲过了。我回答,讲过就按讲过的写。
电话挂断后,我一直没有放下手机。那句“产生误会”太像我每天处理的材料:主语被挪开,行为被收进一个温和的词,最后留在纸上的只剩下当事人反应过度。
我忽然想起旧说明里的“孩子认得他们,所述属实”。一个替没有看清的人填上肯定,一个替故意制造假象的人擦去动作,两句话隔着二十二年,都写得十分顺。
过了半个小时,第二版来了。这一回,他把设备、照片、时间和钥匙写出来,最后才写道歉。
我没有替他润色,只回复已收到。需要进一步核对的内容,仍按原来的安排处理。
他又问是否可以把家族群里关于这事的消息撤掉,说大家已经知道他错了。我告诉他,我没有在家族群里发过,谁转的找谁;但如果有人再说我是没睡醒,我会说明事实。
他大概没想到,自己想从我这里换取的让步,有些根本不是我造成的。
那天午后,唐欣发来一张在外景地吃盒饭的照片,问我窗的问题怎样。我回,查清了,是人装的设备,已经在处理。
她说那就好,紧接着改口:不是好事,我是说至少不用猜了。
我看着她修改的那一句,终于把剩下半只面包吃完。
下午,锁匠来了。他问原来的锁有什么问题,我说钥匙流出去过。他没多问,换完后把所有新钥匙倒在桌上,数给我看,又将包装一并交给我。
我拿起钥匙,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它们都在手上,就觉得这间房完全属于自己。
卧室里那台小钟还在走。
我将它翻过来,看见背后写着母亲的字:慢两分。
我没有立刻把它拨准,只拍了一张照片。今天早晨我看的时间一直是手机,装置也有自己的设置。这只钟是否与旧说明相关,目前没有证据。
但母亲明明知道钟慢,却没有扔掉。
晚上,我收到买方业务员发来的催签消息。他不知道灯已经被发现,还说周经理为了我争取了很久,最好别再犹豫。
我回复,未经本人确认,不接受任何代办承诺,后续直接与我联系。
对方很快撤回了一条消息。
我没有追着看他撤了什么。我关掉手机,把窗帘拉开,让那面真正的灰墙露出来。
人影的事到这里有了答案。
可那张二十二年前的纸,仍在电脑包里。它上面也是一个大人替我安排妥当的解释,也有我的名字,等着我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