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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姨妈先关了灯 姨妈走得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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姨妈走得很快,进门洞时几乎没停。
她径直去找周启明,手抬起来,我以为她要打他,她却只是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旁边拉了一步。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周启明看见宋警官还在,压着声音说:“回去讲。”
“现在讲。”
他甩了一下胳膊,没有甩开,最后只说自己没想怎么样。
姨妈的手松了。
她转过来,先向宋警官赔笑,又对丁阿姨说给她添麻烦了。解释从“孩子胡闹”开始,说到我最近办丧事心情差,两个人以前就爱拌嘴,闹过头也是有的。
“他具体做过什么,还在了解。”宋警官说,“先别替他定性。”
姨妈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点头,说是,是。
我站在她旁边,忽然明白了她刚才那句“实话”里并不包括让我听见。
丁阿姨还有事要回去,宋警官请她留下联系方式,说明后续可能还要核对。她把钥匙交给重新确认的保管人,又让我有事打电话,别总一个人蹲在屋里。
她走后,院子空了一点,姨妈终于能不压着声音说话。
“知微,灯都找到了,你先回屋歇着。剩下我跟他谈。”
“这是照进我卧室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替他跟你道歉。”
“他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放。”
周启明站在一边,嘴角动了动。“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?”
宋警官看了他一眼,让他晚些时候配合去说明,不必在院里争执。姨妈立刻说可以,随即问那台灯是否能直接扔掉。
“留着干什么,怪晦气。”
她迈向杂物房门口,伸手去碰还没收拢的电线。陆照野离得近,先说了一声别动。
“已经断电,不用再拔。”他指向宋警官,“设备要留着核查。”
姨妈收回手。
“我没想拿。刚才你们说还亮过,怕又照。”
她看向我:“晚上你还住这儿?”
我说住。
这次不是逞强。屋里有没有人影已经清楚了,真正不安的来源在我面前,有姓名,也会出汗。我不想因为他的行为离开自己的住处。
宋警官带着周启明先走,约我稍后过去。姨妈原想一起,被周启明说了一句别跟着。他把车门关得很重,声音在院子里撞了一下。
姨妈站着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对我说:“他最近有点难处。”
“什么难处?”
“生意上的。谁不是有难处。”
这句话太宽了,宽到我也在里面。护工费、尾款、房屋的潮墙,都可以放进去,却没有一样允许我去吓别人。
我问:“你之前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还会让他做?”
她抬高声音,紧接着又降下来。“我早上接你电话,自己都吓一跳。”
我看着她,想到第一天她问的是我有没有动北窗。
但这不足以说明她知道投影灯。怕玻璃、怕旧管道、怕外甥闯祸,都可能有同样的问法。我不想把每一句话都用最坏的意思翻译。
“那等他把事情讲清楚。”我说。
姨妈转身进厨房,发现没米饭,又出来问我吃了什么。我说面包。她蹲到橱柜边找面条,动作很熟,像刚才那一切都能靠煮一锅面恢复原状。
进去以前,我先把客厅那只袋口扎开的垃圾袋系好。里面有母亲用完的药盒、一次性餐具和剪下来的线头。姨妈看见,连忙问我有没有把病历扔进去。
“没有,都是空盒。”
她还是伸手翻了一下。我忍住没说,让她看完。
“你妈住院的时候,什么都让我收。”她说,“你忙,我知道,你工作也不能丢。”
我把袋子提到墙边。“那阵子辛苦你了。”
她听见这句,脸上松了一点,随后又问,既然知道,为什么连她的话也不愿听。
我没能马上回答。照顾母亲那二十三天,我们确实依靠过彼此。她替我去窗口排队,我在夜里看着输液。她记得母亲不吃姜,我知道哪种音乐能让病房里那一点难捱的时间过去。母亲靠我们撑着,没说谁更重要。
有一回我太累,在陪护椅上睡着,醒来发现姨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我身上。她坐在走廊另一头,双手缩在袖子里。我从未忘记。
“你帮过我,和启明做了什么,我都记得。”我说。
姨妈看着我,眼里有一点失望。她想要的不是两件事并排放着,而是前一件替后一件留一点余地。
厨房水烧开,她起身去关小火,背影忽然显得老。我差点叫住她,答应不再往下追灯的事,只要周启明认个错。
可我想起自己今天早晨站在门口,想起视频里不敢提高的声音。那一点恐惧并不比别人付出的辛苦更轻,只是我习惯了先放到最后。
我没有叫她。
她从厨房回来,问我头还疼不疼。我说不疼,过了一会儿又说,前两天疼过。
她点点头,没看我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我们终于有一小会儿,只谈了我确实经历过的事。
我去卧室拿原始录像。陆照野留在院里等我签一张当天现场情况补充记录,没有跟进屋。
我把日期核对完,问他名字里的“照”是哪一个照。
他有点意外:“照明的照。”
“我知道字。我是说,为什么叫这个?”
问完我觉得唐突。他却回答了,说他母亲起的,他父亲原本想叫建军,母亲嫌太多人叫,翻字典改了。
“你记得她说过?”
“我爸说的。”
他说完,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签名栏,两个人都没有为这点相似笑出来。
有些关于母亲的事,我们只能从别人那里听。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全信,而在于还能不能分清它们的来源。
陆照野把记录收好,问那张旧说明我是否准备一并带过去。
“带。”
“可以先说明发现情况。它跟装灯是不是有关,不能现在就合到一起。”
厨房里正在下面,锅盖响了一声。
姨妈从门里问:“还有什么说明?”
我没有藏。
“昨天说的那张。我小时候签过名字的。”
“那又不是灯的事。”
“所以我会分开讲。”
她把锅铲搁下,擦着手出来。看见陆照野,她的目光从他手里的图纸移到我电脑包上。
“罗家的事,你找你爸去说。沈芸都死了,你还来她屋里翻什么?”
陆照野脸上的表情没变,手却停住了。
“材料是我找的。”我说。
姨妈没有看我。
“这么多年,我们也没少受罪。你母亲不见了,就只有你们家难?知微她爸不也没回来?”
“我没有说只有我们家难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要怎样?”
“想知道她在哪里。”
他答得很短,姨妈原本准备好的话像一时没有地方落。
院里有人从我们身后经过,慢了一步,又继续走了。姨妈意识到邻居能听见,声音骤然轻下来。
“不早了,你先回吧。我们家里商量。”
陆照野看向我,不等她再次催促,把相关工作事项说完,便准备离开。我跟到门洞,向他道歉。
他说不需要我替别人说。
“我没拦住她。”
“你刚才说了材料是你找的。”
他没有说这就够了,也没说我做得很好,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放回它的位置。我看着他的工具包,忽然有点不想让他这样走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回去吃。”
我不再留。我们还没熟到能用一碗面把刚才的伤害翻过去。
回屋以后,姨妈已经把面盛好。荷包蛋放在我的碗里,她那碗没有。
小时候我总会因此心软。母亲和姨妈都擅长把最好的那一点拨给我,使我在任何争执里先记起自己欠着什么。
这一次,我把鸡蛋分了一半给她,坐下来吃。
面太软了,煮过头,我没有说。
姨妈吃了几口,问:“你是真想跟我们生分?”
“我想知道启明为什么在我窗外装灯。”
“还不是觉得你犟。他想帮你处理房子,怕你老留在这儿出不来。”
“谁的意思?”
她抬头。
“这是他跟你说的,还是你替他想的?”
姨妈把筷子放下。
“我养出来的儿子,我不知道?”
我也放下筷子。以前争执到这里,我通常会先让步,因为她并没有做过坏姨妈,她确实在我需要的时候来过。
可今天我终于发现,来过和知道并不是同一回事。
“那让他自己说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母亲柜上的小钟滴答响,旧的,走得有点急。
姨妈收走碗,没再说话。
傍晚,我带着录像和文件去说明情况。宋警官分别记下装灯与旧说明的来源,问我还有没有其他相关材料。我说暂时只找到这些。他告诉我,旧失踪情况需要进一步核实,不会因为一张纸就能立即得出结论。
我接受这个回答。
从门里出来时,周启明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。他看见我,把头别过去。
“你满意了?”他低声说。
我停下来。
“没有。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是六点十二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这次没有笑。
墙上的电子钟跳过一格,他忽然将两只手夹到膝盖之间,像觉得这里有点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