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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检修口 周启明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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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启明来的时候,和他一起到的还有一名社区民警。
两人不是约好的。民警骑着电动车先拐进门洞,周启明跟在后面停车,下车时还对着手机说:“到了,到了,别催。”
丁阿姨迎上去解释。民警姓宋,看过门锁,又听我说了这几天的情况,问我有没有动过窗外的东西。
“窗没开过。”我将录像和北窗照片给他看,“现在只是怀疑里面有人放了灯。”
周启明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网上看多了,老房子什么光都有。我姐刚办完丧事,有点紧张。”
宋警官没接他的笑,问他是不是拿着新锁钥匙。
他从车钥匙环上拆下一把小钥匙,放到丁阿姨手里。
“锁是我换的。旧的不好使,一直忘了跟您说。”
“那刚才怎么不讲?”丁阿姨问。
“我以为您问里头哪把。这里头不是还有门吗?”
他说完,陆照野抬起头。
周启明将钥匙环塞回口袋,开始卷短袖的袖口,像马上要帮大家搬东西。
宋警官问:“里面的门在哪里?”
“后墙。修管子的时候开过。有个洞,能钻到后头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一直知道北窗后面可以进去。
四天里,他听我说过人影,说过墙,却一次也没有提过这扇门。
“你知道那里面能到我窗下?”
“能到多少我不清楚,我又没进去。”
门洞那边又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是住东排的方叔,一个我只见过几面,正举着手机找角度。方叔听说是投影,先笑起来,说现在年轻人真会玩。
“是我被照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,知道,跟你开句玩笑。”
他又对宋警官说,亲戚之间弄清就好,别弄得谁都没面子。周启明站在一旁,没有反驳,也没请他别说。
我原本只想尽快开门,忽然意识到,等门开了、灯拿走,院里传下来的也许就是方叔这句话。表弟爱玩,表姐认真,谁也没真做错。
我把手机里的第一段视频从头播放,没有举到别人面前,只让宋警官看我当时在说什么。视频里的我声音很低,问过两次谁在外面,开灯时手机晃了一下,喘气声贴着麦克风。
我自己听得难堪,却没有关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是假的。”我说,“这不是我们说好了玩的。”
宋警官点头,让方叔先退开,别影响了解情况。方叔撇了撇嘴,走远几步,还在嘟囔现在的人开不起玩笑。
我把录像收起来,才发现陆照野已经移到门另一侧,挡住那个人拍我的角度。他没有伸手去抢手机,只请对方不要拍屋内和当事人。对方说拍个热闹而已,最终把手机放低了。
周启明冲我使眼色,像让我别再把事情闹大。
我转开脸,第一次不替他接这个眼色。
丁阿姨清点完门口物品,又问两名住户里面是不是还存着自家的东西。有人认出一架木床,有人要把酒瓶先搬走。她说今天不清仓,东西按原位留着,大家这才安静下来。
我看着那道仍未拉开的门,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总希望快一点,是怕时间一长,就会被劝得连问题都问不完。
这一次,我决定让他们把需要做的事一项项做完。
他避开我的目光,催丁阿姨先开门。
钥匙转了半圈,挂锁开了。丁阿姨把锁拿在手里,宋警官请我们先退开,由陆照野和一同赶来的维修人员查看入口情况。
门向外拉的时候,底下刮起一层灰。里面不是想象中的空房间,而是满满的旧东西:木床架靠在墙上,铁桶摞着铁桶,拆下来的纱窗挡在最里头。
一股潮味涌出来,混着旧药水的辛辣。
我站在门外,看见地上有条窄路。它没有干净到能看出脚印,只是两边灰多,中间灰少,像有人最近从那里搬过东西。
维修人员先检查能看到的线路。屋里有一盏白炽灯,拉线绳结在门边,灯罩上积着灰。他没有拉,先用自己的照明往里面看。
陆照野指了指后墙:“这里以前有开口。”
纱窗后面,是一块钉着合页的木板。它比普通门矮得多,成年人要弯腰才能过去。下沿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,门鼻上没有锁,只横着一根短铁条。
周启明说:“就是这儿。你们小心,后头臭。”
宋警官让他站在外面。
他不太情愿地停住,掏出手机又看一眼。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,他按灭了。
木板打开以后,光先照到一截弯曲的旧管道。再往里,是一条被墙夹住的通道,顶部没有完整屋面,靠杂物间这段加了一片雨棚,远端露着天。
光很少,但不是密不透风。
我终于看见自己每天面对的墙的侧面。它离卧室窗比我想的远一点,中间足以容一个人侧身经过,只是管件和杂物占掉了不少地方。
“这里不能让大家都进去。”陆照野说,“地面有高差,先从入口看。”
宋警官站在他身后,往右边照。灯光从一根废弃横管上扫过去,忽然停住。
有一条黑线。
它沿着木板上缘穿进来,用几根扎带固定在管件上。扎带的尾巴没有剪平,白得显眼。
“这条是什么线?”宋警官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回头看杂物房里面,线的一端接着墙边插座,另一端向我卧室的方向延伸。维修人员指出插座仍有电,暂时不要接触设备。
周启明说:“以前修东西留的吧。”
陆照野蹲低一些,将灯光顺着线送过去。
那东西就夹在废横管靠墙的一侧。黑色的小盒子,前端一枚圆镜片,朝着我的北窗。盒子不大,放在工具包里,甚至占不了一只保温杯的位置。
我的胃慢慢沉下去。
不是人,也不是我没睡醒。
那么小一件东西,已经让我连续四个早晨不敢安稳躺在床上。
宋警官拍了入口、走线和设备位置,回头问:“这是谁放的?”
周启明摊开手。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丁阿姨的脸一下子红了,不是羞愧,是生气。她问他既然不知情,为什么私自换锁。周启明又重复旧锁坏了,说不能什么都往他头上算。
我没有和他争。我在看那根黑线,它从新锁后面通向我的窗,坦然得像一直都在那里。
宋警官问我愿不愿意进屋配合查看投影位置。我答应后,他请维修人员在确认安全的前提下找到控制端,保留设置,进行一次短暂验证。
陆照野没有跟我进卧室。他在门口问能否记录窗侧的效果,我点头,宋警官跟着进来。
房间里还是我早晨离开的样子:衣夹撑着窗帘,纸箱上架着手机,床边有没来得及穿上的拖鞋。
我把窗帘重新拉好。
过了片刻,外面的光亮了。
那个人又站到了帘子上。
白天的光比清晨强,人形没有那么深,可肩膀、凹口和那块小长方形都在。我认出它的时候,心里竟然又抖了一下。
宋警官拍完,问我:“跟之前一样?”
“一样。”
我走近一些,站在人影旁边。我的身高碰不到它的肩膀,可那肩膀也没有对应任何一具身体。
“先关掉吧。”我说。
灯灭以后,屋里只剩窗帘的花。
我们回到杂物房门口。宋警官已经不再问有没有灯,而是分别询问谁曾接触这处空间、什么时候换锁、设备是否得到住户同意。
周启明还是说不清。他把手机拿出来,想给所谓修理师傅打电话,拨了两个号码,都没有接通。
丁阿姨气得站不住,拉着门框问:“谁家修水管,要朝人卧室装这个?”
“您先别吵。”他说,“我又没说是修管子装的。”
这句话绕得我头疼。我对宋警官说,我没有同意任何人这样做,也不接受把它说成玩笑。
宋警官记下来,让我随后带上原始录像和相关消息去进一步说明。
设备取出时,我没围上去。维修人员按要求处理断电,宋警官记录,整个过程比我想的慢。没有谁一把扯断电线,也没有当场把每个细节都宣布成证据。
我站在墙边,听见自己的电话响,是姨妈。
“开了?”她问。
“开了。里面有人放了投影灯。”
“什么灯?”
我告诉她刚才看到的东西。她连问两次是不是启明放的,我说还没查清,他在这里。
姨妈呼吸很重,让我把电话给周启明。
我没有递。
“你打他手机。”
电话断了。几秒后,周启明的口袋开始震。他走远一点接起来,背对着我们,声音很低。
陆照野收起图纸时,忽然又朝检修口看了一眼。
我问怎么了。
“刚才取灯的位置,有一段地面做法不一样。”
他指给宋警官和维修人员看,没有叫我钻进去。那一段靠近旧整烫间,表面粗,颜色也不同,被一些旧管件挡着,看不全。
维修人员说老房子补过太多回,这不稀奇。陆照野答应,说先记下来,后续正常检查要注意那里与排水的关系。
我望着黑下来的通道,胸口那点刚松开的气又停了一下。
周启明接完电话回来,额角都是汗。
“我妈马上来。”他说。
那口吻像小时候我们闯了祸,他终于叫到了能把事情压下去的大人。
我把自己的房门钥匙攥进手心。
这一次,我不准备等姨妈来决定应该怕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