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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不会转身的人 第四天早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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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早晨,我没有坐在床上。
手机固定在前一天的位置,我自己站在卧室门口。灯没开,客厅里的冰箱偶尔响一下。
人影在六点十二分出现。我低头记时间,没有马上看它。
这是头一次,我知道它亮起以后,自己先做什么。
我在纸上画了一横。再抬头,那块白色的小长方形仍挂在它胸前。暗影的左肩有一道小小的凹口,昨天看见时我以为是窗帘褶皱,今天换了挂法,凹口却还在那里。
我用衣夹将窗帘中间撑平一些,影子的边缘被扯宽了,凹口也随之拉长。
六点十三分十几秒,光熄灭。
这次我没有去拉窗帘。我坐到电脑前,把几段录像按日期放在一起。
我的工作里,经常有人希望我把录音“处理得清楚一点”。多数时候,所谓清楚,只是把能听见的话整理出来。底噪可以降,没录进去的字却不能凭空生出来。
录像也一样。
我不放大到看不见像素,不用修复软件补细节,只截同样位置的画面,调到相同大小,再切换着看。
第一次是手持,不能直接比较。后面几次机位接近,肩膀轮廓和胸口白块的位置几乎没变。
窗帘会动,人形却像钉在外面。
我又看熄灭之前。不是人转身,也不是从窗边退走,而是整个画面同时暗下去。留在帘子上的,只有屋里原本的光。
我把结果发给陆照野,说我想明白一件事:胸口那块白,不像证件。
他十点左右回电话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假如人站在灯前面,证件能把光透过来吗?”
他停了一秒:“普通衣服和证件都不会按照片上亮暗那样透光。”
“所以我是在认一张照片,不是在认一个人的影子。”
“有可能是某种图案。现在可以确定的,还是光和轮廓高度重复。”
我问他能否过来看比较结果。他说下午跟丁阿姨一起,提前半小时。
挂电话后,我把父亲的旧相册拿出来。那张照片的透明塑料边缘翘起,下面有一道很新的折印。
我盯着它,差点直接在备忘录里写“有人动过”。最后只拍了照片,注明自己不记得原先是否如此。
一个疑心生出来太容易。它会替所有普通的磨损找到凶手。
午饭前,制片人打来电话。
他看了我凌晨提交的修改稿,问为什么又把车工那句话移回去了。
“放在原处太碎。”他说,“现在那段是讲感情,观众也能懂。”
我解释两次,他叹了口气,说我最近是不是太较真。
我看着桌上四段相同的人影,问他要不要保留采访人的问题。
“那不就更长了?”
“可以删这段,不能换成他没回答过的意思。”
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。最后他答应删掉,随后提醒我尾款要等整体项目结算,可能还得两周。
我说好,把“尾款”后面的日期又往后挪了挪。
母亲的护工上午发来一张照片,是她记的夜班次数。我核对完,把剩下的钱转过去。手机余额减少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竟然是周启明那张报价。
我没有因为看穿一点东西,就突然有了不受钱影响的资格。
等人来之前,我接到朋友唐欣的视频电话。
我们在同一个项目组认识,她知道母亲去世,一直没催我回工作室。今天看见我还没订返程票,问是不是家里手续卡住了。
我说遇到点事,将人影的视频给她看。
她先骂了一句,然后问我有没有报警、是否一个人住。我解释正在联系管理人查入口,有人为光源的可能。她听完,没有再讨论鬼,转而问我钱够不够。
“需要就说。我不是叫你一定搬,先把选择留出来。”
我鼻子忽然有点酸,告诉她暂时够。
她说那就好,又问能不能每天晚上发一句到家了。我答应,给她看新约好的入户时间,她把时间记在自己的日历里。
“我明天拍片,手机不一定随时看,但我会看。”
她没有承诺时时刻刻接电话,我反而觉得踏实。
挂断前,她问那个人形让我想到谁。我说父亲。她安静一会儿,问:“你希望是他,还是怕是他?”
我不知道。
小时候我确实等过他。有一次母亲让人修防盗门,我担心锁换了,他回来打不开,躲在厨房哭。母亲问了很久才问出原因,听完没有安慰,只说他知道敲门。
后来我不再问。我以为不问就等于不等。
窗帘上的影子出现时,我先怕,随后却去找他的照片。假如有人故意选择这个形状,他踩中的不只是恐惧。
唐欣没催我回答,只说无论是谁,都不该用这种办法。
我关掉视频,将手机放回支架。那几段重复的影像忽然有了更令人难受的一面:做这件事的人,可能很清楚我会怎样看它。
陆照野一点钟到,带了一份现状简图。他说上午已经联系片区负责人,入内前要确认有没有带电设施,如果状况不明,就先停。
他把图纸放到桌上,我给他看录像。
“固定时刻、固定轮廓、没有走动。”我说,“三件事加起来,应该不是巧合了。”
“足够支持查人为光源。”
“你说话一直这么留余地吗?”
他看向我,像真的想了一下。
“房子不会因为我把话说满,就少一条裂缝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这两天第一次,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而笑。
他也没接着说什么,翻开笔记本给我看窗与墙的位置。我们在桌上用一只纸杯、一张旧传单试了最简单的遮光:手机手电被挡住,墙上就有暗斑;靠近光源,暗斑变大。但边缘很虚,和北窗的不同。
“所以不是这个具体做法。”我说。
“要么光源更小,要么有镜片,或者直接投图案。我们不用在桌上替别人造一台,找到实物再说。”
他把纸杯还给我,我将传单揉平,上面是母亲常去的超市周年庆广告。
这一刻,恐惧有了尺寸。它可能是一盏灯,一个支架,或者几根线。可以拍照,可以拆掉,可以问是谁买的。
只是那个人为什么用父亲的照片,我还没有答案。
丁阿姨一点四十到,提着一只旧布袋,袋里装着钥匙和丈夫没吃完的面包。她先对我说了几句宽慰的话,又问陆照野进屋要不要有人陪同。
“您在就好。先试钥匙,不行就联系管理方安排开锁。”
我们一起走到杂物间。
丁阿姨蹲下去,将旧钥匙对着新锁比了比,没能插进去。她换了一个方向,又试一次,随后站起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谁给换了?”
我把周启明关于六月修管子的回复给她看。她看完说,六月那次的确借过东西,但那之后她还开过门,锁不是这一把。
“哪天开的?”陆照野问。
她想了想:“上个月,拿灭蚊的药水。我不记得日期,群里应该发过消息。”
她翻了半天聊天记录,终于找到一张照片。照片里门开着,黄铜锁尚未出现,原来的黑色挂锁挂在门鼻上。
图片日期是七月下旬。
我将这个日期记下,不再把六月那次修理和现在的锁直接连在一起。
丁阿姨给周启明打电话,开了免提。
他第一遍没接,第二遍接起来,问是不是卖房的事。
“杂物房锁谁换的?”丁阿姨问。
他那边传来汽车转向灯的声音。
“锁坏了吧,我记得有人说锈住了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我问问修理师傅。丁姨,我开车呢,等会儿给你回。”
电话挂断,转向灯的嗒嗒声也没了。
丁阿姨抿紧嘴,转而联系片区的工作人员。她解释了锁不符、疑似有人设置光源的情况,对方让她不要让不相关的人先进去,表示会联系处理。
我原以为查明是灯以后,事情会很快。现在我们站在门口,仍然得等另一通电话,另一个知道钥匙去向的人。
陆照野把工具包放在墙边,和我一起挪开挡路的酒瓶筐。瓶子互相碰撞,丁阿姨赶紧说轻些,有户老人留着卖钱。
我蹲着挪完最后两只瓶子,鼻子里闻到一股旧木料受潮的气味。
门缝黑得很深。
我忽然想起八岁那年,这里还不是杂物间。下午的窗会冒白气,工人将烫好的衣服一排排挂起来。母亲来找我,有时站在门外等,不肯往里走。
周启明又打来电话,丁阿姨没开免提,我只听见她说:“那就拿过来。我们都在。”
她挂断后看着我。
“他说他找到钥匙了。”
我问在哪里找到的。
丁阿姨摇头:“他说一会儿来了再讲。”
陆照野抬头看了一眼新锁,什么也没说。
我已经知道,今天要开的不只是一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