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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灯灭以后 陆照野第二 ...

  •   陆照野第二天没有带工具,只带了图。
      我们约在院外的早餐店。屋里有人换锁、拍照、看房进进出出,我忽然不想再将每一次谈话都放到母亲的餐桌上。
      店里刚收过一轮碗,老板娘将抹布在桌角搭好,问两碗面要不要辣。我说一碗不放,随后看陆照野。
      “我都可以。”
      老板娘看他一眼:“那就是放。”
      她走了,他把图纸收在手边,没急着展开。我从袋里取出昨日服务站的打印件,告诉他不是拆迁,他说项目负责人也准备对住户再解释一遍。
      “这类误会多吗?”
      “有些是误会。有些是说的人知道,听的人不知道。”
      我想起周启明那份原封不动的通知。纸没有错,他甚至不需要伪造一张纸。
      面端上来,我们先吃了几口。我这几天总忘了饿,吃到热的东西才发现手指有点发软。陆照野没有像姨妈那样说我不会照顾自己,只把纸巾盒推近了一点。
      等桌面清出一半,他才将图铺开,用空碗压住角。
      这是现状草图,不是完整施工图。他把北窗、后加墙、杂物间和检修入口标在上面,灯原来夹的位置画了一个小方框。
      我沿着线看,第一次能把那个窄小空间从头到尾想明白。
      北面的隔墙沿通道延伸,东端原来的装卸出口后来砌了砖。杂物间后墙的检修口在较近的一侧,从那里弯腰进去,可以到北窗外。通道地面并不平,靠旧整烫间有一段后来补过的面层。
      “你说的不一样是这里?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他又拿出早年图纸的局部复印件。那一处画着一个小矩形,旁边的字很淡。
      我凑近读:排水检修坑。
      “多深?”
      “图上尺寸不够清楚,也可能改过。目前不能定。”
      “现在填掉了?”
      “表面像封平了。下面怎么处理的,需要找记录或者在合适条件下检查。”
      我问这是否解释北墙潮。他说可能有关,也可能另有管线漏水,要排查,不是看到一个坑就能把所有问题归给它。
      老板娘来收碗,见图纸摊着,笑说搞装修最怕老房子,拆一处多一处。陆照野把图卷起一点,让她擦桌子。
      她擦完,我没有立刻把话说下去。
      图上的矩形太普通了。厂区有排水坑,旧房有回填,母亲屋里潮。这几件事甚至不需要解释就能放在一起。
      可我脑子里另有一件不肯安稳待着的事:一个女人和我的父亲同一天消失,通道也在那一年前后封了。
      我问:“时间靠得近,是不是就值得查?”
      陆照野看着我。
      “值得核对。还不能说里面有别的东西。”
      他把早年图纸翻过来,让我看资料来源标注。复印件来自这次项目已收集的旧建筑资料,年代早于通道封闭,不能反过来证明二〇〇四年当天是什么样。
      “我会在工作记录里提出这处问题。你可以找住户留的维修票据。我母亲的失踪材料,我另拿给你看。”
      这句话让我抬头。
      “你愿意给我看?”
      “你已经把那张说明拿出来了。”
      他没有把它说成交换。我却听懂了,这是一个需要彼此做出行动才能继续的位置。
      离开早餐店,外头的太阳很亮。我们沿街走回院子,经过一家改衣店。机器开着,门口挂了一条只剪好一边的裤子。
      我脚步慢下来。
      陆照野也停了一下,没问。我说母亲以前每天都踩这个声音,夜里听久了会觉得烦,现在家里安静,反而总以为机器还没停。
      “我家以前有一只闹钟。”他说,“我爸值早班,天天四点多响。他走了以后,我有一阵也会醒。”
      “后来呢?”
      “慢慢不醒了。有时候还是会。”
      我点头。这个回答比“时间会好的”更让我能接受。
      回到院里,邱师傅正在门口等。他拄着一根木拐,老伴扶着,显然是被新锁的事气得想亲自看看。
      我们先搬椅子让他坐下。他听陆照野说检修坑,眉头皱起来。
      “原来烫衣服那边排水不行,地势低,下大雨会倒灌。后头是有个坑,清过。”
      “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      “停用以后,大概填了。不是我干的。我当年管的是另一排。”
      他强调一遍不是自己,像怕我们把工种相近的人都算作知情者。
      我问有没有见过材料,他说家里有几张老管线图,未必是这处,可以找找。但填坑的单子,谁付款谁可能留着。
      “我妈可能有?”
      “你家和隔壁受潮,凑过钱。具体谁收的,问你姨妈,她那时候办事多。”
      沈岚的名字又出现一次。
      我记下来,没有在名字旁边画圈。最近我太容易对同一个人反复出现产生警觉,可在这个院子里,姨妈确实参与过太多普通的事。
      邱师傅看着我手里的本子,问我是不是要写老厂的故事。我说暂时不是。他松了口气,说人老了,有些记得,有些不记得,别听一句就登出去。
      “不会。”我说。
      我帮他将老花镜收进盒子。他忽然问:“你妈那台机器,还在吧?”
      我说在。
      “别急着扔。有人要配件。能卖点,也比当废铁强。”
      这是我这几天听到最普通、也最实在的建议。我答应记着,没有把他的话解读成母亲还应该以某种形式留在屋里。
      送走邱师傅以后,陆照野又核对了一遍院内到东口的路线。
      我陪他从厨房门外走出去。那条路并不直,后来加建的水槽占掉一块,拐角堆着花盆,人要绕一下才到门洞。
      “你小时候也这样?”他问。
      我说水槽肯定后来加的,花盆不知道。小时候跑过去不用绕,有一根晒衣绳很低,我常用手顶着走。陆照野在图上标出现状,没有把我的印象直接画成旧布局。
      走到东口,我忽然记起一次捉迷藏。周启明躲进杂物间附近,母亲看见以后发了很大火,把他拽出来,拍他裤子上的灰。他哭着告状,说姨妈没有这样打过自己。母亲当晚买了根雪糕给他,却仍不许我们靠近后面。
      我把这件事说出来。陆照野问大概哪年,我只记得已经上小学,具体在父亲离开前还是之后,分不清。
      “你当时觉得为什么不许进?”
      “脏,危险。她这么说。”
      他说,旧工作区域确实有风险,不能只凭这个当异常。我点头,却还是站在门洞边待了一会儿。
      小时候我从来没想过大人的禁令有多种来源。是怕孩子摔伤,还是怕孩子看见什么,落到孩子耳朵里,常常只有一句别去。
      我们绕回厨房窗前。陆照野请我站到屋里,看看从不同位置能看见院子的哪些部分。我照做,发现贴近窗才能看到东口的一角,站在餐桌边就被门框挡住。
      “当年窗和门有没有改过,也要核对。”他说。
      我没有试着扮成八岁的自己,踮脚或者蹲下寻找某个突然恢复记忆的角度。我只看见一个事实:现在的我,站在不同地方,能看见的也不同。
      测绘结束,他收起尺子。我问小时候的身高还能不能查,他说旧照片、体检记录也许能提供参考,但不是眼前最急的事。
      我答应,去给他拿落在门口的工具包。那一刻,我第一次觉得这套房不只是一堆熟悉的家具。它也限制过我能够看见什么,而大人替那些限制之外的部分,补上了名字。
      下午,我继续整理票据。
      有些纸已经不能按原来的分类读懂。二〇〇四年的维修通知夹着二〇一七年的燃气单,一张小票背面写了一个裁衣尺寸。我给它们按年代拍照,纸张本身仍保留发现时的顺序。
      到傍晚,只找到一张“后通道渗漏处理”的通知复印件,没有费用明细。通知日期与七月十八日相隔不远,我将原件放好,没有在群里发。
      我给陆照野拍了完整照片。
      他回复,说收到,等找到费用或施工记录再一起核对。
      我看向卧室。人影不再出现以后,那扇窗只是脏,甚至有一点可笑。我在它面前害怕过,也和姨妈争执过,如今留下的都是能动手擦掉的灰。
      我拿来抹布,把玻璃内侧擦了一遍。
      擦到下沿时,布被一小片翘起的漆卡住。我蹲下来,看见窗框靠右的角上有一道用铅笔划过的短线,旁边隐约写着数字,已经辨不清。
      也许是某次量窗留下的。
      我拍下它,没有给它安上更多意思。
      晚饭前,手机里来了两张照片,是陆照野父亲留下的寻人启事。纸边磨得很毛,罗素英的照片在中间,比我想象的年轻。
      她没有披长雨衣,也没有牵着我父亲。
      她穿一件浅色衬衫,头发拢在耳后,对镜头笑得有一点勉强。
      我第一次看清了那个被我签名确认离开的女人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灯灭以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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