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我看见的 许知微在母 ...
-
姨妈没有问陆照野跟我说了什么。
她把炒好的青菜端上桌,揭开电饭锅,发现里面只有一点熬干的粥,便用锅铲拨了两下。
“你这样吃饭怎么行。”
我站在门边问:“他小时候来过吧?”
锅铲停住。
“谁?”
“陆照野。跟他爸。”
“找过几回。”姨妈说,“那会儿你小,别想了。”
“他们来找谁?”
“找人。人不见了,总要找。”
她把锅胆拿到水槽里,放水泡着。热水一冲,厨房腾起薄薄的蒸汽。
我又问:“我妈怎么说的?”
“你妈能怎么说?你爸干的那些事,她也是受害的人。”
这句我无从反驳。父亲离开以后,母亲靠改衣服养我,夏天脚踏板踩得发烫,脚背晒不到太阳,却总是脱皮。她不肯换电动缝纫机,说旧的能用,后来还是姨妈找人淘了一台二手的。
我把这些记得很清楚。
但它们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。
姨妈擦干手,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后背。
“你别听他一句话就把自己绕进去。各家有各家的难。你才送走你妈,先顾好眼前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盒药放在桌上,嘱咐我胃疼再吃,不疼别吃。我说谢谢,她便像终于找到一件能妥当结束的事,收起包走了。
晚上,我戴上耳机改稿。
受访的是一位退休车工,访谈录到第三十七分钟,采访人问他,是不是从小就想进厂。他停了很久,说,也没别处可去。
剪辑稿里,这句被挪到了“对工厂感情很深”后面。
我把它移回原位,给制片人留了一条备注:前后提问不同,不能直接拼接成同一个回答。
写完以后,我看着那条备注出神。
手机里躺着我发给陆照野的照片。他没有评论像不像,只回了句收到。头像是一面普通的白墙,墙脚长着草,看不出在哪里拍的。
我差点问他,当年我说过什么。
字打了一半,又删了。
如果先听别人说,我也许会开始觉得,自己确实记得。
第三天夜里下了雨。
我把闹钟定在六点前,在书桌上架好手机。为了不让台灯影响录像,只开着客厅灯,卧室门留了一条缝。
六点十二分,窗帘又亮了。
同样的肩膀,同样的偏头,左胸同样一块白。窗外的雨点砸在不知哪片铁皮上,人影却没有缩肩,没有抬手,也没有挪到能避雨的地方。
我盯着它,恐惧慢慢变成一种恼火。
前两次我一直在等它动。现在我终于发现,自己不该再等这个。
我走到墙边,把床头灯打开,再关掉。人形只是浓淡变化,轮廓不变。我用手遮住帘子一角,又拉开一点缝,看到外面的砖面上有淡淡的反光。
六点十三分多,光灭了。
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:雨天也有;无进出过程;疑似固定光源。
这三个分号让我冷静下来。它们还不是答案,但至少不需要我相信父亲变成了一个每天准时站在墙前的人。
八点半,陆照野发来消息,说管理人今天外出,最快明天下午带钥匙来。他提醒我别自行钻窗,尤其不要踩外面的旧管道。
我将第三段录像发给他,补了一句:会不会是灯?
他回:有这个可能,入口和光源都需要核实。
我问老房子改建资料一般放在哪里。
他给了两个方向:原管理单位保存的记录,以及住户自己留的缴费单。他还说,找到材料先拍完整,别为了突出一个日期把其他部分剪掉。
我从客厅开始找。
电视柜里是电费、保修卡和一叠从未用过的优惠券。母亲习惯把纸按大小收,重要与否倒在其次。医院结算单夹在超市传单里,房屋资料却可能压着一张旧菜单。
我每找完一格,就拿手机拍一下原来的样子,再将东西分开。到中午,桌上已经排出七摞。最薄的那摞是和我有关的证书,最厚的是我寄给她、她舍不得扔的快递底单。
我拆开一只信封,里面是十年前我转给她的一千块钱的银行回单。她在空白处写了:微微第一个月工资。
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,坐了好一会儿。
临近下午,才轮到卧室的柜子。
柜门没有锁,右边的抽屉却上了锁。我从母亲钥匙串上试到第三把,锁舌轻轻一响。没有暗格,没有夹层,只是几只扁信封、一盒纽扣和一个掉了皮的棕色文件袋。
文件袋上写“房屋”,下面又添了一个“旧”字。
我先拍了它放在抽屉里的位置。
袋子里有购房相关票据、早年的维修通知,还有几张被水洇过的纸。纸张的边缘黏在一起,我没有硬扯,把它们摊到桌上,等潮气散一点再分开。
最下面是一张横格信纸。
标题三个字:情况说明。
它没有机关抬头,也没有印章。右上角写着“留底”,一枚生锈的回形针把它和另一张空白复写纸夹在一起。
我先看见日期。
二〇〇四年七月二十一日。
再往上,看到一句话:七月十八日早晨六时十二分,女儿许知微在自家厨房窗前,看见许建成与罗素英一同向院东口走去。
厨房。
我抬头,隔着客厅看过去。现在的窗台贴了白瓷砖,搪瓷缸早不在了,可窗户仍然朝着同一块院地。
纸上的字很熟。母亲写“微”时,总把中间的山写得过高;“素”字下面那几笔挤在一起,像一截没理开的线。
我逐行往下读。
说明里写父亲带着旅行包,罗素英穿长雨衣,两人没有停留。最后一段说,孩子认得他们,所述属实。
底下先是母亲的签名。
旁边另起了一小行,写着:上述经过本人看见。
再下面,是我的名字。
“许”字歪向左边,“知”的口写得太大。“微”字最后几笔没地方放,拖出了横线。
我认识这三个字。我小学作业本上的名字就是这样,写到最后一个字,前面总是不够宽。
可是罗素英的脸在哪里?
我闭上眼,只看见父亲的旅行包。深色,侧面有一道浅边。另一个人在他旁边,衣服长,后背被一片亮光照着。再往前,我就分不清了。
我没有听见他们说话。
甚至不确定,这些画面里有多少是后来反复听来的。
我先去找小学的作业本。
客厅柜子底层有一个铁皮盒,装着毕业照、奖状和几本母亲挑出来留的本子。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经脱落,扉页写着我的班级。
我把两个名字放到一起,笔画的别扭几乎相同。没有哪处能让我松口气,说这是别人模仿的。
作业本里夹着一张家长签字条。老师说我上课走神,请家长督促。母亲在下面签过名,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句“已经教育”。
我不记得那次走神,却记得练签名。
母亲教我,姓写窄一点,后面两个字才放得下。我嫌“微”难写,她在纸上拆开给我看,写错就换一行。那些时候她很耐心,不发脾气,手指按在我要落笔的位置,等着我把名字写完。
正因为如此,我更难想象自己会拒绝她递过来的任何一支笔。
我将作业本合上,手指在铁皮盒边缘擦了一下,蹭出一道浅灰。
电话通讯录里,姨妈排在最前面。我差点先打给她,问当年究竟怎么回事。她总能很快给一个解释,有时我还没说完,她就知道我在怕什么。
但这一回,我想先把自己剩下的那一点记忆写下来。
我找一张白纸,只写三行:父亲;包;另外一个人。
写到第四行,停住了。
衣服很长,脸没看见。我想不起是谁先说那是罗素英,也想不起自己有没有重复过那个名字。
我把白纸摆在旧说明旁边。一张只有几行,另一张却连时间都精确到分钟。
随后我给陆照野打电话,只说找到一份旧说明,问他能不能过来。他问是否方便先拍给他,我将正反面都拍了。
照片发出去后,没有回复。
二十分钟后,他在门外敲门。
我已经把纸放进一个新的透明文件套,没有封口。桌上还有母亲为我留的工资回单,我伸手想收,最后没动。
陆照野站着看完那张纸,问:“在哪里找到的?”
“母亲卧室,右边柜子抽屉。棕色袋子里。我拍了。”
“还有别的版本吗?”
“目前没有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马上拿手机。过了一会儿,才问我能不能复制一份。我说可以。
他拍完,镜头离开纸面,手指还停在屏幕上。
“你当年看清她了吗?”
我说:“我妈应该不会随便写。”
他抬眼看我。
这一次,没有厨房的水声,没有别人催我吃饭,我也不能假装没听清问题。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他说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文件套边缘。塑料很滑,纸被我的手指带得挪了几毫米。
“我记得两个人。父亲的包。另一个穿得很长。”
“脸呢?”
我摇头。
“声音?”
“不记得。”
他没有追问颜色、身高、走路姿势,没有把他知道的罗素英塞进我的回忆里。我反而觉得更难开口了。
“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母亲。”
陆照野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这张纸,我父亲可能见过类似的说法。但他留的材料没有这一张。我需要核对。”
我问这是不是能证明,当年有人认错了。
“能证明这里写了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当时实际看见什么,要分开。”
我想反驳,他对一张二十二年前的纸太苛刻。话到嘴边,又想起自己昨晚留给制片人的备注。
不是同一个问题,不能直接拼成同一个回答。
窗外的雨小了,有人收起撑在门洞边的伞。水珠接连落下,敲得铁桶叮叮响。
我把文件套重新摆正,给它拍了一张全景。随后在空白纸上写下发现时间、位置、谁在场,写到最后,发现落款又该是我的名字。
二十二年后,我终于会给那三个字留足够的位置。
写完,我对陆照野说:“我们把这份材料的情况也说一下。查灯的时候,一起问清楚该交给谁。”
他答应了。
我低头看着旧纸。母亲替我写得很完整,时间、地点、姓名,连“本人看见”都安排妥当。
那张纸上,我唯一能确定是自己写的,只有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