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时年有晚风》云纾珩

6、第6章 迷失的心意・惘念 黎晓月因种

　　黎晓月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，一天比一天缠得紧。起因说起来旁人或许会觉得好笑：她和刘阳，短短一个星期之内，连续五天，都不约而同地穿着同色系的衣服出现在店里。
　　第一天她穿浅卡其色衬衫来上班，推门就看见刘阳一身同调的卡其休闲外套，两人对视的一瞬间，气氛微妙得让她指尖微微发僵。第二天她换了浅灰针织衫，刘阳身上恰好是灰色棉质 T 恤。第三天是淡蓝色，第四天米白色，第五天偏暖的驼色。一次两次可以归结为巧合，可一连五天皆是如此，黎晓月心里那根弦，绷得快要断了。
　　她忍不住胡思乱想，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各种猜测，一会儿觉得是冥冥之中的默契，一会儿又惴惴不安，害怕只是自己单方面太过在意，才会强行放大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。各种纷乱念头日夜盘旋，搅得她心神不宁，连日常做咖啡、收拾吧台的时候都容易走神。到第六天，她实在扛不住这份无处安放的忐忑，干脆向店里请了一天假，打算躲在家里，暂时避开容易让她心绪波动的人和环境。
　　住在她隔壁的邻居许晶，是比她年长两岁的姐姐，在旅行社做导游。上周她带队去日本旅行，昨天才风尘仆仆地返程归来，今天正好在家休整休假。
　　川西这座小城的盛夏，白日里暑气蒸腾，屋外热浪滚滚，走几步路就满身黏腻。黎晓月和许晶两个人都懒得出门，各自待在房间里避暑，整整一个白天，两扇房门都安安静静关着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在屋内流淌。
　　一直等到临近傍晚，日光渐渐褪去毒辣的热度，天边漫开一层柔和的橘红晚霞。许晶提着一份刚送到的外卖，抬手轻轻敲响黎晓月的房门，约她一起到楼顶天台吃饭。
　　天台视野开阔，没有高楼遮挡，晚风缓缓吹上来，驱散了白日积攒的闷热。两人并肩席地而坐，外卖盒子摊开在脚边，一边吃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。天边的霞光一点点变淡，从浓烈橘红褪成浅粉，再慢慢化作灰紫，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小城。
　　情绪到位，黎晓月把自己请假的缘由，连同这几天和刘阳一次次撞色系衣服的事情，慢慢讲给许晶听。许晶听完，险些一口饭喷出来，忍不住放声笑起来。她侧过头看向满脸愁闷的黎晓月，笑着打趣：“黎晓月，你怎么这么怂啊？不就是连续几天撞了衣服颜色吗，至于紧张到直接请假躲起来？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许晶伸手拉开易拉罐拉环，“呲” 的一声轻响，一罐冰凉啤酒启开。自从知道黎晓月酒量极差，沾一点酒就容易头晕失态之后，许晶从来不会劝她一同喝酒。她不想好好的谈心氛围还没铺开，黎晓月就先醉倒，所以每次这样坐着闲谈，酒都只有许晶一个人喝，留给黎晓月的永远是常温的汽水。
　　晚风卷着淡淡的啤酒香气漫开，黎晓月捏着手里的汽水罐，指尖微微用力，心底积压许久的迷茫终于问出口，声音闷闷的：“许姐，你说我这样，算是爱情吗？”
　　许晶抬眼瞥她，唇角依旧带着戏谑的笑意：“如果不是，那你干嘛要偷偷拿人家的薄荷？而且你看，事后他有半句怪你的话吗？”
　　提起这件旧事，黎晓月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，眼神下意识飘向远处天边。薄荷是她一时心绪纷乱之下悄悄带走的，事后她一直忐忑不安，可刘阳自始至终，半个字都没有提起这件事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　　许晶把空了一点的啤酒罐放在地面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：“我回去换件舒服的衣服，五分钟之后出来，你陪我去护城河边走走，那里的晚风最抚凡人心。” 说完，许晶转身，踏着台阶回了自己房间。
　　黎晓月动手收拾好天台散落的外卖盒与饮料罐，抬眼望向天边渐渐暗淡下去的霞光，心口依旧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。她轻轻叹了口气，转身下楼。

　　这是黎晓月第一次来到护城河边。可许晶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，沿河延伸出去的每一条分叉小路，什么时候游人喧闹、什么时候安静冷清，她全都了然于心。就连经常在河边散步的老人、追逐嬉闹的小孩子，许晶大多都有印象。
　　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向前走，脚下石板路被晚风浸润得微凉。走了约莫一半路程，许晶忽然停下脚步，侧头看向身侧的黎晓月，平静地开口，说起藏在心底很久的往事：“晓月，三年前，我成了单亲妈妈。那时候日子太难熬，为了活下去，我只能把还不到两岁的孩子托付给我妈妈带回老家抚养，我一个人来到这座小城打拼。一晃眼，三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。”
　　黎晓月从来没有听过许晶说起这些过往，一瞬间震惊得目瞪口呆，大脑空白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。任何轻飘飘的劝慰，放在这样沉重的经历面前，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她下意识伸出手，轻轻拉住许晶的手。两人一同走到河边那张老旧的长木椅上并肩坐下。
　　黎晓月不愿意触碰许晶心底的伤口，连忙转开话题，试着轻声问道：“许姐，那这三年里面，你有没有遇见过一段特别的爱情？讲给我听听好不好。”
　　许晶眼底忽然亮起一点温柔的光，目光望向河面晃动的粼粼微光，缓缓开口诉说那段故事。
　　“当然有啊。两年前，我带旅行团去云南，我们在旅途里面相识。就在那片山清水秀的地方，我们真诚又浪漫地相爱了七天。旅途结束之后，他回到北京，我依旧留在这座小城继续工作。”
　　黎晓月被这段短暂又浪漫的故事震得心神动荡，连忙追问：“那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？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许晶浅浅一笑，眼底藏着一丝难掩淡淡的甜意：“有联系。后来我抽空去北京看过他，他也专程过来这里找过我。只是我身上扛着属于我的现实重担，爱情想要走到圆满结局，对我来说，始终隔着一段跨不过去的距离。”
　　黎晓月听完，微微嘟起嘴，感同身受一般附和：“是啊，我好像也是这样。”
　　许晶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，知道她又是在胡思乱想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她伸出手点了点黎晓月的额头：“你和你的那位刘先生，明明就是两情相悦，偏偏非要凭空给自己的感情安上一些莫须有的阻碍，傻不傻？什么王瑜刘瑜的，心里有疑问就当面问清楚，一个人胡思乱想有什么用？”
　　说完，许晶一把拉起黎晓月，朝着时年咖啡馆的方向迈步：“这里离你们店里就五分钟路程，请我喝杯咖啡去。”
　　黎晓月脑子蒙蒙的，就这么被许晶一路拉到了咖啡馆门口。
　　“进去，给我做一杯咖啡。” 许晶轻轻推了黎晓月一把，自己径直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等候。
　　原本在许晶一番开导之下，黎晓月心底积攒了一点点勇气，甚至悄悄生出一丝期待。可吧台里忙着整理器具的赵涛，随口说了一句话，瞬间打碎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。
　　“阳哥和王瑜师姐一会儿要来店里。”
　　听到 “王瑜” 这两个字，黎晓月浑身瞬间泛起一阵不适感，心口猛地一沉。她压下慌乱，尽量装作平静地问道：“哦，她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　　“听说回来有四五天了。”
　　这句话不断在黎晓月脑海盘旋，一个压抑许久的疑问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：“她是刘阳的女朋友吗？” 问完这句话，连黎晓月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　　赵涛从后厨走出来，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愣，很快神色放松下来，开口回答：“应该不是吧。我只知道他们两个是大学同学，还一起出国留学过，就连这家时年咖啡馆，都是他们两个人合伙出资开的。”
　　一句句 “一起” 不断钻进黎晓月耳朵里，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石子，轻轻砸在心上。她再也不想继续追问下去，低声叮嘱赵涛：“一会儿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今天来过这里。”
　　赵涛对着她比了一个 OK 手势，转身继续忙活店里的琐事。
　　许晶杯里的咖啡才喝掉一半，黎晓月就一直在旁边催促她快点离开。许晶看她频频望向店门口，心神不宁、坐立难安的模样，心里大致猜到了缘由。她故意慢悠悠磨蹭了几分钟，最后实在被黎晓月催得烦躁，拿起咖啡杯站起身：“走吧，傻瓜。”
　　黎晓月满心想着躲开，千躲万躲，可刚踏出咖啡馆大门，还是迎面撞上了刘阳和王瑜。
　　黎晓月原本脑补过无数种碰面的场面，预想过各种各样慌乱难堪的情绪。可真正面对面站在一起的这一刻，那些翻来覆去缠绕她的杂念，竟然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心底意外地平静。
　　她收起所有慌张局促，大大方方抬起头和刘阳打了一声招呼。至于站在一旁的王瑜，她保持着对陌生人该有的礼貌与尊重，浅浅扬起微笑。不管是出于工作分寸，还是私人情绪，她都没有主动上前攀谈的打算。
　　刘阳静静目送黎晓月和许晶两人转身离开，才抬脚走进店内。
　　回去桃李园的路上，许晶慢慢把自己前半生的故事，一点点讲给黎晓月听。黎晓月慢慢读懂，许晶和她说起这些过往，本意更多是宽慰深陷内耗的自己，而不是渴求他人的理解与安慰。许晶活得通透坚韧，很多心事、很多难处都习惯一个人默默扛下，每每想到这里，黎晓月心底总会生出一阵心疼。
　　也正是黎晓月这份安静体贴的心疼，一次次温暖着许晶，所以许晶才格外挂心这个从北方远道而来、心思单纯的姑娘。
　　回到桃李园公寓楼下，许晶停下脚步看向黎晓月：“过些时间，我要带团去柬埔寨。如果到时候你心里还是这般心烦意乱，提前和我说一声，我给你留一个位置。”
　　黎晓月上前轻轻抱了抱许晶，声音柔软：“我知道了，谢谢你，许姐。早点休息，晚安。”
　　“晚安。” 许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　　黎晓月独自回到屋里，在沙发上静坐翻看了一会儿书，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凉。躺到床上准备入睡的时候，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并不是刘阳的容貌轮廓，而是他的声音。
　　是平日里在咖啡馆里，他说话时那种南方男子独有的轻柔温润声线；还有当初在深山之中，他放声歌唱时，那种未经雕琢、干净清脆的天然音色。她还想继续往记忆深处探寻更多关于他的片段，一条白西西发来的语音消息忽然弹出，打断了漫无边际的思绪。
　　白西西爽朗又带着几分霸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：“我下周就过来找你，等着。”
　　听着熟悉又强势的关切语气，黎晓月悬着的心慢慢落定，带着这份踏实感，缓缓沉入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