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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汇报 汇报那天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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汇报那天下了雨。
沈一舟到墨瑶楼下的时候，雨下得正密，雨点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响。墨瑶从单元门出来，撑了一把黑伞，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长形的纸箱。沈一舟赶紧下车帮她接箱子，是模型。
“你怎么自己搬下来了？”
“不重。”墨瑶收了伞，坐进副驾驶，把纸箱放在腿上，“你开车，我扶着就行。”
沈一舟把车开出小区，上了主路。一棵棵树干被削得圆滚滚的，沁过黑黑的柏油后，孤零零地立在道路两旁。墨瑶坐在旁边，一只手按着纸箱，另一只手指尖在纸箱边缘轻轻敲着。
“紧张？”沈一舟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有一点。”
墨瑶好奇，“你紧张什么？”
“怕甲方问我结构问题答不上来。”
墨瑶温温和和，“结构问题我帮你答。你讲概念和整体的时候，我在后面补充技术细节。上次论坛我们就是这样配合的。”
沈一舟点点头。上一次论坛，她讲前半段，墨瑶讲后半段，配合得很好。今天还是这个分工，她已经把前半段的稿子背熟了，但想到要面对甲方那边一群人的眼睛，心里还是有一点打鼓。
墨瑶没有再说别的，只是把按在纸箱上的那只手移过来，在沈一舟的右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拍完就收回去，重新按在纸箱上。沈一舟的手背上留下了清晰的触感。触感凉凉的，倒是叫她冷静不少。
汇报地点在甲方公司的会议室。她们到的时候，刘志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今天他穿了一件平时很少见的深色西装，看起来比往常正式很多。看到沈一舟和墨瑶从车上下来，他迎上来帮她们搬模型。
“甲方那边来了五个人，有一个是分管城建的副总，还有一个外聘的城市设计顾问。”刘志强压低声音，“那个顾问不太好对付，你们有心理准备。”
沈一舟墨瑶二人点头，抱着模型往会议室走。
会议室很大，长桌的一边坐着甲方的人，另一边留给她们。沈一舟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，调试PPT。墨瑶把模型放在长桌的中间，揭开塑料膜。模型一露出来，甲方那边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。那个被刘志强说不好对付的顾问坐在长桌中间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，大概五十多岁，穿一件灰色的开衫，戴一副无框眼镜。他看了模型几秒，推了推眼镜，没有说话。
汇报开始。沈一舟走到投影前面，翻开第一页。
“各位领导好，今天由我来向各位汇报城西钢铁厂旧址更新项目的概念方案。我是沈一舟，这是我的搭档墨瑶。方案的构架和主要想法由我们两个人共同完成。”
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，从场地历史到设计概念，从空间序列到功能分区。沈一舟讲得比论坛和推进会上都要好，每一句话都落得很准。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只讲概念，还要让甲方看到这个东西是能建出来的。所以她在概念的部分里穿插了很多技术上的可行性判断，那些都是她和墨瑶在过去几周里反复讨论过的。
讲到一半的时候，那个顾问第一次开口了。他问了一个关于旧厂房钢桁架加固的问题。沈一舟把界面让给墨瑶，退后一步。墨瑶站起来，走到模型旁边，指着主厂房的部分开始说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点上，从碳纤维布加固到节点连接方式，说得清清楚楚。顾问听完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
后半段的汇报由墨瑶主讲。她从主厂房的空间改造讲到五个小车间的功能序列，从水塔的观景台讲到河边的步道。墨瑶条理很清楚，每一张图纸都配着照片和现场记录。讲到声音体验那部分的时候，那个顾问又开口了。
“声音这个思路是谁提出的？”
“是我。”墨瑶说。
“为什么想到把声音纳入设计逻辑？”
“因为我第一次站在那个厂房里的时候，听到了一种声音。”墨瑶说，“是风穿过破掉的屋顶的声音。我当时想，这个声音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，如果改造之后声音变了或者没有了，那这个空间就不完整了。所以后来做方案的时候，我一直在想怎么把声音留下来，怎么让新的空间也有自己的声音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顾问推了推眼镜，没有再追问。沈一舟看见他拿起笔在面前的本子上记了几个字。
汇报结束，甲方那边开始提问。几个问题都是关于造价和施工周期的，沈一舟和墨瑶交替回答。最后一个问题是那个分管城建的副总提的。
“整个项目如果要分阶段实施，你们建议先做哪一部分？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。沈一舟没有在稿子里准备过。她正准备头脑风暴开始回答，墨瑶已经开口了。
“先做五个小车间。”墨瑶说，“那五间东西体量小，施工周期短，造价可控。做出来之后可以马上投入使用，让市民先进来。同时主厂房和水塔做深化设计和报批，等第一批人来了，看到这里的价值了，后面的实施就会更顺。”
副总点了点头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。沈一舟站在旁边，看着墨瑶说完之后安静地退回去，沈一舟知道，她比谁都清楚这五个小车间对这个项目的意义。因为它们是最先能看见的东西，是最先能让人们走进这个地方的东西。墨瑶等这些厂房被人重新用起来，等了太多年。
汇报结束之后，甲方的人陆续离开了会议室。那个顾问走到模型旁边停了一下，看了看水塔上的玻璃围栏，又看了看主厂房上的亚克力天窗。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墨瑶。
“模型做得不错。你是主创？”
“一起做的。”墨瑶说。
顾问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沈一舟，点了点头，走了。刘志强在门口陪着甲方的人寒暄，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沈一舟合上电脑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她转头看墨瑶，墨瑶正站在模型旁边，用手把那层塑料膜重新盖上，动作轻柔，像是在收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墨瑶。”
墨瑶抬起头。
“我们做完了。”
墨瑶看着她。片刻，整张脸都松开了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晨光下的水面。
“嗯。做完了。”
沈一舟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，两个人一起看着被塑料膜盖住的模型。会议室里很安静，外面的雨还在下，雨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，带着水汽的凉意。
“走吧。”墨瑶拿起帆布包，“你请我吃饭。”
“我请？”
“那不然呢？”墨瑶逗沈一舟。
沈一舟笑了。她拿起包和电脑，跟着墨瑶走出会议室。刘志强还在走廊里跟甲方的人说着什么，看见她们出来，朝她们竖了一下大拇指。沈一舟朝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多停留，和墨瑶一起下了楼。
外面的雨小了一些，但还在下。墨瑶撑开黑伞，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。这一次是墨瑶主动靠近的，她的肩膀贴着沈一舟的肩膀，伞往沈一舟那边偏了一些。
“你刚才讲得很好。”墨瑶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沈一舟说，“那个顾问最后看模型的眼神，说明他认可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临时加的那个分阶段实施的建议很好。”
“你当时是不是没准备？”
“准备了。但是没你那个说法好。”
墨瑶微笑着，两个人走到车旁边，墨瑶收了伞，把模型箱子放进后座。上了车，沈一舟发动引擎，开了暖风。雨点打在车顶上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吃什么？”沈一舟问。
墨瑶想了想。
“那家火锅。”
“又吃火锅？”
“嗯。”墨瑶系好安全带，“今天想吃点热的。”
车里暖风吹着，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。墨瑶靠在椅背上，侧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街景。沈一舟看了她一眼，发现她整个人比早上松了很多，肩膀落下来了，眉头也展开了。
到了火锅店，老板认识她们了，不用问就端了清汤锅底上来。墨瑶照旧涮鸭血，沈一舟涮牛肉。锅底咕嘟咕嘟地滚着，热气从桌子中间升起来，模糊了两个人的脸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墨瑶悠悠说到：
“等结果出来，我想去画室画画。”
“画什么？”
墨瑶想了一会儿。
“画那个厂房。画完送给我朋友。”她夹起一片鸭血放进沈一舟碗里，“你上次说的那张画，我留着。厂房那张送她。”
沈一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鸭血。
“那张两个人的背影呢？”
“也留着。”墨瑶低下头继续吃，“挂在画室东墙。”
沈一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她想起墨瑶之前说过的话，那张画“太近了”，画的时候不想挂。但现在她要挂了，挂在画室东墙。那面墙以前没有画。以前墨瑶说那个画室是她一个人的空间，谁都不能进。现在她要放模型，要挂两个人的背影。
沈一舟觉得这顿火锅比平时的更好吃。因为墨瑶一直在给她夹菜，鸭血、豆腐、青菜，一样一样地往她碗里放。沈一舟没有拒绝，没有客气。她全都吃了，吃得很饱。
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，雨停了。街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和霓虹，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。墨瑶站在门口，看了看天。
“明天应该就放晴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一舟站在她旁边。
墨瑶没有急着走，沈一舟也没有。两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，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。然后墨瑶开口了。
“沈一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段时间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墨瑶想了想。
“谢谢你一直听我说话。我说得很乱，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，你都听完了。以前我不说的。现在好像习惯了。”
沈一舟看着她。墨瑶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沈一舟，目光停在街对面一家亮着灯的店面门口，她身体微微偏向沈一舟，松松垮垮的站着。
“不谢。你也在听我说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以后也是。”
沈一舟听懂了。
两个人上了车，沈一舟送墨瑶回家。沈一舟目送着墨瑶下车，雨刷来回地跑，似乎要将墨瑶从沈一舟视线上擦拭掉。可是不仅擦拭不下去，反而更清楚。沈一舟发呆似的注视着墨瑶的背影。
雨还是滴滴答答的下着，落在车顶上发出轻轻的节奏，又吵又好安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