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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模型 汇报会前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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汇报会前一周，沈一舟和墨瑶几乎住在办公室里了。
白天做方案深化和汇报材料，晚上熬夜搭实体模型。模型是刘志强要求的，说甲方要看立体效果，光看图纸和渲染不够直观。墨瑶在设计部群里看到通知的当天就找行政借了模型室，把一张折叠床搬进去了。沈一舟到的时候，看见她已经把模型室的桌面清空，铺好了底板，旁边摞着厚厚一沓图纸和一把钢尺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？”沈一舟放下包。
“昨天下午。”墨瑶把底板铺平，用胶带固定边角，“材料今天早上到的。”
墙角堆着一卷灰色卡纸、一摞透明亚克力板、几根细铜管、一大盒不同厚度的塑料片，还有几把刻刀和一大罐胶水。沈一舟蹲下来翻了翻材料，都是很专业的模型材料，比平时用的厚纸板高级很多。
“公司报销？”
“报了一半。”墨瑶拿起一块卡纸对着灯看，“我垫了一点。”
沈一舟知道模型材料不便宜，墨瑶的收入她大概有数。她没说什么，走到桌子另一边，把图纸摊开。
“分工。你做建筑，我做场地和景观。”
墨瑶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开始干活。墨瑶做模型的时候比画图的时候更专注，整个人趴在工作台上，脸离桌面不到十厘米，刻刀在卡纸上走得很慢，每一条边都切得笔直。沈一舟在旁边做地形和绿化，用不同颜色的海绵纸剪出树冠和灌木的形状，一棵一棵粘在地形板上。
到了晚上八点多，沈一舟下楼买了两个盒饭上来，放在工作台旁边。墨瑶没抬头，手里的刻刀还在走。沈一舟没催她，自己先吃了，把墨瑶那份用保温袋包好放在一边。又过了半小时，墨瑶才放下刻刀，揉了揉脖子，站起来。
“手僵了。”她说，语气里带一点疲惫。
沈一舟把盒饭递给她。墨瑶接过去，坐在折叠床上吃。她吃得很快，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，眼睛还盯着桌上的模型。沈一舟坐在旁边，看着她吃，就差一脸慈爱了。
吃到一半，墨瑶忽然开口。
“上次你提的那个声音节点，我加进模型里了。”
“怎么加的？”
“你看。”墨瑶放下筷子，走到工作台前面，指着一个很小的透明亚克力片。那个片子上用极细的黑色线条刻了一些波浪纹，贴在广场地面的位置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声波的示意。”墨瑶的手指沿着波浪纹滑动，“这个广场是硬质铺地，声波会反射。人站在中间说话，声音会弹到四周的墙面再弹回来。我在图纸上标了反射面，在模型上用这个片子表示。”
沈一舟凑近看。那个透明片上的波浪纹刻得很精细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她抬头看墨瑶，墨瑶正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丝不确信。
“可以么？”墨瑶问。
沈一舟点头。
“可以。这是个很巧的做法，评审会看到。”
墨瑶想笑但又绷住，回到折叠床上继续吃饭。沈一舟看着她，觉得她吃饭的样子比平时急，大概是脑子里还想着模型的事，嘴巴只是机械地动。
“墨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了很多。”
墨瑶嚼着嘴里的饭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一直让我多说。”
“对。”沈一舟笑了，“但是没想到你连模型上刻声波这种事都会说出来。”
墨瑶低下头，把最后一口饭吃完，把空饭盒放在一边。
“不说的话，你哪知道我在想什么。”她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沈一舟看着她站起来，重新走到工作台前面，拿起刻刀，低下头继续切卡纸。
那天晚上，两个人做到凌晨一点多才收工。沈一舟把折叠床打开，铺了毯子。墨瑶说不用，她在工作台前面趴一会儿就行。沈一舟没理她，把毯子塞在她怀里，自己坐回工作台前面，继续做剩下的绿化。墨瑶在折叠床上坐了一会儿，最后还是躺下了。她侧着身，面对着工作台的方向。沈一舟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，知道她睡着了。
沈一舟又做了一个多小时，把剩下的树冠全部粘完，把地形板铺在模型底座上。她退后两步，看着已经显出雏形的模型。主厂房的骨架用灰卡纸搭出来了，钢梁一根一根地交叉着，透光的部分用亚克力板嵌进去。五个小车间按顺序排在东侧，从大到小。水塔立在西边，顶上做了一个小小的玻璃围栏，那就是墨瑶说的观景水箱。
整个模型立在桌上，在台灯的照射下投出复杂的阴影。沈一舟看了很久，觉得这个模型比她做过的任何一个都好看。不是因为技术好，是因为这里面有墨瑶的所有想法，从大空间到小空间，从地面到屋顶，从视觉到声音，全都装在里面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折叠床上的墨瑶。墨瑶睡得很沉，一只手搭在毯子外面，手指还保持着握刻刀的姿势。沈一舟走过去，把她的手放回毯子里，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墨瑶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沈一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靠着椅背，闭上眼。她也很困了，但脑子里还在转，转的是明天要做的部分，还有汇报材料的文字，还有甲方可能提的问题。但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墨瑶身上。她想到墨瑶说“不说的话你哪知道我在想什么”，想到她说这话时耳朵红彤彤的，想到她把声波刻在透明片上的样子。
沈一舟在椅子上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天刚亮，身上多了一条毯子，是墨瑶的。工作台上多了一杯黑咖啡。
沈一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温度正好，不凉不热，她偏头看向工作台，墨瑶已经醒了，正弯着腰在做最后的收尾，把水塔上的玻璃围栏贴上去。她听到沈一舟喝咖啡的声音，侧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模型今天能做完。”墨瑶说，手上的动作没停，“下午你写汇报材料，我做剩下的部分。”
沈一舟站起来，走到工作台旁边，端起另一杯咖啡递过去。墨瑶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你昨天做了多少？”墨瑶看着模型上的绿化部分。
“树全部粘完了，地形也铺好了。”
墨瑶退后一步，看整体。看了一会儿，她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沈一舟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夸奖都有分量。她端着咖啡站在墨瑶旁边，两个人并肩看着模型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模型上，把那些卡纸和亚克力照得透明。整个厂区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，连那些小树都像在呼吸。
“沈一舟。”墨瑶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汇报完了之后，这个模型放在哪？”
“你想放在哪？”
墨瑶想了一会儿。
“画室。画室里有地方。”
沈一舟看了她一眼。
“模型很大，你那画室放得下？”
“放得下。”墨瑶的语气很确定，“我把画架挪一挪，桌子搬到窗边。模型放在东墙下面，那面墙没有画。”
既然如此沈一舟也同意墨瑶要把模型放在画室里，这个决定不光是关于模型。那个画室是她一个人的空间，以前谁都不能进去。现在她要放一个两个人一起做的模型进去，放在东墙下面，那面没有画的墙。
沈一舟端着咖啡，觉得今天的咖啡比平时更香更好喝。
那天下午，她们把模型彻底做完了。墨瑶做的水塔上的玻璃围栏很细，细到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几乎看不见，像是水箱里的河水自己凝成了固体。沈一舟做的绿化分布在五个小车间之间，高低错落，把原本空旷的场地填得很满。主厂房是整个模型的核心，钢梁的阴影投在亚克力板上，像一群沉默的动物趴在那里。
收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。两个人把模型用塑料膜盖好，关灯，锁门。走出办公楼的时候，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，把整条街染得暖融融的。沈一舟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，听到骨头响了几声。墨瑶站在她旁边，也伸了个懒腰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一下。
“明天见。”墨瑶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墨瑶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沈一舟。”
“嗯？”
“汇报那天，我讲后半段的时候你别紧张。”
沈一舟拍胸脯保证到：“放心吧，我不会紧张。”
“你会的。你紧张的时候会摸左手手腕。上次论坛我就看你就摸了。”
沈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。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紧张的时候会摸手腕。她抬起头，墨瑶已经转身走了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沈一舟站在台阶上，把左手腕握在手心里。她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有一小块皮肤比别的地方光滑，大概是常年被手表磨的。她想墨瑶应该也是观察到这一点了。
她回到家，洗了澡，躺在床上。手机亮了，是墨瑶的消息。
“模型做完了，今晚你好好睡。”
“好，你也是。”
“晚安。”
沈一舟把手机放在枕边，关了灯。明天是汇报前的最后一天，她要做最后的准备。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躺在这里，让这几天积累的疲惫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墨瑶的模型做完了，她们的方案完整了，剩下的就看明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