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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补勘 第二次去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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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去钢厂是周四。
沈一舟到墨瑶楼下的时候，墨瑶已经站在路边了。今天她穿了那件藏青布衫，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羽绒背心，裤子换了一条厚一些的工装裤，脚上还是那双马丁靴。沈一舟注意到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。
“什么？”
“测距仪。”墨瑶把一个巴掌大的小仪器递过来给沈一舟看，“我昨天找刘志强借的。上次用脚步测的尺寸不准，这次重新量一遍。”
沈一舟接过来翻了翻，上面贴着标签，写着设备编号和借用人。她抬头看墨瑶。
“你什么时候借的？”
“昨天下班之后。”墨瑶拉开车门坐进来，“刘志强还没走，正好。”
“你专门去找他？”
“嗯。”墨瑶系好安全带，“他说了句‘你挺认真’，我说‘应该的’。”
沈一舟笑了一下，发动车子。她发现墨瑶现在说话越来越顺畅了，一些以前会省略掉的小细节，现在也会说出口。比如“我昨天找刘志强借的”和“他还没走”，这种细枝末节放在以前，墨瑶只会说“借的测距仪”，然后就没有了。
车子上了旧公路，两边的田野被收割过了，只剩下一层浅褐色的秸秆，远处的山在薄雾里显出一道灰蓝色的轮廓。墨瑶看着窗外，偶尔拿出那个牛皮纸本子翻看上次画的草图。
“你今天带本子了？”沈一舟问。
“带了。”墨瑶把本子合上放在腿上，“上次那个本子快用完了，这个是新的。”
“那个旧的呢？”
“收起来了。里面画满了。”
沈一舟知道那个本子对墨瑶意味着什么。从大二第一次来测绘到上一次两个人一起来看现场，那个本子里装了好多年的东西。
到了厂区，两个人先去了水塔。水塔在厂区的西北角，二十多米高，圆柱形混凝土结构，底部直径大约六米，顶部有一个已经锈蚀的金属水箱。上次来的时候，墨瑶只在下面转了一圈，没有上去。
“上面能上去么？”沈一舟仰头看。
“楼梯应该还在。”墨瑶已经走到塔底了，伸手推开那扇锈了一半的铁门。里面很暗，只有从上面某个破洞里漏下来的一点光。墨瑶从包里掏出手电筒，打开，光束照在墙上，照出一段很窄的旋转楼梯，混凝土的，没有扶手，贴着塔壁盘旋而上。
“小心点。”沈一舟说。
“好。”
一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沈一舟跟在后面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塔壁之间来回反射，一层一层地叠上去，变成很沉闷的回音。越往上走，楼梯越窄，有些地方混凝土已经碎了，露出里面的钢筋。墨瑶走得很稳，手电的光在墙壁上缓缓移动，偶尔停下来照一下墙上的裂缝或者渗水的痕迹。
到了塔顶，空间突然打开了。上面的水箱已经锈得只剩一个骨架，四面透风，但视野极好。整个厂区都在脚下，主厂房的钢桁架、西侧那一排小车间、远处的烟囱，全都安安静静地立着。再往远看，是穿城而过的河，河对岸的城区在高楼的缝隙里隐约可见。
墨瑶站在塔顶边缘，手扶着那圈锈铁栏杆，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。她看着脚下的一切。沈一舟走到她旁边，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。主厂房的屋顶破了大半，阳光从那些缺口漏进去，在地面上打出光斑。从这个角度看，整个厂房像一只巨大的、张开的手掌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墨瑶问。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。
沈一舟认真地看了很久。
“一个巨人躺在地上，浮到天空看星星。”她说。
“你会写诗？”
沈一舟笑了。
“不会。但是站在这里，就觉得该这么说。”
墨瑶没有反驳。她把视线转回脚下，指着主厂房东侧的一片空地。
“那里可以做一个入口广场。”她又指了指西侧的小车间，“那几个车间连起来是一条动线，从东到西，进主厂房之前先经过这些小空间，人会被慢慢带入。”
她说着，从包里掏出本子和铅笔，靠着栏杆快速画了几笔。塔顶的风很大，吹得她的头发和纸页都在翻飞，她用一个手指按住纸角，另一只手飞快地画出了俯瞰的动线示意图。
“下来吧。”沈一舟看她画得差不多了，“这里风大。”
墨瑶收了本子，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水塔。塔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，沈一舟走在前面，手电照着下面的台阶。墨瑶跟在后面，脚底下踩碎了一块混凝土，踉跄了一下，手伸出去抓墙，但没有可以抓的东西。沈一舟及时回身，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
墨瑶站住了，稳了稳身体，被沈一舟抓着的那只胳膊没有动。两个人在狭窄的楼梯上面对面站着，手电的光打在侧墙上，折回来照着两个人大半个身子，在头顶上方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。
“我没事。”墨瑶说。
沈一舟没有立刻松手。她握着墨瑶的胳膊停了两秒，确认她站稳了，才慢慢放开。放开的时候手指沿着她的手臂滑了一下，从手肘滑到手腕，最后在指尖那里停了一下。
墨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，收敛动摇的心神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下走。到了塔底，推开铁门出来，外面的光线刺得沈一舟眯了一下眼。墨瑶倒是适应得很快，已经径直朝西侧那一排小车间走过去了。沈一舟跟在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，觉得刚才在楼梯上那一瞬间，墨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，只是墨瑶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，步伐里难得有一丝轻盈。
西侧的小车间一共五间，大小不一，最东边的一间最大，大概八十平米，最西边的一间最小，只有三十平米左右。墙体是砖混的，屋顶是石棉瓦，已经烂得差不多了。墨瑶一间一间地走进去，用手电照墙壁，检查裂缝，用测距仪量尺寸，在本子上记录。
到了第三间的时候，她停在屋子中间，环顾了一圈。
“这间可以改。”她说。
“改成什么？”
“工作室。”墨瑶指了指北墙，“这里可以开一个门，通到外面。南墙保留，但是开一排高窗。屋顶全部换成玻璃，人坐在里面抬头能看到天。”
沈一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砖墙围着，头顶是一整片透亮的玻璃，阳光从上面下来，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。人坐在里面，像坐在一个半封闭的露天庭院里，但又不受风雨侵扰。
“冬天会冷。”沈一舟说。
“加地暖。”墨瑶已经在本子上标好了位置，“墙面做保温层，但保留原来的砖肌理。外面看不出来，里面是暖的。”
沈一舟点头。墨瑶总是这样，每一个想法都想得很细，不光是样子，还有怎么用，怎么维护，怎么在冬天和夏天都能舒服。她回头看了一下其他几间小车间，已经能想象出改造后的样子：第一间咖啡，第二间书店，第三间工作室，第四间小剧场，第五间通向河边，做一个低矮的观景平台。
“这五间东西排在一起，就是一条完整的动线。”沈一舟说。
“嗯。”墨瑶合上本子，“从大到小，从公共到私密，从热闹到安静。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，人已经准备好面对那条河了。”
沈一舟看着她。墨瑶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，跟她在画室里画画的时候一样，跟她在旧厂房里摸那个手印的时候一样。那种光很稳，不刺眼，但足够照亮很多东西。
“墨瑶。”沈一舟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这个项目拿不到怎么办？”
墨瑶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想过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还是会做这个方案。”墨瑶说，“在云图做也好，自己私下做也好。做完了放在电脑里，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。”
这件事似乎没有什么可动摇的。沈一舟知道墨瑶说的是真的，这个人认死理，认到一个程度，就成了力量。
从最后一间小车间出来，两个人沿着厂区靠河的一侧走。河不宽，大概四十多米，水不深，但流得很急，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墨瑶站在河堤上，看了很久。
“水塔上的水箱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可以改成观景台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那个锈掉的金属水箱，骨架还在，把锈壳拆掉，换成玻璃围栏，里面可以站人。”墨瑶转过脸来看沈一舟，“从水塔上看下来是整个厂区，从水箱里看出去是那条河。两个高度，两个视野。人可以上去两次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。”
沈一舟想了想。
“这个可以做。但是结构要重新算，原来的水箱骨架承重可能不够。”
“嗯，你来做结构。”墨瑶说得很自然，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是沈一舟的。
“好。”沈一舟应下了。
两个人走回停车的地方，上了车。墨瑶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但没有睡。沈一舟发动车子的时候她开口了。
“今天补勘够了。回去我整理一下数据，明天给你。”
“不急着明天。”
“急。”墨瑶睁开眼睛看着沈一舟，“汇报会之前我们只有两个星期了。方案要改，汇报材料要做，还有实体模型也要准备。”
“行。”沈一舟说，“明天给我。”
“还有，”墨瑶重新闭上眼睛，“汇报那天你穿那件藏青裙子。上次论坛穿的那件。”
沈一舟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好看。”墨瑶说，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睡意，“甲方也是人，看人的。”
沈一舟没有开音乐。她怕吵醒她。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。
到墨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沈一舟没有立刻叫醒她，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一会儿，看着墨瑶安静的睡脸。过了一会儿，墨瑶自己醒了，揉着眼坐直身子，看了一下窗外。
“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的可颂，杏仁那个比较好吃。”
沈一舟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一舟回到家之后，手机响了。墨瑶的消息。
“到家了？”
“到了。”沈一舟回。
过了几秒。
“明天咖啡，你泡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安。”
沈一舟把手机放在胸口，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她忽然发现，墨瑶跟她说话的方式变了。以前都是她问，墨瑶答，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。现在墨瑶开始主动说了，主动提要求，主动约时间，主动发晚安。虽然还是简短，但由被动转变为主动了。
沈一舟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